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1161节

  大殿的香火气早就被硝烟和血腥味盖住了,月光从炸烂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佛台上那尊被弹片打掉了半边脸的菩萨像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殿门口看到了卢青山的遗体。

  卢青山倒在供桌后面,右手还攥着手榴弹的木柄,脸侧过去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表情出乎意料地很平静。

  钱队长蹲下来,把卢青山军装领口上松脱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站起来,对着卢青山的遗体敬了一个军礼。

  “卢营长,寺咱们夺回来了。你们可以安心走了。”

  一月三日清晨,长沙城外的合围圈进一步收紧。

  第二十七集团军从浏阳方向推进到了长沙东北约二十公里处的焦溪岭,先头部队已经跟日军第六师团在朗梨市的后方警戒部队交上火了。

  第二十七集团军的前卫团在焦溪岭山脚下的一片杉树林里跟鬼子的一个警戒中队打了一场遭遇战。

  前卫团的尖兵排走在队伍最前面,排长姓叶,四川乐山人,走路带风,动作极快。

  叶排长在穿过杉树林的时候发现林间小路上有新鲜的皮靴印子,还有几处刚熄灭的烟头。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皮靴印旁边的泥土上按了一下,泥土还湿着。

  “鬼子刚过去不久。传话下去,全排散开,搜索队形。”

  尖兵排的战士们马上在杉树林里散开了散兵线,端着步枪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叶排长走在散兵线的最左侧,脚下踩在杉树林里厚厚的枯叶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往前走了大约三百米之后他透过杉树的树干缝隙看到前面一块林间空地上坐着几个鬼子兵。

  鬼子兵围坐在一个弹药箱旁边正在吃早饭,步枪靠在树干上,钢盔摘了放在膝盖旁边。

  叶排长把右手举起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轻机枪手说话。

  “机枪架到那棵倒木后面,等我开第一枪你就扫射那片空地。其他人听我枪响一起开火,一个鬼子也不放跑。”

  轻机枪手抱着捷克式轻机枪爬到了倒木后面,把两脚架撑在倒木的树皮上,枪口对准了那片空地。

  叶排长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驳壳枪,瞄准了空地中间那个正在喝汤的鬼子军曹。

  驳壳枪的枪声在杉树林里炸响的时候,那个鬼子军曹手里的饭盒盖子掉在地上,饭盒里的热汤洒了他一裤腿,然后他整个人才往前栽倒了。

  轻机枪和其他步枪在这一刻同时开了火,子弹从三个方向射向空地。

  空地中央的鬼子连步枪都没来得及拿起来就被全部打倒了,整个过程从枪响到结束不到三十秒。

  叶排长从树干后面走出来,走到空地上挨个检查鬼子的尸体。

  他看到弹药箱里放着几份用日文写的战报和地图,把战报和地图抽出来叠整齐装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这是好东西,送到团部情报科去。”

  前卫团在焦溪岭遭遇战之后继续往朗梨市方向推进,当天黄昏前已经切断了朗梨市通往长沙城的公路。

  第三十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更鼓台附近跟日军第四十师团的一部遭遇,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阻击战。

  第三十集团军先头部队的师长姓曹,河南信阳人,打仗的风格硬朗。

  他命令部队就地占据公路两侧的高地构筑临时防御阵地,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封锁公路,不能让鬼子的援兵从这边往长沙方向调动。

  日军第四十师团的这支部队是想从小路绕过金井东面的山地,往长沙方向增援的。

  他们没想到在更鼓台这里遇到了第三十集团军的主力师。

  鬼子的先头大队在公路上正往前赶路,突然遭到来自公路两侧高地上的密集火力打击。

  第三十集团军这个师的重机枪连装备了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被布置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形成了一个覆盖整条公路的火力网。

  马克沁重机枪的交叉火力从山上往下打,子弹在高处往低处打的时候穿甲能力更强,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在低处往高处打处于劣势。

