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祥爬进掩体后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江淮清递给他一壶水。
何兆祥接过去灌了两口，抹了抹嘴说桥面的雷区和铁丝网清干净了，但桥头堡三座碉堡前面的开阔地上还有雷区没有排，时间来不及。
江淮清说桥头堡前面的雷区只能靠炮火覆盖和爆破筒强行炸开，突击队过桥后必须在五分钟内通过开阔地贴到碉堡根部，否则就会被碉堡里的轻重机枪火力钉死在空地上。
第五纵队第一支队的八十个突击队员已经在桥北岸的集结点等着了。
八十个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个碉堡。
每组又细分为两个爆破小组和一个掩护小组，每个爆破小组各携带一个二十公斤的TNT药包，掩护小组配备汤姆逊冲锋枪和M1911手枪。
汤普森冲锋枪是美军制式冲锋枪，口径十一点四三毫米，使用二十发弹匣或三十发弹匣，理论射速每分钟七百发，近距离火力凶猛。
赵丰对全组人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
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画在泥地上的碉堡分布图，手电筒的灯头上蒙了一层红布，光线很暗，勉强能看清图上的线条。
赵丰说一号碉堡在最左边靠近河岸的位置，二号碉堡在正中间正对着桥面，三号碉堡在右侧。
三座碉堡呈三角形布局，互相掩护没有死角，任何一组被发现了，另外两座碉堡的侧射火力会立即扫过来。
他指着图上碉堡的射击孔位置说碉堡的射击孔开在正面和两侧，后面是封闭的，接近碉堡的唯一路线是从侧后方贴上去。
三组人必须在同一时间接近碉堡根部，炸药包贴在射击孔两侧的墙体夹角位置，拉火后所有人往河边跑，跳进河道里躲避爆炸冲击波。
一个突击队员问河水的深度能不能跳。
赵丰说工兵提前测过了，桥墩附近的河水深两米左右，跳下去淹不死，但河水很凉，跳下去一瞬间人会发懵，必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他最后强调了一遍，任何人在抵近过程中被击中不能喊叫也不能开枪还击，中弹就倒下，其他人继续往前摸。
一旦暴露，日军的探照灯和照明弹会把整个桥头堡区域照得跟白天一样亮，所有的碉堡火力会同时开火，到时候桥面上的突击队就会全部交代在空地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零点三十分，秦大同的炮群再次开火。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按照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对南坎镇区和日军前沿阵地进行密集炮击。
炮弹落点的火光在南坎镇的建筑物之间闪个不停，浓烟和灰尘笼罩了整个镇子。
日军炮兵也做出了反应，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的炮弹在北岸和河面上炸开，水柱冲起五六米高。
双方炮兵激烈交火的当口，第一组突击队上了桥面。
众人弯着腰小跑通过公路桥，脚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但炮声把咚咚声完全盖住了。
赵丰跑在最前面，他右手握着汤姆逊冲锋枪的握把，左手托着枪身的散热护筒，枪口指向桥头堡方向。
冲锋枪的弹匣已经装好，拉机柄也拉到位了，子弹上了膛，保险推到了单发位置。
突击队通过桥面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八十个人过了桥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分成了三路各自朝目标碉堡摸过去。
赵丰带着第一组对付左侧的一号碉堡。
一号碉堡的射击孔朝北和朝东开着，朝北的射击孔正对着桥面，朝东的射击孔可以侧射二号碉堡前面的空地区域。
赵丰带着他的人从一号碉堡的西侧迂回，这个方向是碉堡的射击死角，射击孔看不到。
碉堡西侧是一片被炮火炸翻过的泥地，原本种着的甘蔗被炸得东倒西歪，泥土里还散发着硝烟的焦糊味。
赵丰趴在泥地里往前爬，他的两个爆破手跟在后面，各背着一个TNT药包。
药包外面裹了两层防水帆布，帆布用背包带捆得结结实实，药包里装着电雷管和导火索引爆装置。
爆破手的腰间还各插了两枚M15白磷手榴弹，万一炸药出了故障就用白磷手榴弹往射击孔里塞，白磷燃烧温度高达一千两百度以上，能把碉堡内部的弹药引爆。
赵丰爬到距离碉堡约二十米的位置时停下来观察了一下。
