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办公室里,马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子,悠然自得地低头呷了一口杯中的热茶。
津门地处北方,冬季尤为寒冷,最近几天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
然而严寒丝毫没有阻挡那两位出行的脚步,这两天已经陆续会见了一批军政高官,以及视察政府单位和驻军驻地。
马奎自然是全程跟随,负责安排警卫事宜,没有丝毫懈怠。
今天大雪封路,出行计划取销,他这才偷得浮生半日闲,有时间坐在这里喝口热茶。
当下,马奎抬眼看向站在窗前欣赏雪景的吴敬中,只见其眉宇之间隐约透着一股凝重之色。
“站长,陆桥山昨日乘坐火车离开北平,听说军政要员亲自到站台送行,场面搞得还不小。”
消息的来源自然是马汉三。
刚送走了陆桥山这尊扒皮的瘟神,马汉三就打来电话,话里话外无不透露出对其满满的怨念,估摸着应该是没少出血。
闻言,吴敬中缓缓转过身来,冷哼一声,面露嘲讽之色。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还真以为郑介民给他赏了份美差呢。”
烈火烹油。
现在跳的越欢,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未来失势之时,估计跳出来狠狠踩上一脚的,也不会少到哪去。
“嘿嘿,我看陆桥山倒是未必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马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听马汉三说,陆桥山在北平这阵子没少捞钱,基本上来者不拒,根本不讲吃相什么都敢收,”
“上供给郑介民多少不好说,反正他自己肯定是没少拿,估计是在给自己准备后路了。”
陆桥山也不是没脑子的蠢蛋,这么个搞法,很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干脆破罐子破摔,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
吴敬中走到沙发旁坐下,双手抱于胸前,冷冷一笑。
“知道又怎么样,你真以为郑介民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能跟戴老板斗这么多年,熬到现在接手军统,郑介民的城府心机不是陆桥山能比得了的,”
“这两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刺杀林泰先生,恐怕只是其中一步棋。”
马奎皱了皱眉。
“您的意思是……”
吴敬中双目微微眯起,语气淡然地说道:“你想一想,如果林泰先生真的在津门遭遇不测,谁才是最有嫌疑的那个?”
闻言,马奎悚然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是说,剿总那位?!”
平津一带是剿总的势力范围,金陵方面向来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总统府那位惦记这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大战在即,剿总却迟迟不见有所动作,对金陵方面的指示也相当敷衍,态度模糊不定。
这么个节骨眼上,林泰先生突然遭遇不测,压力瞬间给到傅作义。
人言可畏。
民意力量强大,却缺乏理智分辨问题的能力,极易被有心人引导,成为攻击他人的利器。
届时只需要煽动舆论,放出半真半假的传言,再加上是在剿总地盘上出的事,傅作义就是有心解释,恐怕民众也不会相信。
“难道不是吗?”
吴敬中一语道破天机,“傅作义态度暧昧,是战是和捉摸不定,手握几十万大军,却坐视东北地区的国府部队被红党一步步蚕食,只想守着华北的一亩三分地不撒手,对金陵也多有防范,不肯出全力,”
“如今东北地区的国府部队逐步被压缩在几个大中城市固守,失去了机动能力,只能被动固守挨打,照这么个搞法,迟早要被红党野战军吃掉,”
“依我看,委座飞抵沈阳,一来是亲临一线鼓舞士气,再者也是放出信号,以示对东北战局的看重,如果傅作义依旧作壁上观,林泰先生就是封死其退路的最后一步棋。”
马奎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此前他一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仅仅是因为个人情绪刺杀林泰先生,无疑是相当失败的决策。
作为先总理夫人,林泰先生地位崇高,对青红双方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而且国府这边反对的声音一直存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如今经过老吴这么一点拨,马奎顿时拨云见日。
尽管总统府那位的指挥水平不怎么样,但基本的大局观还是有的。
傅作义手握重兵,不肯出兵增援东北倒是其次,关键是华北是内地的门户,如此战略要地一旦丧失,后果是能想得到的。
百万精锐大军入关,摧枯拉朽,原本就乱成一锅粥的内地将彻底失去控制。
亲近红党的林泰先生一旦在津门遭遇不测,便彻底斩断傅作义心中那一丝不可说的念想,再无退路。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总统府那位下了一盘大棋,不仅是陆桥山和沈砚舟,恐怕就连自己也被当做了棋盘上的棋子。
想到这里,马奎嘴角微微抽搐。
玛德,这些人玩得是真的脏。
自己安分守己捞钱,结果硬是被牵扯进去,平白无故遭受了一波无妄之灾。
建丰大概已经得知内情,指定自己负责警卫任务,到时就算真的护卫不力,只要他出手,大概率也能把自己保下来。
