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住持没有站起来,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鬼子兵叫了两声之后上前一步,用刺刀扎进了老住持的胸口。
老住持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佛珠散了,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卢营长在大殿里透过射击孔看到了西侧阵地被突破的一幕,他知道白沙寺守不住了,但他没打算撤。
他在大殿里对着剩下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电台给我接到师部!”
通讯员蹲在墙角下,把话筒递到卢营长手里。
卢营长接通了师部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曾师长的声音。
“师座,我是卢青山。白沙岭西侧被鬼子突破了,现在寺里还有不到一个连的兵力。我准备跟鬼子在寺里打到底,不让鬼子从白沙岭往城墙方向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卢青山,你活着回来,我给你升中校。”
卢青山笑了一声。
“师座,我这个人不太会算账。一个营换一个少校,这买卖不划算。一个营换几百个鬼子再加上一座庙,这买卖就划算了。我的话说完了,师座,下辈子跟着您干。”
他放下话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卢青山把驳壳枪换了一个新弹匣,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他转过身对着大殿里的战士们看了一圈。
“兄弟们,咱们不走了。寺里有的是墙角和门洞,跟鬼子在寺里打巷战。打死一个不赔,打死两个赚一个。”
剩下的六十多个战士没有人出声,各自默默地把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弹药,把刺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卡在枪口上。
一个副排长从地上捡起了一串散落的佛珠,把其中一颗揣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珠子放在佛台上。
鬼子的突击队从西厢房的方向冲进了寺里,双方在寺院的殿堂和回廊之间展开了惨烈的近距离交火。
卢青山带着三个战士守在大雄宝殿里,他把佛台前的供桌推倒当掩体,趴在供桌后面用驳壳枪一枪一枪地打。
他打到第三个弹匣的时候驳壳枪的枪管已经烫得握不住了,他从地上抓起一支阵亡战士的中正式步枪继续打。
打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雄宝殿里只剩下卢青山和另外两个战士。
卢青山的右腿被鬼子的手榴弹炸伤了,大腿上嵌进了几块弹片,血从裤管里往下流,在青砖地面上淌出了一小滩。
两个战士也都是伤员,一个左手腕被打穿了,只能用一只手端枪。另一个胸口中了一发子弹,子弹穿过了肺叶,呼吸的时候从伤口往外冒血泡。
鬼子把大雄宝殿团团围住了。
一个汉奸翻译在殿外面举着铁皮喇叭喊话。
“里面的国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皇军说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优待!”
卢青山蹲在被推倒的供桌后面,听完喊话之后扭头看了看身边那两位战士。
“咱们还剩几颗手榴弹?”
左手腕受伤的那个战士从腰间摸出了两颗手榴弹。
“营长,我这里有两颗。”
胸口中弹的那个战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的木柄上沾满了从他伤口流出来的血。
卢青山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驳壳枪放在地上,从那个左腕受伤战士手里接过了一颗手榴弹。
他拉掉拉火索,手榴弹的木柄底端冒出了白烟。
白烟在大殿幽暗的光线里看着特别白。
卢青山没有把手榴弹扔出去,他攥着手榴弹贴在胸口,白烟从手指缝里往外窜。
另外两个战士也拉掉了手上手榴弹的拉火索,三个人靠在一起坐在供桌后面。
鬼子等了半天没有回话,一个鬼子的曹长一脚踹开大雄宝殿的破门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端着刺刀的鬼子兵。
他们在供桌后面看到了三个靠坐在一起的守军战士,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颗正在冒烟的手榴弹。
鬼子曹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了,他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颗手榴弹在大雄宝殿里同时爆炸,爆炸的气浪把殿里仅剩的几扇破窗棂全部震飞出去,碎木屑和弹片混在一起向四周飞散。
冲进大殿里的八九个鬼子全部被炸死炸伤,没有一个能站着出来的。
爆炸过后大雄宝殿里的尘土慢慢落下来,殿里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鬼子的。
卢青山和那两位战士坐在供桌后面,三个人都侧倒在地上,手里的手榴弹只剩下木柄还攥在手心里。
正月元日的傍晚,白沙岭陷落了。
但为了拿下这个不起眼的黄土高坡,日军付出了三个中队被打残的代价。
曾师长在东南城垣的堡垒里接到白沙岭阵地失守的电话之后,把手里的铅笔折成了两截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堡垒的观察口前面,望着白沙岭方向升起的黑烟,摘下军帽攥在手里。
堡垒里其他几个参谋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曾师长把军帽重新戴上,转过身对着参谋长开了口。
“白沙岭突入的鬼子必须打掉。今晚组织一个反击突击队,从我的特务连里挑人,再配属工兵爆破组。不把那股鬼子消灭在寺里,明天他们就能从白沙岭直接摸到城墙根下。”
当天夜里十一点,第十军曾师组织了一支一百五十人的反击突击队。
突击队全部穿软底布鞋,武器带了驳壳枪、手榴弹和轻机枪,没有带重武器。
他们的任务是趁夜摸进白沙寺,把占据寺院的鬼子全部消灭掉。
突击队的队长姓钱,是曾师的作战参谋兼特务连连长,二十六岁,瘦高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是出了名的狠人。