  公路上的鬼子被打得无法前进。

  鬼子的指挥官命令部队离开公路往两边的高地上冲,试图夺占制高点。

  但曹师长早就在高地上构筑了完善的防御工事。

  曹师长蹲在一个山头上的观察所里,拿着望远镜观察公路上的情形。

  看到鬼子从公路往山坡上爬,他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炮兵连。

  “所有迫击炮对准公路两侧山坡,鬼子正在爬山。用杀伤榴弹打,让他们在半山腰上死光了。”

  师属迫击炮连的十六门八二迫击炮对着公路两侧的山坡进行了一轮猛烈齐射。

  炮弹在山坡上的草地里炸开,弹片和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

  正在爬山的鬼子在山坡上没有任何遮拦,被这一轮炮弹打掉了将近两个中队的兵力,活着的鬼子从山坡上撤了下来缩回了公路边的水沟里。

  第十九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株洲往长沙的公路上日夜兼程,一月三日傍晚已经到达了长沙以南的跳马涧一带。

  他们的任务是堵住日军可能的南逃退路,并配合正面的守军部队压缩合围圈。

  第十九集团军的主力师到达跳马涧之后师长命令部队马上开挖防御工事。

  跳马涧的地形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公路从山谷中间穿过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这个地形等于是长沙南面的一道天然闸门,只要守住这里,鬼子一个都别想从这里往南逃。

  师长站在公路边上,双手叉腰看着战士们在山谷两侧的山壁上挥着铁锹挖工事。

  他扭头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

  “把重机枪全部搬上山壁去,居高临下封住公路。迫击炮摆在反斜面,准备打谷口。工兵排去谷口公路下面埋炸药,要炸就炸得整整齐齐,让鬼子的卡车过不去。”

  参谋长把这些命令一条一条记下来。

  工兵排长带着战士们在公路下面挖了几个大坑,把炸药包裹在油布里面塞进坑里,雷管插好,导火索引到山谷一侧的起爆点上。

  工兵排长蹲在起爆点旁边,把导火索的接头用胶布缠紧,然后用防水帆布盖上。

  “炸药埋好了,八百斤梯恩梯。谷口那段公路下面的路基是砂土的,这一炸能让公路塌下去一个三米深的大坑,别说卡车了,坦克都能陷里头。”

  第九十九军的主力在清江口和三姐桥方向完成了集结,开始往长沙方向推进。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从长沙方向溃退下来的日军小股部队。

  这些小股部队是之前突入白沙岭后被反击打残的第三师团的残部,正在往东方向撤退。

  第九十九军前卫团的骑兵侦察班最先发现了这股溃兵。

第560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大战正酣(上)

  侦察班长在路边的一个小山包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公路,看到大约四五十个鬼子兵拖着伤员推着独轮车正在沿着公路慌慌张张地往东走。

  彭班长的骑兵侦察班有十二个人,都是好骑手,每个人带了一支马枪和一把马刀。

  彭班长收起望远镜,把马枪从马鞍旁边的枪套里抽出来,拉动枪栓把子弹推上膛。

  “全班注意,前面公路上有鬼子残兵,大约四五十个。咱们从山坡后面绕过去截住他们。二班打头阵,冲散他们的队形。三班跟在后面打。”

  侦察兵们勒住马缰,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战马沿着山坡背面快速插向公路方向。

  他们绕过山包之后冲上了公路,二班的四名侦察兵一字排开,马枪抵着肩窝,对准公路上正在撤退的鬼子兵扣动了扳机。

  鬼子溃兵被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打蒙了,队伍一下子四散开来。

  有的鬼子丢下伤员和独轮车往路边的稻田里跳,有的趴在地上举枪还击。

  但九九军的骑兵侦察班马速极快,打完一轮马枪之后又拔出马刀冲进溃兵群里劈砍。

  彭班长的马刀刀背很厚,刀刃磨得雪亮。

  他骑马冲过一个鬼子兵的身边时,右手握着马刀往下斜着一劈,刀锋从鬼子的后背斜着划到腰间,那个鬼子兵栽倒在公路上再也没有动弹。

  整个十二月期间,外围各部队都在往长沙方向收拢包围圈。

  薛岳在长沙城里第九战区指挥部里,站在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面,每隔一个小时就亲自用红色铅笔在图上更新各部队的位置。

