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大佐看了高桥一眼说:“芒友方向是山地丛林,不利于大部队行军。腊戍方向有公路,但隘口被支那军队封住了。
唯一的办法是向南穿过丛林走小路撤退,但要丢弃所有的重武器和辎重。”
他顿了顿说:“现在我们不讨论撤退的事。把命令传下去,各大队加固工事,准备好充足的弹药,做好持久防御的准备。”
十一月二十三日中午,江淮清的第一支队和方国瑜的第二支队按照计划到达了南坎西北面约三公里处的预定攻击位置。
江淮清带着支队的三个团长趴在一片甘蔗地边缘的田埂上观察南坎北面的日军阵地。
南坎镇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瑞丽河在镇北面自东向西流过,河面宽约八十米,河水在旱季不算太深,但水流很急。
公路桥横跨河上,是一座钢架混凝土桥面的公路桥,桥长约一百米。
桥北端是日军的桥头堡阵地,三座大型钢筋混凝土碉堡呈三角形布置在桥头两侧,碉堡之间还有战壕相连。
江淮清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每一座碉堡的射击孔位置后放下望远镜对赵丰说:“桥头堡上的碉堡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顶盖厚度至少半米,M1榴弹炮直接命中也未必能炸穿。
要想拔掉它们,炮弹必须从射击孔里打进去或者步兵摸到碉堡根部用炸药炸。”
赵丰在之前攻打那卡山口的时候带着突击队用火焰喷射器和炸药包摧毁过日军的碉堡群,对这些碉堡的结构很了解。
“桥头堡那三座碉堡的位置太刁了,互相掩护没有死角。
而且碉堡周围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可以利用。白天硬冲就是活靶子。”
赵丰看着桥头堡的方向说:“只有夜里摸过去炸。但河道水流太急,徒涉过不去,只能从桥上摸过去。
桥面上肯定有地雷,桥头还有铁丝网和鹿砦。”
江淮清点了点头:“工兵先排雷清障,步兵跟在后面摸过去。
具体的时间和方案等天黑之后再讨论。现在先让部队休整,吃口热饭补充体力。”
方国瑜的第二支队在江淮清支队右侧约一公里处的一片芭蕉林中集结。
方国瑜和支队的三个团长围坐在地上摊开了一张一比两万五的南坎地形图。
方国瑜指着地图上南坎东面的山脊线说:“根据侦察连发回来的情报,东面山脊上的日军战壕有三道,从山脚到山顶梯次配置。
第一道战壕在山脚水稻田边上,距南坎镇大概一公里。
第二道战壕在半山腰的竹林边缘。
第三道在山脊线顶部。三道战壕之间用交通壕相连,机枪巢设在交通壕拐弯处。”
一团长程国栋咬着草茎问:“雷区呢?”
方国瑜说:“第一道战壕前面有两道雷区,大约一百米宽。
地雷种类侦察连判断是九三式防步兵跳雷和三式防坦克地雷,可能还混合埋设了简易的竹签陷阱和绊雷。
工兵排雷需要时间,炮火覆盖也未必能引爆所有地雷。”
二团长贺炳炎说:“那就用爆破筒在雷区中炸出一条通道。”
方国瑜摇了摇头:“爆破筒只能炸防步兵雷,防坦克地雷的引爆压力太大,爆破筒的冲击力不够。
还是得用迫击炮和重炮密集覆盖雷区,把地雷引爆。覆盖之后工兵再上去检查补排。”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说:“晚上先让侦察兵摸过去把雷区边界和战壕拐弯处的机枪巢位置再探清楚,别打起来才发现情报不准。”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周志远在南皮河西岸的一个小村庄里召集了五个支队长的战前会议。
江淮清、方国瑜、段祺康、秦玉成和秦大同都到了。
段祺康的第三支队和秦玉成的第四支队之前在公路隘口阻击腊戍方向北上的日军第十八师团主力,已经和日军交手了一天一夜。
周志远先问了段祺康隘口那边的情况。
段祺康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
他说:“日军第十八师团的先头联队从昨天开始对隘口发动了三次进攻。
第一次是一个大队的步兵在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掩护下正面冲锋,被我支队打退了,日军在阵前丢下了一百四十多具尸体。
第二次是凌晨四点日军摸黑偷袭,想从隘口西侧的山坡上迂回,被我的哨兵发现了,双方在山坡上打了一场白刃战,我们伤亡了七十多个人,日军也被打下去了。
第三次是今天上午十点,日军动用了坦克。”
周志远抬起头:“坦克?什么型号?”
段祺康说:“九五式轻型坦克,数量有七八辆,从公路正面向隘口冲击。还有四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在后方火力支援。
九七式坦克的五十七毫米短管炮对我的机枪阵地造成了比较大的威胁,有一个重机枪巢被炮弹击中炸掉了。”
周志远看着秦大同:“你的炮群怎么样?”
秦大同说:“隘口后面的地势比较高,我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可以直接覆盖隘口前面的公路。
日军坦克进攻的时候我让炮群打了三轮急促射击,炮弹砸在公路和两侧的水稻田里,把日军步兵和坦克的协同打散了。
直接命中了三辆九五式坦克,一辆被炸翻了,两辆炸断了履带堵在路上。后续的坦克不敢再往前冲,退了回去。”
段祺康补充说:“日军坦克退了之后步兵也跟着撤了。
现在隘口前面暂时消停了,但侦察兵报告日军正在隘口以南六公里处的村子里集结更多的部队,估计今晚或者明天还会再攻。”
周志远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画隘口的位置说:“日军第十八师团急于北上增援南坎,一定会不计代价地猛攻隘口。
你们的阻击任务非常关键,守住了隘口,南坎的日军就是瓮中之鳖。
守不住让日军突破了,我们围攻南坎的部队就会腹背受敌。”
段祺康坚定地说:“隘口我守得住。就算他上来一个旅团我也能顶住。”
周志远点了点头又看着秦玉成:“第四支队呢?”