碉堡的混凝土墙壁厚实，表面布满了以前炮击留下的弹坑和裂缝，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
碉堡后面的入口是一扇铁门，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他对两个爆破手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碉堡射击孔左侧的墙体夹角位置。
两个爆破手点头表示明白，拖着药包一左一右地爬向了碉堡根部。
掩护组的六个冲锋枪手分别占据了碉堡周围的几处弹坑和土坎，枪口指向碉堡的铁门和射击孔。
两个爆破手爬到了碉堡根部后开始布设炸药。
左侧的爆破手把药包从背上解下来，撕开药包外面的防水帆布，露出里面的TNT药块。
TNT药块是淡黄色的固体炸药，每块重两公斤，用压制成型的药块拼装在一起，中间用电雷管连接。
他把药包贴在射击孔左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药包的背面预先涂了一层黏稠的胶状沥青，按在混凝土墙面上后用力压实，药包就牢牢粘在了墙上。
右侧的爆破手在射击孔右侧同样的位置贴好了另一个药包。
两个药包之间的电雷管导线沿着墙体拉到碉堡后侧，导火索引爆器的拉环挂在导线的末端。
导火索的长度预留了十五米，足够拉火后跑出一百米以外。
赵丰看到两组炸药都布置好了，抬起手腕看了一下夜光表。
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六分。
他用步话机低声呼叫了第二组和第三组，问他们的进度。
第二组负责二号碉堡的突击队长周德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他说炸药已经贴好了，正在拉导火索。
第三组组长马国栋跟着说三号碉堡的炸药也布设完毕，两组人都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
赵丰说按计划同时拉火，倒数十个数一起拉。
他重复了三遍倒数十个数拉火，然后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拉火。
两个爆破手同时扯掉了导火索引爆器的拉环，导火索嗤的一声点燃了，冒出一股白烟，引燃的硝化棉药芯带着细小的火星顺着导火索往前烧。
赵丰从地上一跃而起，对他的人吼道：“跑，跑，快跑。”
一组人撒腿往河岸方向冲。
脚下的泥地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奔跑中不时有人踩进弹坑里崴了脚，旁边的人拽着继续跑。
三个碉堡里的日军在导火索燃烧的短暂时间里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炮声掩盖了导火索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嗤嗤声，碉堡内的日军机枪手和步枪手仍然趴在射击孔后面注视着北岸的方向，等待炮击停止后射击任何试图过桥的敌人。
二十五秒后第一声爆炸响了。
是一号碉堡左侧的药包先炸的。
二十公斤TNT炸药在混凝土墙体上炸开了一个直径将近两米的破口，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沿着墙体向内部扩散。
碉堡内壁的混凝土成片成片地剥落，一块脸盆大小的混凝土碎块飞出去砸倒了碉堡内部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射手被碎块砸中了脑袋当场毙命。
紧接着一号碉堡右侧的药包也炸了，爆炸将之前已经震裂的墙体炸塌了一大片，碉堡内部的支撑结构被破坏，天花板的混凝土板往下塌了将近半米。
二号碉堡和三号碉堡的两个药包也在同一时间爆炸。
二号碉堡正中间的药包爆炸后炸穿了射击孔下方的一块墙体，爆炸产生的火焰和气浪从破口灌入碉堡内部，将储存的九二式重机枪弹药箱引燃。
弹药箱里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在高温下开始殉爆，碉堡内一片混乱。
三号碉堡的炸药将碉堡后侧的墙体炸坍了三分之一，铁门被冲击波震脱了门框歪倒在地上。
爆炸声刚过，桥面上的掩护火力立即开火了。
江淮清派出的两个重机枪排在北岸用M2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和M1919A4重机枪对桥头堡区域进行压制射击。
