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临县周围已经被参谋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箭头。
北面,南面,东面,都发现了八路军活动的迹象,兵力从几百到一两千不等,难以判断哪里才是主攻方向。
“八嘎,狡猾的八路军!”山田次郎骂了一句。
副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大队长阁下,从目前情况看,八路似乎有意切断我们与离石、静乐的联系,然后……然后各个击破。是不是应该收缩兵力,固守县城?”
山田次郎瞪了副官一眼。
“固守?然后等着他们慢慢围困?帝国军人没有消极防御的道理!命令,北门、东门、南门守备部队,加强警戒,派出搜索队,查明当面之敌的具体兵力和番号!”
“嗨依!”
“另外,给刘桑打电话,让他立刻来见我!”
半小时后,伪军团长刘黑七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山田的指挥部。
刘黑七四十多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不大合体的伪军军官服,帽子攥在手里,点头哈腰。
“太君,您找我?”
山田次郎看都没看他,背对着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刘团长,外面的八路军,你了解多少?”
刘黑七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太君的话,这股八路不是一般的土八路。他们装备好,有山炮,有机枪,听说打兴县的时候,硬碰硬就把坂田太君的联队打垮了……不好惹啊。”
“八嘎!”山田猛地转过身,怒视着刘黑七。
“我是在问你他们的作战习惯!是喜欢夜袭,还是白天强攻?是善于攻城,还是擅长野战?”
刘黑七吓得一哆嗦。
“是,是……听说他们喜欢晚上动手,先用炮轰,然后用炸药炸城墙,打开缺口就朝里冲……还有就是,他们好像特别会拉拢人心,城里的老百姓很多都向着他们……”
“老百姓?”山田次郎冷哼一声,“你的部队里,有没有人心不稳?”
刘黑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容。
“太君说笑了,我对皇军忠心耿耿,我手下的兄弟们也都是跟着我刘黑七吃饭的,哪能不稳当……”
“最好没有!”山田次郎打断他,“从今天起,你的人要协助皇军,严密盘查出入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和外面有联系的。
发现可疑分子,立刻抓起来审问!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黑七连连点头。
“另外,”山田次郎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方向,“八路军可能会从这几个方向进攻。你的人,要配合皇军加强城防工事。
征调城内所有壮丁,加固城墙,挖掘壕沟,设置障碍。三天之内,必须完成!”
“三天?”刘黑七脸变成了苦瓜,“太君,三天时间太紧了,这……”
“嗯?”山田次郎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刘黑七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是!保证完成任务!”
打发走刘黑七,山田次郎又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
八路军这次动作太快,太猛,完全不像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游击作风。
难道他们真想一口吃掉临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给离石联队部和太原司令部发报。临县周围发现八路军大股部队活动,意图不明,但兵力估计超过一个旅,且有炮兵。
我部决心依托坚固城防固守待援,请求战术指导,并希望空军提供支援侦察。”
电报发出去,但离石方向的回复很官方,无非是“已悉,望坚守,援军不日可达”。
太原那边的电报更敷衍,只是要求山田“坚守要点,查明敌情,随时上报”。
山田次郎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感觉,临县像暴风雨前的大海上一艘孤零零的小船。
而周围,八路军的惊涛骇浪,正在蓄积力量。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临县外围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
宋少华的支队在北门外时不时用小口径迫击炮轰击城墙,打一阵就跑。
王远山的人在东门外的树林里砍树造梯,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周鸿文的支队则截断了临县通往离石的两条公路,扒铁路,炸桥梁,把电话线割得七零八落。
整个临县,就像被装进了一个不断收紧的口袋。
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鬼子和伪军士兵频繁调动,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老百姓被强征去修城墙、挖壕沟,稍有怨言就是一顿鞭子。
刘黑七手下的两个营长,一个叫孙得胜,一个叫王老蔫,私底下碰过头。
两人蹲在城墙根一个背风的地方,卷着烟叶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老蔫,这架势不对啊。”孙得胜吐出一口烟圈,压低声音,“八路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岚县、兴县,说打下来就打下来了。咱们这临县,能守多久?”