“我支队负责守卫隘口东面的山地,防止日军从侧翼迂回。
今天上午有一个中队的日军试图从东面山沟里摸上来,被我的伏击部队打了回去,击毙了大约五十多个日军。我这边暂时压力不大。”
周志远在地图上把隘口和南坎之间的区域圈了一圈说:“隘口这边守住,南坎东面和西面的迂回部队到位,我们就可以对南坎形成三面合围的态势。
南坎日军的退路只剩下往南穿过丛林走小路,或者直接向芒友方向突围。
但芒友方向我安排了谢长顺的第五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
江淮清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各支队长各自返回部队。
回到南坎北面的甘蔗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江淮清把赵丰和几位团长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江淮清摊开桥头堡的地形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今晚天黑之后,工兵先从桥上排雷清障。工兵排雷的消息不能让日军发觉,所以我们必须在同时用重炮对南坎镇区进行扰乱射击,用炮声和爆炸声掩盖工兵的行动。”
他指着桥头堡的三座碉堡说:“排雷之后赵丰带突击队共八十个人摸过桥。突击队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个碉堡。
接近碉堡后用炸药包贴在射击孔侧面炸。
炸药要贴射击孔旁边,不能贴正面,正面的墙体太厚。”
赵丰说:“炸药包每个碉堡用二十公斤TNT,分两个药包装药。
引信用电雷管配导火索,时间设定二十五秒。
拉火后必须在二十五秒内跑出爆破半径,至少得跑出一百米才能避开冲击波和碎片的范围。”
江淮清点了点头:“炸完之后桥头堡的火力点就没用了。主力部队趁势过桥冲进南坎镇区。”
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九点整,秦大同的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开始对南坎镇区进行扰乱射击。
炮弹以每分钟每门一发炮弹的速度砸向南坎镇区,目标主要是日军的兵营、指挥部和仓库。
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一次次照亮了南坎镇的轮廓。
建筑物被击中后燃烧起来,火光映在瑞丽河的河面上让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日军松本大佐在他的联队部里感觉到炮弹的震动,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高桥少佐跑进来说轰炸造成了通讯中断和部分物资损失,但人员伤亡不大。
松本说了一句这是敌人在试探我们的防御反应,命令炮兵大队按照预定的射击计划向北岸进行拦阻射击。
日军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八门四一式山炮从南坎西面的高地上向南口岸和北岸的开阔地进行覆盖射击。
炮弹在河两岸的田野中爆炸,炸起了大片泥土和水花。
日军的炮击和远征军的炮击交织在一起,整个南坎在轰鸣声中颤抖。
在双方炮兵猛烈交火的同时,江淮清支队的工兵排已经悄悄摸上了瑞丽河公路桥的北端。
工兵排长叫何兆祥,是个老工兵了,参加过打通滇缅公路的工程会战。
他带着二十多个工兵匍匐在桥面上,用手指摸索桥面上的引线和压力起爆器。
炮弹在远处的南坎镇爆炸,火光时不时照亮桥面让何兆祥能短暂地看清桥面上的情况。
日军在桥上埋设了两种类型的防步兵跳雷和若干用手榴弹改装的绊发雷。
防步兵跳雷是埋设在桥面钢板上的压发雷,踩上去雷管触发,弹体跳起到人的腰部高度爆炸。
何兆祥用手摸到了第一颗跳雷的引信帽,他用探雷针轻轻戳进引信帽和外筒之间的缝隙,感觉一下引信帽里有没有装击针。
确认引信帽里装了击针后他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雷管钳夹住引信帽的六角边缘,控制着手腕的力量慢慢旋拧。
不出二十秒,引信帽被拧松了,他轻轻取下引信帽放在一边,接着用小刀剔开引信帽下面的一圈密封铅垫。
铅垫取下来之后能直接看到雷管和击针之间的击发结构。
他用一根缝衣针从侧面插进击发结构,卡住了击针,然后把整个引信座从雷体上拆了下来。
第一颗跳雷就这样被排掉了。
何兆祥把这颗已经安全了的跳雷递给身后的战士,战士把跳雷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
何兆祥接着又摸向下一颗雷。
桥面上还横着两道蛇腹形铁丝网。
铁丝网用角铁固定在桥面上,网眼只有拳头大小,人是钻不过去的。
何兆祥的排里有专门的破障兵,他们带着断线钳和大剪子匍匐着爬向铁丝网固定角铁的螺栓位置。
破障兵把断线钳的刀嘴卡在铁丝网的横向铁丝上,双手握住钳把用身体的重量往下猛一压,钳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铁丝应声而断。
一根铁丝断了之后破障兵接着剪第二根第三根,在蛇腹形铁丝网中间剪开了一个足够一个人弯着腰通过的破口。
炮声掩盖了断线钳剪断铁丝的声响。
整个排雷清障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何兆祥带着工兵排从桥面上撤了下来。
他们在桥面上清除了二十三颗防步兵跳雷、十五枚用手榴弹改装的绊发雷,在两道蛇腹形铁丝网上剪开了三个可供三人并排通过的破口。
何兆祥的左手中指在排除一颗跳雷的引信帽时被铅垫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
他用嘴吸了吸伤口上的血,把血吐在桥面上,然后用急救包里的绷带缠了两圈,继续往回爬。
江淮清在桥北岸的一处反斜面掩体后面等着他们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