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打在碉堡剩下的墙体上打得混凝土碎块乱飞，碉堡里侥幸没被炸死的日军士兵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三号碉堡里剩下的几个日军步兵从炸塌的墙体缺口里爬出来，试图撤往南坎镇区。
刚爬出缺口就被北岸重机枪的扫射打倒了，尸体歪倒在碉堡墙根下。
赵丰带着一队人在爆炸后没有等到冲击波完全消散就折返回了一号碉堡。
他让掩护组往一号碉堡的铁门里扔了两枚M15白磷手榴弹，手榴弹在碉堡内部爆炸后白磷燃烧剂溅射到各个角落，点燃了碉堡内残留的弹药和士兵的被服。
浓烟从射击孔和炸开的墙体缺口里涌出来，碉堡里剩下的日军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浓烟呛死。
凌晨一点零五分，桥头堡的三座碉堡全部被摧毁。
江淮清在步话机里听到赵丰报告桥头堡已清除的消息后立即对三个团长下达了进攻命令。
第一支队主力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步兵团的一个加强营，携带轻武器率先过桥占领桥南岸的居民区边缘建立桥头堡。
第二梯队是主力步兵团和工兵营，携带重机枪和迫击炮，过桥后向镇区纵深推进。
第三梯队是炮兵营和辎重连，在北岸待命随时准备过桥支援。
加强营的六百多个战士从桥北岸的出发阵地鱼贯而出，沿着公路桥的东侧边缘小跑过桥。
战士们弯着腰，步枪斜挎在肩上或者双手端在胸前，子弹袋在腰间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过桥的队列拉得很开，前后两个人之间保持了三四米的距离，防止被一发炮弹同时杀伤多人。
第一批过桥的战士经过被炸毁的碉堡时，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和烧焦的人体组织气味。
碉堡废墟里还在燃烧，几具烧焦的日军尸体蜷缩在碎裂的混凝土块之间，身上的军装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碳片。
加强营没有停下脚步，直接通过了碉堡区域进入了南坎镇北端的居民区。
第602章 困兽犹斗，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南坎镇北端的居民区本来是一排排竹木结构的缅甸传统高脚屋，在之前的炮击中大部分已经被炸塌烧毁，只剩下部份竹柱和烧焦的木板还在冒着烟。
战士们利用这些建筑构件作为掩体，在镇区北端建立起了一道弧形防线。
一营营长叫郑封鲁，他蹲在一个被炸塌的高脚屋的地基后面，用望远镜观察镇区内部的情况。
南坎镇的主街道从北往南贯穿全镇，街道两侧是砖木混合结构的商铺和仓库。
日军在街道上设置了路障，用沙袋和装满泥土的木箱堆成了齐胸高的掩体，掩体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和钢盔的轮廓。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窗户全被砖头封死了，只在砖缝间留了射击孔。
郑封鲁一边观察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简图，标注了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
他画完简图后把笔记本递给身边的通讯兵，让通讯兵把图送到后方给支队长。
江淮清拿到简图后和支队的三个团长在桥北岸的掩体里商议下一步的进攻方案。
他用铅笔在简图上画出三条进攻轴线，一条沿着主街道往南推进，一条从镇区西边的仓库区穿插，一条从镇区东边的居民区绕过去。
江淮清说：“日军在街道正面布置了重兵，硬冲伤亡太大，我决定用西边的仓库区和东边的居民区作为主攻方向，主街道只留少许兵力牵制。”
赵丰直接请示道：“我带突击队从仓库区摸过去，那里的建筑物密集适合近距离作战，冲锋枪和手榴弹能发挥作用。”
江淮清同意了，让二团在东边居民区配合进攻，三团在主街道正面牵制。
凌晨一点四十分，赵丰带着突击队和两个步兵连从镇区西侧的仓库区摸了进去。
仓库区是一片占地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的区域，里面分布着十几栋大小不一的砖木结构仓库。
这些仓库原本是英国殖民时期修建的，用来储存从缅甸各地收购的稻米和木材，日本人占领后改造成了军用物资仓库。
仓库之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辆卡车通过，两侧仓库的高墙挡住了月光，通道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