看来潜邸之臣,多少还是有点优待的,至少没被当做弃子。
相对应的,深度参与此事的陆桥山等人,可就没这份待遇了,不论成功与否,都断无活路。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何况是这种惊天丑闻。
“站长,沈砚舟那边我已经跟他谈妥了,由他负责提供情报,林泰先生绝对不容有失。”马奎肃声道。
吴敬中微微颔首。
“你做的对,且不提林泰先生身份敏感,如果真在你手里出了事,就算建丰出面保你,后面你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自在了。”
马奎沉默着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其实他也想到了。
建丰本质上是个政治生物,出面保自己,也是因为自己有价值。
此前基本都是他帮建丰料理麻烦,所以可以听调不听宣。
没有差事的情况下,建丰也很少过问自己的事。
总体来说,自己这个潜邸之臣,算是个潇洒的编外人员,受到的掣肘很有限。
第464章 有的是地方埋
一旦自己被建丰捞出来,今后必将受制于人,无拘无束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马奎最担心的,就是建丰脑袋一热,直接把自己调到金陵,放在眼皮底下。
那就真的什么都干不成了。
京畿之地,到处都是耳目,到时自己想跑路恐怕都难。
哪像现在这样,天高皇帝远,随时可以开溜。
吴敬中一脸欷歔之色,不由得感慨道:“国府不是没有聪明人,心思都花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但凡少点内斗,怎么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局面。”
马奎呵呵一笑。
“不搞窝里斗,那就不是国府了,宁愿拱手送人,也不能便宜了自己人。”
两人相视一笑。
跟大多数部门一样,保密局的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拿来应付内部了。
至于对付红党,则是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
干好了不一定有奖励,办砸了处分是肯定跑不掉的。
“行了,不提那些糟心的事了,”吴敬中摆了摆手,缓缓收起笑意,正色道:“徐府别院那边,还是得多花点心思,千万不能出问题,你的处境比陆桥山也好不了多少,”
“别忘了,那几家皇亲国戚一直盯着你呢,只要有一丁点苗头,肯定会扑上来狠狠咬一口。”
陆桥山的对头的确不少,马奎的仇人数量不多,但胜在来头不小。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马奎目露寒光,冷冷地说道:“上次算她跑得快,再敢不知死活伸手,那就别走了,津门有的是地方埋。”
其实上次他是可以留住孔二的,但那时候走私生意刚铺开摊子,正在逐步做大做强,关键节点动手实在划不来。
权衡之下,他才抬手放了对方一马。
津门不是菜市场,大家各有各的山头,别人可能会顾忌背景不愿招惹她,他完全没这个顾虑。
反正现在钱也捞得差不多了,大不了提前退休,去港岛躺平养老过几天清闲日子。
吴敬中笑了笑,“不至于,还没到那个份上,这仗也就再打个一年半载,趁这段时间多攒点本钱,”
“以后再想搞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很清楚,马奎的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真的有实力让那几家来打秋风的公子小姐人间蒸发。
事实上就连眼下蹦跶个不停的陆桥山,在吴敬中看来也不过尔尔,纯粹是跳梁小丑罢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甚至都用不着自己出手,马奎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决。
官场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动手是需要核算成本的,赔本的买卖没人会干。
郑介民把陆桥山推出来,就是背锅用的,包括被支使来的沈砚舟,也是如此。
国防部二厅的巡查小组组长,外加保密局总部秘书科科长,以及一个津门站情报处长兼行动队长,自上到下人物关系链条清晰,分量也勉强够用,足够把这个雷扛下来。
将来一旦泛了水,这几位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私下串联,揣摩上意,矫诏谋害林泰先生,哪条死得快往哪条上面靠。
郑介民这一手玩得相当毒,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又完成了总统府那位交办的差事。
果然,能混上去的,心一个比一个黑。
都特么的老狐狸成精……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好自己有老吴这盏指路明灯,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玩得过这些政坛老油条。
“欸?怎么没见余主任?”马奎好奇地问道。
好像早会结束以后,人就没影了,平常这人基本都在办公室里待着,很少出门。
“我让他去警备司令部那边,找陆桥山聊聊,”
吴敬中语气淡然道:“到底是总部派下来的,他陆桥山摆臭架子,咱们不能坏了规矩,”
“场面上的事,还是要做做的,免得到时被人拿住把柄。”
陆桥山从北平直奔津门,在津门警备司令部下榻,招呼都没打一声,压根不给老单位津门站一点面子。
听说这厮在北平曾放出话,声称津门站,特别是身为站长的自己问题有多严重云云,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