陆桥山顿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审个屁,抓紧送医院!”
万一人死在审讯室,乐子就大了。
孤证难立,仅凭李政宣一家之言,那些大头兵大概率是不会认账的。
再者,站长躲起来不肯出头,马奎现在已经是自己唯一的指望,岂能再轻易得罪。
随即他招来两个下属,火速将已经濒临半昏迷的杜佩兰紧急送往医院。
“唉!”
眼见鸡飞蛋打,事情再度滑向不可控的深渊,陆桥山一脸愁容地重重叹了口气,大步离开了审讯室。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刘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不同于此前审讯李政宣时的卖力,这回对杜佩兰的询问,他基本上是磨洋工,全程出工不出力。
万一真把人打死了,黑锅全是自己的。
因此看似鞭子甩得飞起,实则力道相当有限。
当然,受伤肯定是免不了的。
陆桥山也不是好糊弄的,不见血这关肯定过不去。
他挑的都是不致命的地方下手,看起来血肉模糊挺吓人,其实都是些敷几天药就能恢复的皮外伤。
然而就算是这样,受了枪伤没有得到及时医治的杜佩兰还是没了半条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当下,刘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嘴里骂骂咧咧问候着陆桥山的全家,一面开始清洗刑具。
回到办公室里,马奎先给余则成打去了电话,把杜佩兰的事讲了一下。
至于后面怎么操作,就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了。
能从杀红了眼的陆桥山手里护住杜佩兰不受辱,他已经尽力了。
得知此事,电话那头的余则成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再三表示感谢。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陆桥山异常焦急,坐立难安。
现在他是骑虎难下,杜佩兰那边没打开突破口,田进毓这边也不好轻动。
上次自己不过是抽了周煜丰一鞭子,结果差点吃了陈长捷一颗花生米,险些当场报销。
搞得他至今心有余悸,每每想起来就是一脑门子冷汗。
孙连仲这种战绩彪炳的沙场宿将,脾气比起陈长捷估摸着只高不低。
此刻,陆桥山举棋不定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后悔自己不该铤而走险,一时被副站长的位子迷了眼,犯起了糊涂。
急火攻心的陆大处长扯了扯领带,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抓起办公桌上的杯子正要往嘴边送。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其中隐隐夹杂着军靴踏地的声响和枪械碰撞的声音。
陆桥山心中骤然一紧,心道不妙。
还没等他凑到窗前,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只见曹志平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处长,不好了!”
“第十一战区的人闯进来了,领头的是孙司令的副官崔海明,还带着不少卫兵,指名要见您!”
陆桥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嘴唇微微颤抖:“他们...他们带了多少人?”
“至少一个连,已经把前院包围了!”曹志平亦是面色苍白,声音带着恐慌。
自己是陆桥山麾下的头号急先锋,真要是出了什么事,铁定也跑不了。
陆桥山已经乱了方寸,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汗:“这……这怎么办?!”
孙连仲是手握重兵的战区司令,真要是不管不顾直接撕破脸,随时可以把自己直接从办公室里拖出去直接带走,根本挡不住。
随着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可以清晰地听到士兵们的呵斥和守卫的阻拦声。
马奎走进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慌成一团的蠢蛋,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团团转。
见他走进来,陆桥山如蒙大赦,仿佛像是看到了救星。
“马科长,这、这该怎么办?!”
马奎瞥了眼已经六神无主的陆大处长,心中不由得一阵鄙夷。
这会儿知道慌了,早干嘛去了。
当初雷厉风行亲自带队抓人,唯恐功劳跑了,现在出了事又吓得直哆嗦。
他哪里知道此刻陆桥山心中的恐惧。
平日里保密局内部的斗争一般都是和风细雨,下黑手也是背地里悄摸干。
这群手里有家伙的大头兵可不一样,人家是真敢当面直接搂火的。
“你在这里呆着,我先出去看看。”马奎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陆桥山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马科长,全靠你了!千万别让他们闯进来!”
