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这些地方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庄,你们在报纸上看到过,在广播里听到过,从那些撤回来的老兵嘴里也听说过。我不再重复了。”
周志远的声音渐渐提高了。
“日本人在东南亚的胜利,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那些地方的守军没有准备好。但第四纵队准备好了。”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南方。
“我们在山西打了三年游击战,在太行山里和日军的精锐联队正面拼过刺刀。我们的战士从北方的黄土高原来到了南方的热带丛林,走了两千多里路。
这二十多天的行军,磨烂了几千双鞋,磨出了几千双脚底板上的老茧。
但这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因为到了缅甸丛林里,我们的脚底板比日军士兵的脚底板更硬,我们就能比他们跑得更快。”
台下有战士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但马上又绷住了脸。
周志远收回手指,双手重新按在桌沿上。
“第四纵队的编制和装备,是我亲自拟定的。六个支队,每个支队五千人。
每个支队下面四个大队,三个步兵大队加一个炮兵大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四纵队的每一个支队,都有独立在一个方向上支撑整个战场的能力。”
“这面军旗是军政部今天早上送来的。军政部的何专员跟我说,周总指挥,这面旗代表了国民政府对第四纵队的期望。
我说,何专员,这面旗不会挂在墙上落灰,它会和第四纵队的战士们一起冲在最前面。”
周志远把军旗高高举起。
“第四纵队的全体官兵听令!”
台下三万名战士同时立正,军靴的鞋跟磕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在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从今天起,这面旗帜就是第四纵队的战旗。旗帜指向哪里,第四纵队的战士就打到哪里。旗帜不倒,第四纵队半步不退!”
周志远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嘶哑。
“日本人说他们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说东南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们说中国人只会在自己的土地上挨打。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中国远征军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看看第四纵队是什么样子!”
台下三万名战士齐声应了一声。
“是!”
声音震得主席台上的铁皮喇叭都嗡嗡响。
第二天凌晨四点,第四纵队开始做最后的出发准备。
各个支队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按行军序列整队,后勤支队把弹药、药品、干粮和工兵器材一箱一箱地搬上骡马和卡车的货厢。
刘温许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逐项核对各支队的物资配给情况。
“第一支队,弹药基数三个,干粮袋每人十五斤,奎宁八千片,绷带和止血粉各两百箱,确认完毕。”
宋少华在刘温许的花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
“刘参谋长你放心,这些东西我连一颗子弹都不会丢在半路上。”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在核实完物资之后已经开始向营地外面的公路上走了。
五千人四列纵队在公路上排开,绵延了将近两公里。
王远山骑在他那匹枣红马上,不时回头看队伍的队形是否整齐。
有战士的绑腿松了,停下来蹲在路边重新打绑腿,王远山就催马过去等在旁边,也不催他,只说了句“绑紧了,前面山路多”。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营区东侧的空地上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武器检查。
莫声闻从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的队列前头走到后头,每个战士的步枪都要亲自拿过来拉开枪栓看一眼枪膛里面有没有残留的黄油。
他从一个战士手里接过M1加兰德步枪,拉开枪栓,枪膛里干干净净,金属部件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枪油。
他把枪还给那个战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保持得不错。记住,在丛林里枪膛进了泥巴沙子,比挨了一枪还麻烦。每天睡觉前必须擦枪,不管多累。”
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在营地东南角的炮兵阵地上做火炮牵引准备。
十二门七十五毫米山炮被挂上了弹药拖车,骡马套好了挽具,炮手们站在火炮旁边等着出发命令。
杨敬轩把一门一门炮挨着检查过去,从炮口制退器到炮闩闭锁装置,从瞄准具到高低机手轮,每一个部件都要亲自摸一遍。
他检查到第三门炮时发现炮口制退器的一个螺栓松动了一毫米,立刻把负责这门炮的炮长叫过来。
“扳手。”
炮长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递过去,杨敬轩蹲下身子把螺栓拧紧,然后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所有火炮出发前重新检查一遍炮口制退器和炮闩闭锁装置的螺栓。山路颠簸,松一颗螺栓就可能炸膛。”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在营地西侧的打谷场上排队领取额外的弹药。
每个警卫兵除了标准弹药基数之外,还要多带两个汤普森冲锋枪的弹匣和一箱M1919A4重机枪的弹药链。
魏大勇站在弹药分发点旁边,看着战士们把沉重的弹药箱扛上肩膀。
警卫兵们扛着几十斤重的弹药箱站得稳稳当当,没有人摇晃,没有人喊累。
魏大勇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话。
“这些人放到战场上,就是第四纵队的铁拳头。”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日语和中文双语战前教育。
西村厚也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缅甸北部的军事地图,用日语和中文交替着讲解日军在缅北的兵力部署和防御特点。
“根据情报,日军第十五军下属的第三十三师团和第五十五师团在曼德勒和密支那一线部署了重兵。
日军的防御重点是伊洛瓦底江西岸的公路沿线和密支那机场。我们要做好在丛林和河谷地带同时作战的准备。”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密支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密支那是缅北最重要的战略枢纽,日军占领密支那就等于在滇缅公路的咽喉处钉了一颗钉子。第四纵队的任务就是把这颗钉子拔掉。”
一个日本籍战士举手提问。
“支队长,如果我们在战场上俘虏了日军士兵,应该怎么处理?”
