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岩石平台上,湿滑的青苔让鞋底时不时滑一下,每一次滑都让常国威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面。
半米宽的岩石平台上,常国威的半个脚掌悬在平台外面,下面就是几百米的深渊。
常国威走了将近十分钟才走完这三十米长的灯影崖。
他踏上对面山道的时候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身后的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走过灯影崖。
有个战士走到中间的时候脚底打滑,身体向悬崖方向晃了一下,身后的战士赶紧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拉了回来。
那战士脸色煞白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一千八百多人的队伍走完灯影崖用了将近六个小时。
过了灯影崖之后路稍微宽了一些,但坡度变陡了。
上山的路几乎和地面成四十度的角度,战士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指抠在泥土和岩石缝隙里往上攀。
爬了将近两个小时后队伍到达了山梁顶部。
山梁是一条相对平坦的山脊线,宽度大约十几米,两侧都是陡坡。
常国威下令部队在山梁上休息半个小时吃干粮喝水。
战士们坐在山梁上,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吃起来。
水壶里的水已经喝掉了一大半,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下山之后可能马上就要投入战斗,必须补充体力。
吃过干粮后队伍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山坡的坡度超过四十五度,很多地方是松软的碎石坡,脚踩上去,碎石往下滑,把人也带着往下溜。
战士们用刺刀插在地上当支撑点,一手抓着刺刀刀柄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移动。
不少人滑倒在山坡上,屁股坐在碎石上往下滑,手脚并用才停下来。
天黑之后队伍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月亮被浓密的树冠遮住了,丛林中伸手不见五指。
前面的人拉着后面人的手,一个拉一个地在黑暗中往前摸索。
常国威下令所有人都不能打开手电筒,哪怕是用红布蒙住的也不行。
因为天黑了之后,任何一点亮光在丛林中都会格外醒目。
队伍在黑暗和沉默中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速度降到了每小时不到一公里。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三点,一团终于穿过了整片丛林到达了莫茂镇北面的预定位置。
常国威带着部队在一处山坡上的竹林中隐蔽下来。
从竹林里可以俯瞰到莫茂镇的全貌。
莫茂镇是一个沿公路分布的小镇,镇子在两座山之间的河谷里,公路从镇中央穿过。
日军在镇子周围修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包括环形的战壕、地堡和防坦克壕。
镇子里的建筑物大多被日军征用了,有些被改造成了兵营,有些变成了弹药库和粮仓。
常国威用望远镜观察完莫茂镇的日军阵地后对通讯兵说:“给支队发报,就说我已经到达预定位置。随时可以配合正面进攻。”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秦大同的炮群开始对那卡山口的日军防线进行炮击。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按照观测员提供的射击诸元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炮弹呼啸着飞进峡谷砸在了日军在峡谷入口处的碉堡群中。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位于峡谷右侧的一个碉堡,高爆弹穿透了碉堡的混凝土外壳在里面爆炸,碉堡被炸塌了一半。
但更多的炮弹打在了山壁上,爆炸只是在石头上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痕迹和碎石迸溅,对山壁上的射击孔构不成实质性破坏。
秦大同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炮击效果后对报务员说:“通知前线观测所,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射击数据。让观测员想办法标注出每一个射击孔的具体坐标。”
观测员们冒着危险摸到了距离日军防线只有不到四百米的一个反斜面山坡上。
他们趴在乱石丛中用炮队镜近距离观察着山壁上的射击孔,一个一个地标注出坐标,然后通过步话机传回炮兵阵地。
秦大同根据新传来的精确数据再次下达了射击命令。
这一轮炮击的效果明显比上一轮好。
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山壁上的射击孔。
炮弹从射击孔钻进山体内部的机枪掩体里爆炸,爆炸在山壁上炸开了一个个黑窟窿,里面的机枪和射手被炸成了碎片。
但山体上还有更多的射击孔没法用炮弹直接命中,那些射击孔开在几乎垂直的山壁上,炮弹必须以极高的精度才能打中。
江淮清在前沿观察所里看了半天炮击后放下了望远镜。
“光靠炮击不可能摧毁所有的火力点。还是得靠步兵冲上去炸。”
他对宋少华说:“我给你提供火力掩护,你带一个连摸到峡谷入口,用火焰喷射器和炸药包逐个摧毁山壁下面的地堡。只要地堡被扫清了,峡谷就能打进去。”
宋少华点了点头。
他从第一支队里挑选了一个由四十个人组成的突击队,突击队全部装备冲锋枪和手榴弹,另外专门配属了两具火焰喷射器和四个爆破组。
爆破组每人背着二十公斤的TNT炸药箱和导火索。
下午两点整,秦大同的炮群再次对峡谷入口进行了一轮急促射击,炮击的目标是压制峡谷入口两侧日军的地面火力点。
炮击结束的同时,杨敬轩的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对峡谷上方山壁上的射击孔打出了烟幕弹。
白磷烟幕弹在山壁上炸开后释放出浓密的白色烟幕,烟幕随着山风沿着山壁铺展开来,将山壁上大部分射击孔都遮蔽住了。
宋少华趁着烟幕掩护带着突击队从隐蔽位置冲了出来。
四十名突击队员分成三路,一路沿着公路左侧的山脚摸向峡谷入口,一路沿着公路右侧的山脚迂回,宋少华亲自带着中路沿着公路正面推进。
突击队冲到距离峡谷入口约两百米处时山壁上没有被烟幕完全遮蔽的射击孔打出了猛烈的机枪火力。
子弹从高处斜着扫下来,打在公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尘土。
跑在最前面的两名战士中弹倒地,身体被打得在公路上翻滚了几圈后不动了。
宋少华大吼一声:“散开,利用弹坑掩护!”