马奎也没搭理他,转身就走,穿过走廊时,注意到站里留守值班的下属,正探出脑袋悄悄张望。
津门站的面子这回算是丢大发了。
被人打上门,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上回陈长捷本来就是借题发挥,多少讲究点和平交流,顶多是以势压人。
带人往大厅里一戳,一字排开,逼着老吴出来回话。
今天人家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几十号全副武装的士兵直接顶着门岗的警卫硬闯进来,拦都拦不住。
来到前院,马奎看到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已经控制了出入口。
几名津门站警卫则是被挤在一边,看着对方手里长枪短炮满脸无奈。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上校军官。
一身笔挺的上校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眼神锐利如鹰。
“崔副官,这是什么意思?”
马奎平静地走上前,声音洪亮而沉稳,“这里是保密局,不是你们的练兵场。”
得益于杨文泉这个二道贩子兼职的中间人,孙连仲也从自己手里买过几次物资,当时负责见面商谈交易细节的,就是眼前的崔海明。
崔海明转过身,认出来人后略微一怔,下意识收敛了些许锋芒。
“马科长,我是奉孙司令之命前来提人,还请陆处长出来说话。”
都是熟人,说话自然也犯不着这么冲,以后说不得就有用到人家的时候。
第339章 低眉臊眼
瞧着对方如此表现,马奎心里也有了底。
当下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副官远道而来,不如先到会议室喝杯茶,有什么事慢慢说,”
说着,目光扫向一旁还在对峙的双方下属:“这样剑拔弩张的,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崔海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士兵们命令道:“你们先退到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一名上尉迈步而出,肃然敬了一礼,随即下达口令,指挥手下列队撤离大院。
马奎也挥了挥手,示意几个握着小砸炮的警卫各自归位。
……
会议室里,马奎亲自为崔海明斟茶,给足了面子。
“崔副官,明人不说暗话,”
马奎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今天这么大动干戈,是为了田进毓处长的事吧?”
崔海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大家都不是外人,有话我就直说了,这次津门站闹得太过了,”
“司令得知陆桥山无故逮捕扣押我部军官,极为震怒,”
“我此行有两个任务,一是带田处长回去,二是请陆处长到战区司令部‘做客’。”
马奎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田处长的事情好说,这事是陆处长先斩后奏,直接请示郑局长办的,我们站长也不知情,里面估计有些误会,”
“但陆处长是津门站的人,要是就这样被带走,恐怕我们站长面子上过不去。”
津门站不是陆桥山的津门站,保密局也不是郑介民的保密局。
这俩人作死是他们自己的事,但翻车丢了脸,大家都得跟着受牵连。
在自己地盘上被人强闯进来带走,这事要传出去,津门站不光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以后也会逐渐沦为党通局那种谁都不服管的二流情报机构。
再说向来只有保密局查别人,还没人敢来搞保密局的。
涉及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就像当初周根娣翠平遇袭,陆桥山不计前嫌,选择鼎力相助一样。
有些事,关上门怎么处理都好说。
总之,不能互相拆台,让外人看了笑话。
“司令说了,就是要杀鸡儆猴。”崔海明放下茶杯,声音清冷,态度也变得有些强硬。
“有些人以为战乱时期就可以为所欲为,不把战区司令部放在眼里,今天若不立威,明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作为孙连仲的亲信副官,崔海明很清楚孙司令与金陵上层的斗法。
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地方军阀势力与统治阶级之间的较量,随着抗战胜利到达了顶峰。
金陵携大胜之威势,加紧收拢兵权,削弱各地军阀的势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邯郸战役就是一场豪赌。
胜了,加官进爵,给钱给粮给物资。
败了,损兵折将,削权贬官掺沙子。
无奈精锐尽出,依旧铩羽而归,麾下部队损失惨重。
面对风光不再的败军之将,金陵也开始正大光明的借着整顿的由头下刀子。
如今孙连仲已经有些心灰意冷。
形势所迫,被总统府那位收拾他无力反抗,但被保密局恶心一把,这事高低得讨个说法。
老子兵权都交了大半,收拾个把人,金陵方面总不至于还舍不得吧。
这也是崔海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马奎很清楚,田进毓究竟是不是红党,孙连仲根本不关心,也用不着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