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再次在梁家窑头阵地上响起。
但这一次,国军阵地的火力明显弱了。
很多士兵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只能趴在战壕里,等着鬼子冲到跟前再扔手榴弹。
刘小满手里握着两颗手榴弹,后盖已经拧开了,拉环套在手指上。
他趴在战壕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
一个鬼子兵冲到了距离他不到四十米的位置,正准备举枪射击。
刘小满猛地站起身,右手一甩,手榴弹脱手飞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掉在那个鬼子兵的脚边。
轰的一声,鬼子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两条腿被炸得血肉模糊。
刘小满还没来得及高兴,鬼子的机枪子弹就打过来了。
一梭子弹打在他身前的砂土袋上,溅起的砂土喷了他满脸。
他赶紧缩回战壕里,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又抓起第二颗手榴弹。
周德厚在阵地上来回跑动,指挥残存的士兵进行抵抗。
他的军装已经被弹片划破了好几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节约弹药!鬼子靠近了再打!重机枪换个位置,别被鬼子的迫击炮盯上!”
民二四式重机枪的主射手周大山刚打了半条弹链,听到命令,立刻招呼副射手一起抬着沉重的枪身转移阵地。
两个人刚抬着重机枪跑出十几米,一发掷弹筒榴弹就准确地落在了刚才的射击位置上。
如果晚走一步,两个人连人带枪都得被炸飞。
周大山咧着嘴骂了一句。
“他娘的,鬼子的掷弹筒打得真准!”
副射手杨德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准是准,但咱们也不差!”
两个人把重机枪架在一处新的掩体后面,重新装好弹链,又开始向山下的鬼子扫射。
与此同时,在西村、辛犁园和王家窑头阵地上,王竣新编第二十七师的各部也在同时承受着日军的猛烈攻击。
整个结合部防线上,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日军终于停止了进攻,暂时撤回出发阵地休整。
阵地上的国军士兵们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的人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有的人默默清点着阵亡战友的遗体。
方国柱在阵地上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营从上午打到傍晚,伤亡超过了一半。
三个连长里,一个阵亡,一个重伤,只剩下一个还能坚持指挥。
九个排长里,六个阵亡或重伤,剩下的三个人人带伤。
他把还能站着的士兵集合起来,点了点人数,心里一阵发凉。
全营还能战斗的不到一百人。
弹药的情况更糟糕。
每个士兵平均不到五发子弹,手榴弹也快用光了,重机枪的弹链只剩下最后两条。
方国柱回到指挥所,用刚接好的电话向团部报告。
“团长,我营伤亡过半,弹药即将告罄。明天如果再打一天,我不敢保证阵地还在。”
“我知道了。但命令不能变。结合部阵地必须守住。师部那边已经向军部请求增援了,明天一早可能有援兵赶到。”
方国柱沉默了。
他知道军长孔令恂手里也没有多少预备队了。
整个第八十军负责的防线太长,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
现在鬼子在结合部猛攻,其他地方也同时在打,根本抽不出多余的部队来增援。
方国柱放下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夜色里慢慢飘散。
在王家窑头阵地,耿长河也在清点伤亡。
三营的情况比一营好不了多少,伤亡接近一半,弹药消耗极大。
迫击炮排的炮弹只剩下了六发,赵大江把炮弹用油布包好,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耿长河蹲在战壕里啃着干粮,喝着水壶里的凉水。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血迹,脸上的胡子茬好几天没刮了,看起来像个野人。
副营长孙国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营长,明天怎么办?”
耿长河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顺下去。
“还能怎么办?阵地守不住,咱们都得提着脑袋去见师长。明天鬼子肯定还要攻,而且攻势会比今天更猛。”
孙国良叹了口气。
“援兵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赶到。”
耿长河把水壶盖拧好,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
“指望援兵不如指望自己。你晚上把阵地上还能打的弟兄们重新编一下,多组织几个投弹组,等鬼子靠近了用手榴弹招呼。子弹省着用,每一发都得打死一个鬼子。”
孙国良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了。
这一夜,结合部防线上的各个阵地上,没有人真正睡着。
士兵们借着月光修补工事,把阵亡战友的遗体抬到后方,把还能用的武器弹药集中起来重新分配。
有人在用小刀削木棍,准备明天子弹打光了当长矛用。
有人把绑腿解下来,把几颗手榴弹捆在一起做成集束手榴弹。
还有人趴在战壕沿上盯着山下鬼子的营地,防备夜袭。
五月八日凌晨,天还没亮透,日军又开始进攻了。
这一次,他们集中了更多的兵力和火力。
除了第三十七师团的主力之外,独立第三旅团也加入了战斗。
这支部队在刘家沟、古王、计王方向,向王治岐第一六五师的防区发起了全面佯攻。
佯攻的目的是牵制王治岐的部队,不让他分兵增援结合部。
古王阵地上,第一六五师四九三团一营的营长孙福堂刚端着一碗小米粥准备喝。
哨兵的枪声就响了。
孙福堂把碗往地上一扔,抓起挂在旁边的驳壳枪就冲出指挥所。
阵地上已经打成了一片。
鬼子的步兵从山梁后面涌出来,数量不少于一个大队,而且后方还有炮火支援。
炮弹不断落在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孙福堂趴在掩体后面看了一会儿,立刻发现了问题。
鬼子的攻势看起来声势很大,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集中兵力强攻某一点。
他们的步兵在阵地前面展开得很散,冲锋的节奏也不紧不慢,不像真要突破的样子。
孙福堂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他娘的,这是佯攻!鬼子想把我们拖在这儿!”
他扭头喊通讯兵。
“给我接团部!”
电话接通后,孙福堂把情况报告了团长。
“团长,鬼子表面上攻得很凶,但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们没有集中兵力,炮火虽然猛,但打得很分散。这不是真要突破,是想牵制我们。”
团长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
“知道了。但不管是不是佯攻,阵地必须守住。现在东边结合部那边打得正紧,孔军长那边已经快顶不住了,我们这边不能再出问题。”
孙福堂挂掉电话,咬着牙组织防御。
阵地上的枪声从凌晨一直响到上午,一刻都没有停过。
士兵们趴在战壕里,对着山下的鬼子不停射击。
有的人枪管打红了,用尿浇一下降降温,继续打。
有的人子弹打光了,就把刺刀卡在枪口上,等着鬼子冲锋。
但鬼子始终没有发起真正的冲锋。
第483章 战士百战死,将军亦不归(完)
日军只是在火力掩护下来回运动,制造声势,消耗国军的弹药。
同一时间,在张店以东的阵地上,日军真正的主攻方向已经取得了突破。
日军集中了两个联队的步兵,在三十多门火炮和十几架飞机的配合下,猛攻第二十七师的防线。
第二十七师的士兵们从凌晨一直打到天亮,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但日军的兵力和火力优势实在太大了。
上午八点,张店以东的防线被日军突破。
日军步兵冲进阵地,和国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第二十七师师长王峻亲自带着警卫连冲上前线,用手枪和刺刀跟鬼子拼命。
混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十七师伤亡殆尽,余部开始向曹家川和太寨方向溃退。
张店以东防线的失守,直接导致了严重后果。
孔令恂第八十军和唐淮源第三军之间的联系被切断。
日军像一把刀子,插进了两个军之间的缝隙。
曹家川一带的山路上,第二十七师的溃兵在艰难地向西撤退。
伤员们互相搀扶着,能走动的拖着不能走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