西村厚也合上地图。
“按照八路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处理。缴枪不杀,给予人道待遇。但如果对方顽抗到底,那就用子弹和刺刀说话。我们不是去搞宣传的,我们是去打仗的。”
上午七点整,周志远在营地大门口最后一次检查了出发部队的序列。
六个支队的旗帜在晨风中迎风招展,三万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排成六条长蛇沿着公路向南方延伸开去。
周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空荡荡的帐篷,然后夹了一下马镫。
战马迈开四蹄朝队伍最前面跑了过去。
第四纵队从昆明出发之后走了整整五天才到达中缅边境的指定集结区域。
边境线上山高林密,云雾终日在山脊间缭绕。
通往边境的公路在距离国境线还有二十公里的地方就断了,接下来的山路全靠两条腿硬蹚过去。
工兵支队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在密不透风的竹丛和灌木中劈出一条勉强能让单列队伍通行的狭窄通道。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作为全纵队的前锋,走在整个行军序列的最前面。
王远山亲自带着侦察排在距离主力两公里的前方探路,侦察兵们端着M1卡宾枪在密林里潜行,每隔一段距离就用刺刀在树干上刻一个箭头标记,给后续部队指示方向。
丛林里潮湿闷热,战士们的卡其布野战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钢盔下面不断有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和背上的汗水汇在一起。
蚊虫像一团团黑色的烟雾一样聚集在队伍上空,不停地往战士们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背上扑。
战士们从口袋里掏出出发前配发的防蚊药膏往裸露的皮肤上涂抹,但这东西在丛林里撑不了多长时间就被汗水冲掉了。
走出大约十五公里之后,王远山在一道山脊线上停下来等后续部队跟上来。
他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从水壶里倒出水来往脸上浇了一把。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的山势和他在山西太行山打游击时的地形完全不同。
太行山的山是干硬的,石头是灰黄色的,植被稀疏,站在山顶上能望出去几十里远。
而这里的山是湿软的,红土黏得像浆糊,植被密得伸手不见五指,站在这座山头连隔壁山头的山形都看不清。
王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防水地图铺在膝盖上,用指南针确定了方向之后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拿起铅笔在当前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
他对身边的通讯兵说话。
“给纵队指挥部发报。我部已抵达指定位置,前方三公里处发现被遗弃的英军工事,有明显战斗痕迹,英军工事周围散落着大量英军制式弹壳,初步判断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过这个区域。”
周志远在纵队指挥部收到王远山的电报时正和刘温许、莫声闻围在一起研究地图。
刘温许把王远山发回来的坐标点标注在地图上,然后用手指在这个位置附近画了一个圆。
“这里距离边境线还有不到十公里,日军如果已经到过这里,说明他们的侦察部队已经把触角伸到了边境线附近。我们继续往前推进的话随时可能和日军遭遇。”
莫声闻把没点着的香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地图上王远山标注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
“这个位置前面是英军当年修建的一条简易公路,公路往南通往孟古,往北通到边境线的勐卯镇。
如果日军侦察部队已经在这个区域活动,那么孟古十有八九已经有日军驻守了。”
周志远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地图上孟古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孟古的日军兵力有多少?”
莫声闻摇了摇头。
“现在说不准。但按照日军在缅甸北部的兵力配置来看,孟古最多驻扎一个大队的兵力,一千多人。
日军主力还在曼德勒和密支那一线,他们在边境地区部署的是警戒部队而非主战联队。”
周志远直起身子。
“命令王远山的第二支队继续往前推进到孟古以北五公里区域,建立一个前进阵地。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从侧面绕到孟古西南方向,切断孟古与后方日军的联系。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王远山第二支队一起正面攻击孟古。”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到各支队之后,第四纵队的作战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王远山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命令部队放弃原有的休息计划,继续往南推进。
第二支队的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重新背上装备开始行军。
他们沿着英军遗弃的简易公路往孟古方向走了不到四公里,尖兵排就发现了敌情。
尖兵排长带着两个战士趴在公路旁边的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大约一公里处山口两侧。
山口两侧被挖出了两条环形战壕,战壕前面堆着沙袋工事,沙袋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尖兵排长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战士说话,然后那个战士弓着腰快速跑回到王远山跟前。
“报告支队长,前方山口发现日军防御阵地。目测兵力一个加强中队。阵地两侧还有至少三个土木结构碉堡,碉堡射击孔朝向公路方向。”
王远山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遍日军阵地,然后缩回来对通讯兵下令。
“命令炮兵大队把M2迫击炮推到前沿来,集中火力先打掉敌人的九二式重机枪和那三个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