钱队长带着突击队从城墙根脚下一个隐秘的地道钻了出去。
这条地道是战前工兵挖的,从城墙内通向城外的一道废弃的排水沟,专门用来派小部队出城执行任务的。
突击队员们一个挨一个地从地道里爬出来,在排水沟的暗处集结列队。
钱队长蹲在排水沟边上,拔开手枪的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然后把枪插回腰间的快拔枪套里。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突击队员们说话,声音在夜风里刚好让所有人能听清楚。
“都听好了,咱们分成三个组。第一组跟我从正门摸进去,吸引里头鬼子的注意力。第二组从西面翻院墙进去,趁鬼子往正门方向集中的时候捅他们的后背。第三组留在寺外面,在斜坡上用轻机枪封住寺门口,别让里面的鬼子跑出来。”
各组的分队长点了点头。
突击队沿着白沙岭的坡地低姿匍匐前进,利用坡地上的沟壑和灌木丛做掩护,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夜里的白沙岭上没有虫叫没有狗吠,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
钱队长趴在离白沙寺大门前大约五十米处的一个弹坑里,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寺门口的情况。
寺门口站着一个鬼子的哨兵,抱着三八式步枪在门口来回走动。
大门口用沙袋垒了一个临时掩体,掩体后面探出来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的枪管,机枪手坐在沙袋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钱队长回头朝第一组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
“把那个哨兵干掉,别用枪,用刀。”
一个突击队员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带血槽的匕首,从弹坑里爬出去,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岗哨摸过去。
这名战士摸到那个鬼子哨兵身后大约两米处时,哨兵正好转身往回走。
他在哨兵转身的一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左手从后面捂住哨兵的嘴用力往上扳,同时右手的匕首从哨兵的脖子侧面刺了进去,刀尖横着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哨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突击队员把哨兵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朝后面的钱队长点了点头。
钱队长打了个手势,第一组三十多人从弹坑和沟壑里爬起来,猫着腰快速冲向寺门口。
冲到沙袋掩体前面的时候,那个在打瞌睡的重机枪手被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眼看到眼前突然冒出来一群端着枪的人,张嘴就要叫。
钱队长没给他叫出来的机会,手里的驳壳枪顶在鬼子的脑门上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安静的夜里异常清脆,白沙寺里顿时炸了锅。
占据寺院的鬼子部队大概有两个中队的兵力,分布在寺里各个殿堂和厢房里。
听到枪声之后这些鬼子兵抓起武器从屋里冲出来,在寺院的回廊和大殿前面胡乱地开枪射击。
钱队长的第一组在寺门口跟冲出来的鬼子撞了个正着。
突击队员们的驳壳枪在这种近距离的夜战里威力巨大。
驳壳枪射速快弹容量大,二十发弹匣打完一个换一个速度极快。
双方在狭窄的寺门门廊里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射。
子弹在青砖墙壁上打出了一串串火星,墙壁上的灰皮被打得四处飞溅。
第一组的轻机枪手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门槛后面的沙袋上,枪管对着门廊里密集的鬼子人影扫射。
轻机枪的子弹在封闭的门廊里打出了巨大的回声,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青砖地面上。
第二组的战士们在这一刻从寺庙西侧翻了进去。
他们找了一截低矮的院墙搭人梯翻进去,落地之后立刻散开成了三个战斗小组,从西厢房的方向往大殿方向包抄。
鬼子没有想到守军会从侧翼发起反击,一时间腹背受敌摸不清袭击到底来了多少人。
西侧的战斗小组用冲锋枪和手榴弹逐个清理西厢房里的鬼子。
每遇到一间厢房,先用脚踹开门,然后往里扔一颗手榴弹,等手榴弹炸开之后再冲进去用冲锋枪扫射。
清理到第三间厢房的时候,从里面冲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鬼子军官,手里举着一把指挥刀哇哇叫着朝突击队员砍过来。
突击组的组长根本没有拔刀,直接扣动冲锋枪的扳机,一梭子子弹打在这个鬼子军官的光肚皮上,把他整个人打得倒退了好几步仰面摔倒在地。
钱队长打光了第三个弹匣之后发现正面的鬼子火力变弱了,知道西侧的第二组正在挤压鬼子的阵线。
他从沙袋掩体后面站起来,对着身后的第一组战士们招了招手。
“鬼子开始缩了,追着打!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第一组从寺门口涌进去,和西侧的第二组合兵一处,从回廊往大殿方向推进。
双方在回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又打了一场遭遇战。
一群鬼子堵在拐角处用步枪排枪射击,子弹打在回廊的柱子上把木头打得碎屑横飞。
钱队长从腰后拔出两颗手榴弹,拉掉拉火索,攥在手里等了大约两秒,然后弯下腰从拐角下边把两颗手榴弹贴地滚了过去。
手榴弹滚到鬼子脚下的那一瞬间爆炸了,弹片在膝盖到腰间的高度上炸开了一个扇面。
爆炸过后拐角后面响起了惨叫声和用日语喊的混乱口令声。
突击队员趁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开冲过了拐角,用冲锋枪和驳壳枪把拐角后面还在挣扎的鬼子全部解决了。
到了凌晨两点整,白沙寺里除了少数几个逃出后门的鬼子之外,突入白沙岭的日军被全部歼灭。
钱队长站在大雄宝殿门前,看着殿里横七竖八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