王老蔫闷头抽烟,不吭声。
他是东北军的老兵,“九一八”那会儿跟着队伍撤进关内,一路溃败,后来被刘黑七收编。
这些年看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他心里一直憋着火。
“孙营长,你想说什么直说。这里没外人。”王老蔫把烟屁股按在土墙上,碾灭。
孙得胜四下看了看。
“刘黑七是靠不住的。他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现在看着日本人势大,舔着脸当狗。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八路真打进来了,他能给咱们挡枪子?”
王老蔫抬起头,眼睛眯了眯。
“你有门路?”
孙得胜没直接回答。
“前些日子,城里王记杂货铺的王掌柜,请我喝了顿酒。你猜王掌柜是谁?”
王老蔫心里一动。
王记杂货铺他知道,掌柜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老头,平时不怎么说话。
“是……那边的人?”王老蔫用大拇指朝城外方向指了指。
孙得胜点点头。
“王掌柜说了,只要咱们到时候肯帮忙,打开西门或者北门,八路军保证咱们人身安全。
愿意抗日的,欢迎。想回家的,发路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王老蔫沉默了很久。
城墙上的风吹得脸生疼。
远处传来日本兵粗暴的呵斥声和伪军唯唯诺诺的应答。
“孙营长,干吧。”王老蔫终于开口。
“这汉奸兵,我他娘的一天也不想当了。与其等着城破被八路当成汉奸收拾,不如早做打算。
我手下二连和三连的兄弟,大部分是以前的老底子,信得过。
你呢?”
孙得胜眼睛亮了。
“我那边的一连和机炮排,没问题!刘黑七安插的人,我早就找由头给架空了。”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怎么控制城门,怎么跟八路联络,事成之后怎么安排手底下的兄弟。
最后约定,行动信号是城外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那就这么定了。王掌柜那边,我去联系。”孙得胜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事成之前,对亲爹娘都不能说漏嘴。”
“放心。”
王老蔫也站起来,望着城外苍茫的夜色。
远处,依稀能看到几点篝火的光,那是八路军的宿营地。
第五天傍晚,魏大勇的加强支队和西村的突击队已经悄悄在马家河隐蔽了四天。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窑洞区,地形复杂,易于藏兵。
战士们除了放哨和必要的训练,白天基本不露面,晚上才敢生火做饭,而且篝火必须用湿柴,减少烟雾。
周志远带着指挥部部分人员,也前移到了马家河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冯启东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刘黑七手下的孙得胜、王老蔫已经联络上了,可以争取,但他们只愿意在最后关头配合打开城门,不肯提前冒险。
山田次郎的指挥部防卫情况也基本摸清。
那个大院前后三进,原来是个举人的宅子,墙高门厚。
山田住在最后一进的正房里,周围驻守着他最精锐的一个卫队小队,大约五十人,装备清一色的百式冲锋枪和南部手枪。
院子四周有四个角楼,平时有哨兵,晚上加双岗。
大门口有两个机枪工事。
想要强攻进去,难度非常大。
好消息是,冯启东手下最精干的侦察员,在勘察地形时,发现了一条隐秘通道。
在大院后墙外,有一条排雨水用的暗沟,年久失修,部分坍塌,形成了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这条暗沟一直通到大院第三进偏院的一口枯井里。
“确定能进去?”周志远看着那张手绘的草图,问冯启东。
冯启东点头。
“我们的人亲自爬进去看过。从外面的缺口进去,顺着暗沟爬大概二十米,就能到枯井下面。
枯井大约三米深,井壁有裂缝和突出的石头,徒手能爬上去。上去就是偏院,平时没人去,堆了些杂物。”
周志远把草图递给西村厚也。
“你看看,从这里渗透进去,有问题吗?”
西村厚也仔细看着草图,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暗沟的宽度高度,枯井的具体位置,偏院距离山田住的正房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