  各集团军的红色箭头从株洲、浏阳、更鼓台、瓮江、清江口、三姐桥六个方向画向长沙,箭头的尖端越来越靠近长沙城区。

  薛岳把每一个箭头的最新位置都标注完之后,放下铅笔,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他对站在一旁的总参谋长说了一句。

  “阿南惟畿的十几万人现在已经钻进了长沙外围这个袋子里了。袋子口正在慢慢收拢,等各集团军全都到了指定位置,就把口子扎死。”

  总参谋长用手指头点着地图上标注日军第十一军各师团位置的蓝色圆圈。

  “鬼子的补给线昨天就被我们掐断了。第三十七军虽然撤退了,但他们把新开市到金井这一段公路全部破坏了。鬼子的辎重车队过不来,现在已经开始空投补给。但空投补给毕竟有限,支持不了十几个联队的消耗。”

  薛岳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鬼子的弹药粮食一旦见底,就算阿南惟畿想打也没有资本。我们只要把长沙外围的袋口扎紧了,袋子里面的鬼子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一月三日上午,日军第六师团的部队全部投入了长沙城下的进攻。

  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把他的师团全部主力集中在长沙东面,从上午八点开始发起了连续波浪式的冲锋。

  鬼子的冲锋战术变了,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分散在多个方向同时进攻,而是把兵力集中在少数几个攻击点上,企图通过局部兵力优势强行突破城防工事。

  东城的守军阵地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第十军的一个团在长沙东门外的一段城垣上跟鬼子展开了残酷的近身肉搏战。

  东门外那段城墙地势最矮,城外的民房和商铺离城墙很近,给鬼子的步兵提供了天然的接近掩体。

  鬼子的工兵利用城外的民房墙壁做掩护,在墙上掏了洞,从洞里往城墙上丢手榴弹。

  城墙上的守军伤亡很大,前沿战壕里到处都躺着阵亡的战士和伤员。

  城墙上一个重机枪堡垒里的机枪手已经换了第三个人。

  第一个机枪手被鬼子的掷弹筒命中堡垒射孔,弹片打中了他的头部,当场牺牲。

  第二个机枪手打光了十几条弹带之后被飞溅进来的子弹碎片划伤了右眼,副射手把他拖下来用绷带包扎后继续上去打。

  第三个机枪手是个东北籍的战士,个子粗壮得像一扇门板。

  他握住重机枪的握把,对准城外利用民房接近的鬼子步兵疯狂扫射。

  马克沁重机枪打到后来枪管已经打红了,冷却水套筒里的水沸腾得咕嘟咕嘟冒泡,水蒸气从套筒的缝隙里往外嗤嗤地冒。

  东北战士的副射手用手去拧冷却水套筒的注水口盖子,蒸汽烫伤了他的手指头和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还是咬牙拧开了盖子,把一桶冷水从注水口里灌进去。

  冷水灌进去的瞬间,套筒里发出巨大的滋滋声,水蒸气从注水口喷出来,烫得副射手脸上起了一层水泡,他闭着眼睛完成了灌水,然后一屁股坐在堡垒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东门城垣上的肉搏战在上午十点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

  鬼子的一支突击队从城外一栋榨油坊里摸出来,利用城墙根下的一段死角用竹梯爬上了城墙。

  第一批爬上来的鬼子大约有二十多人,他们爬上城垛之后立刻跟城墙上的守军展开了刺刀搏斗。

  守军一个排的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冲过去跟鬼子在宽度不到十米的城墙顶上打起了肉搏战。

  双方的刺刀互相扎过来扎过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打铁。

  一个守军战士的刺刀扎进了一个鬼子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拔出来,这个战士的后背就被另一个鬼子的刺刀刺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扎穿他后背的那个鬼子,嘴里喷出一口血来,然后松开了插在鬼子胸口的步枪,转身扑在那个扎他的鬼子身上,张开嘴咬住了鬼子的耳朵。

  鬼子的耳朵被他硬生生咬了下来,疼得鬼子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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