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双方逐条对新条约的文本进行了审定。
每一条涉及主权和特权的条款都引发了反复的争论。
但整体上美方表现出了妥协的态度。
这种态度和几个月前美国国务院对中国废除治外法权要求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月三十日晚上,宋白榆在一份临时增加的备忘录里向美国代表通报了远征军在缅北战场上的最新战报。
备忘录中记录了远征军攻克眉谬、正在向曼德勒方向推进的消息。
备忘录中还提到远征军已经在缅泰边境对清迈形成了军事压力。
高斯看完备忘录后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旁边的特使说了一句:“中国人的筹码比以前多了。”
特使没有回应。
当天晚上,高斯向华盛顿发去了电报。
电报中建议国务院尽快完成与中国关于废除治外法权条约的谈判工作,并授权他可以在重庆做出适当的让步以促成条约早日签署。
一月三十一日,中美两国在重庆签署了《中美关于取消美国在华治外法权及处理有关问题之条约》。
条约正文共八条,明确规定美国放弃在华治外法权,取消美国在华一切领事裁判权,废除中美间一切不平等条约及协定。
条约还规定美国放弃在上海和厦门公共租界的行政管辖权,以及在华内河航行权和军舰停泊特权。
签约仪式在外交部大楼的谈判厅举行,宋白榆和高斯分别在条约文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交换条约文本后握了手,大厅里的闪光灯不断闪烁。
消息通过电波传遍了整个中国。
重庆、成都、昆明、桂林、长沙,所有城市的报纸都出了号外。
报童抱着印着油墨未干新闻的报纸在街头奔跑着,他们在大街小巷里高喊着:“中美签订新约!废除治外法权!外国人从此在中国的土地上也要受中国法律的管了!”
重庆街头涌出了无数市民。
大学里的学生们把校旗举到队伍最前面,他们走在街上唱起了爱国歌曲。
街边的商店门口挂出了青天白日旗,店老板们自发在门口放了鞭炮。
鞭炮声响彻了山城的大街小巷,青色的烟雾在街道上空飘荡。
一位在重庆大学任教的老教授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刚买的报纸。
他把那篇关于条约签订的报道反复读了三遍后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眼角。
旁边一个年轻教师扶住他的胳膊问道:“刘先生,您怎么了?”
老教授摆了摆手。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了民国十六年的时候,我们在南京向英国人要求收回租界的那些事。
那时候我在金陵大学教书,跟着学生一起上街游行,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
英国人用高压水枪冲我们,巡捕用警棍打我们。
那天晚上回来,我和学生们坐在寝室里不说话,大家心里都知道,凭我们当时的国力想让外国人低头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们还是相信,信总有一天中国人的腰杆能挺起来。从那时候到现在,十六年了。”
他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
“十六年啊,总算让我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在昆明,西南联大的学生们在校内张贴了用红纸写成的大标语,上面的字迹还透着墨香:“废除不平等条约!中国人民的胜利!”
学生们自发组织了讲演会,历史系的一名教授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向围拢过来的数百名学生讲述了治外法权自鸦片战争以来对中国造成的屈辱。
他没有用书本上的概念讲,而是讲了一个他父亲的故事。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上海一家钱庄里做伙计。有一天他在街上走,被一个英国商人骑着自行车撞倒在地上受了伤。
那个时候英国在上海有治外法权,英国商人不用在中国的法庭上受审。
钱庄老板写了诉状送到会审公廨,公廨的外国陪审官说这件事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我父亲腿上的伤半年才好,但那个英国人连道歉都从来没说过。
今天这条条约一签,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在中国发生了。”
学生们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像浪潮一样从台阶前面往四周扩散开来。
在缅北前线,条约签署的消息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正在行军中的远征军部队里。
无线电发报员译出重庆发来的明码电文后,抄写在纸上交给了通讯兵。
通讯兵骑着摩托车在行军纵队里来回穿梭,把电文传到了每一个支队。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正在往皎施方向推进,战士们走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忽然听到有人在队伍里大声念起了电文内容。
“中美两国昨日在重庆签订新约,美国宣布放弃在华一切特权,取消治外法权!”
队伍里先是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确认这个消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废除不平等条约了!”