四十名突击队员迅速散开跳进公路两侧的弹坑和乱石丛中。
子弹追着他们打在弹坑沿上,把泥土打得四处飞溅。
宋少华趴在一个弹坑里对火焰喷射器手喊道:“看到峡谷入口右侧的那个地堡没有?往前五十米有个被炸毁的卡车残骸,你从那里对地堡喷!”
火焰喷射器手姓王,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背上背着两个铁罐,一个装凝固汽油一个装压缩空气。
他从弹坑里爬出来,弯着腰在被炮弹翻松的泥土上连滚带爬地冲向那辆卡车残骸。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地面上激起泥土,有一发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了过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王班长冲到卡车残骸后面把喷射枪架在生锈的车厢挡板上。
他对准五十米外地堡的射击孔,扣下了喷射枪的扳机。
一条火龙从喷射枪口喷涌而出,凝固汽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精准地从地堡射击孔里钻了进去。
地堡里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凝固汽油在地堡里剧烈燃烧,温度飙升至上千度,里面的日军机枪射手被火焰吞没,惨叫声从地堡里传出来在峡谷中回荡。
地堡的射击孔里喷出了长长的火舌和黑烟。
宋少华看到地堡被烧毁后从弹坑里跳出来。
“爆破组,右侧第二个地堡!”
爆破组组长孙长河带着三个战士从弹坑里爬出来冲向右侧的第二个地堡。
四个人抬着两箱四十公斤的TNT炸药在弹坑间跳跃前进。
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溅起泥土,其中一个战士小腿中弹一头栽倒,但马上爬了起来拖着伤腿继续跟在孙长河身后。
孙长河冲到了地堡的死角位置,这里是机枪射击孔的侧面,地堡里的机枪手看不到也打不到。
孙长河和另一个战士把两箱炸药堆在地堡的墙壁根部,插上电雷管接好导火索。
孙长河拉开导火索拉火管,导火索嘶嘶地冒着火花。
“跑!”
四个人同时转身往回跑。
跑出不到四十米,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四十公斤TNT炸药在地堡根部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碎石飞到了几十米外。
地堡的混凝土墙壁被炸开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洞,里面的机枪射手全被炸死,地堡内部结构被炸得粉碎。
宋少华在弹坑里看到了爆破成功的信号后朝公路两侧的突击队员喊道:“每组爆破一个地堡,依次往上推!”
突击队的爆破组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摧毁了峡谷入口两侧剩下的四个地堡。
火焰喷射器手也烧毁了左侧山脚下的两个地堡,凝固汽油从射击孔灌进去把里面的日军全部烧死。
下午五点钟,峡谷入口的日军地堡群被全部摧毁。
山壁上的射击孔在失去了地面火力点的配合之后威胁大减,而且烟幕弹的遮蔽让上面的日军机枪手看不清地面的目标。
宋少华通过步话机向江淮清报告:“峡谷入口地堡已全部摧毁,步兵可以进攻了!”
江淮清立即下令第一团全线出击。
陈大勇带着一营冲在最前面。
战士们在残存烟幕的掩护下冲进了峡谷入口。
峡谷里面的路面被炮弹炸出了无数弹坑,日军的尸体和武器的残骸散落在地上。
一营以排为单位沿着公路两侧的山脚快速往峡谷纵深推进,冲锋枪和步枪的子弹追着逃跑的日军士兵的后背打过去。
日军残留的阻击火力点还在峡谷中段进行最后的抵抗。
一个隐蔽在山体凹处的机枪巢从侧面向冲锋的远征军战士猛烈射击,子弹打在峡谷的石壁上反弹回来形成跳弹,加重了子弹的杀伤威力。
好几名战士被跳弹击中后倒在了峡谷里。
陈大勇贴着石壁蹲下身子,观察清楚日军机枪巢的位置后对身后的巴祖卡火箭筒手招手。
“正前方山体凹处,距离八十米,射击角度三十度!”
火箭筒手半蹲在石壁旁边,火箭筒扛在肩头上,瞄准了峡谷侧上方那个黑色的山体凹处。
他扣下扳机,火箭弹喷着尾焰飞了过去,打在山体凹处的边沿上爆炸。
爆炸虽然没能直接命中机枪巢内部,但炸塌了凹处上方的一片石块,碎石砸进了机枪巢里把里面的机枪射手砸得头破血流。
机枪火力停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