紧接着整个行军队列里都响起了呼喊声。
战士们扛着枪一边走一边喊,喊声从连传到营,从营传到团,在山谷中回荡不停。
宋少华走在队伍中间,他也跟着战士们一起喊了两嗓子。
喊完后他扭头对旁边的一个营长说:“老子在缅甸打了快一年了,浑身伤疤加起来十几道。这道消息是老子一年来收到的最顺耳的。”
那个营长把肩上的冲锋枪往上颠了颠。
“支队长,咱们再多打几个胜仗,让外国人都知道中国不是以前那个中国了。”
中英两国关于废除治外法权的谈判也在进行中。
和中国签约的谈判桌英国方面的情况比美国更复杂,英国政府在印度和东南亚还有大量的殖民地利益。
英方在谈判初期对废除在华租界和治外法权的问题采取了拖延策略。
但在一月底,当曼德勒战役的消息传到伦敦时,英国外交大臣艾登在内阁会议上表示:
如果英国不尽快跟进美国的做法,英国在中国的影响力和战后利益分配将受到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二月八日,中英两国在重庆签署了《中英关于取消英国在华治外法权及其有关特权条约》。
条约内容和中美新约基本一致,英国放弃了在华一切特权及治外法权,取消了英国在上海和天津等地租界的行政管理权。
签约完成后,重庆街头再次燃起了鞭炮和烟花。
这一次的庆祝规模比上一次更大,因为英国是第一个用炮舰打开中国大门的国家,也是近百年来在中国拥有特权最多最广的西方国家。
收回英租界意味着近百年来强加在中国身上的不平等条约体系已经崩塌了最关键的一根支柱。
有市民自发在重庆朝天门码头聚齐起来,面朝长江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鞭屑落入江水随波流走。
一个在码头边上摆了四十年渡船的老人看着江对岸的英租界建筑说:“小时候英国人开军舰来重庆,炮口对着朝天门,船上的水兵端着步枪上岸不准我们往江边站。
今天我站在长江边上看他们从汉口和上海撤出租界,我脚底下踩的是中国人的土地,长江流的水是中国人自己的江。”
二月十日,周志远接到了重庆方面发来的关于中美中英签订新约的电报全文。
他把电报仔细看了两遍,然后交给刘温许,让他把内容传达到所有支队长一级。
他对刘温许说:“让战士们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打仗。他们的血没有白流,逼得外国人在谈判桌上坐正了身子和我们说话。”
电报传到前线时,秦大同的第八炮兵支队已经在皎施以北构筑完成了发射阵地。
三十六门M1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在山谷中一字排开,炮管斜指向天空。
弹药运输营的战士们用卡车和骡子将炮弹送到炮位旁边,每一门重炮旁边码着四个弹药箱,每个弹药箱里装着两发四十三公斤重的高爆弹。
秦大同站在发射阵地的指挥位置,他的身后是炮兵支队的通讯兵和信号兵。
二月十一日凌晨六点,皎施攻坚战开始。
第610章 日军在缅北的落幕!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配合秦大同的重炮,从正面对皎施外围工事发动了猛攻。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向日军阵地倾泻高爆弹。
炮群齐射时产生的火光将凌晨的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炮弹落地后炸起的泥土和碎石被抛到几十米高的空中,又像冰雹一样砸落回地面。
日军在皎施外围修筑的碉堡群在持续的重炮轰击下开始崩塌。
一座用钢筋混凝土和原木加固的机枪堡垒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顶部。
爆炸将整个堡垒的顶盖掀开,里面的重机枪和射手一起被冲击波抛出来,摔在十几米外的战壕里。
战壕里的日军士兵用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抵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有人在炮击中崩溃了,从战壕里站起来往外跑。
但他跑出不到五米就被飞散的弹片击中后背,一头栽倒在焦黑的泥土上。
秦大同站在炮兵观察所里,用炮队镜观察弹着点。
他每看到一轮炮弹落地后就对着话筒喊出修正数据。
“方位角不变,仰角加两密位,急速射十发!”
炮手们将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用送弹棍推进炮膛。
炮闩关闭后拉火绳被用力一拽,火炮在巨大的后坐力中猛地往后退了一截。
炮口的冲击波将地面的尘土吹得像波浪一样往外扩散。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凌晨六点到上午十点,秦大同的重炮支队往日军阵地上砸了两千多发高爆弹。
皎施外围的地形被炮火改变了模样。
原本平整的农田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日军挖掘的战壕被填平了大半,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雷场的反步兵跳雷大部分被冲击波引爆。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和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在炮火向纵深延伸后发动了步兵冲锋。
一万多名战士在将近两公里的正面上展开了散兵线。
每个班之间保持着十五米的间隔,战士们的身体压低,端着加兰德步枪和汤姆逊冲锋枪快步推进。
战士们端着步枪跟在班长身边,随时准备用自动火力压制残存的日军火力点。
火力排的战士们推着M2型重机枪在软烂的泥地里艰难前进。
枪架的轮子陷进泥里时就得三四个人一起用力才能推出来。
宋少华冲在突击营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