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观察哨的士兵从散兵坑里探出头来,看到晨雾中有无数身影正在向河堤逼近。
日军户田支队第一波次攻击投入了整整两个步兵中队,四百多名日军士兵在晨雾中展开散兵线,端着上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向河堤压过来。
士兵们的皮靴踩在水田的泥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刺刀在晨雾中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河堤上的国军军官举着望远镜数了数日军的数量,然后拿起电话向后方报告。
“团座,小鬼子这次来了不少,看着至少两个中队,后面还有第二梯队在集结。”
电话那头传来团长嘶哑的声音:“让前沿稳住,放近了再打,不要浪费子弹。”
日军第一波散兵线逼近到距河堤不到两百米时,河堤上的国军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捷克式轻机枪连续射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麦德森轻机枪发射时枪管快速地前后移动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密集的子弹在河堤和水田之间的一片空地上一扫而过,走在前面的十几个日军步兵瞬间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在了水田里。
日军一个军曹被子弹打中了肚子,他在水田里痛苦地翻滚惨叫,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在泥水里。
旁边的卫生兵爬过去想救他,但刚爬到他身边,一梭子子弹就扫了过来,卫生兵的后背爆出一片血雾,直接趴在了军曹身上不动了。
活着的日军士兵纷纷卧倒在稻田里,躲在田埂后面向河堤射击。
日军机枪手在田埂背面架起九六式轻机枪,突突突地向河堤上的国军火力点进行压制射击。
子弹打在河堤的泥土上,溅起一朵朵小土花。
国军射手周围的泥土被子弹打得四下横飞,但射手紧紧趴在机枪后面不停地进行概略性扫射。
河堤后面的国军迫击炮班开始发射炮弹。
炮手们先确定日军机枪手的位置,然后往迫击炮管里装填炮弹。
炮弹在空中划出低矮的弹道落在田埂背面,爆炸冲击波将日军机枪手连同那挺九六式轻机枪一起炸飞到了半空中。
机枪的零件和人的断肢被炸飞后散落在一大片水田里。
户田义则大佐在后方用炮队镜看到自己第一波攻击被国军火力压制在河堤前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这个支那部队的火力组织得不错。”户田义则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参谋长问:“要撤回来重新组织吗?”
户田义则摇了摇头。
“命令炮兵向河堤正面集中全部火力,把支那人的机枪和迫击炮全打掉。第二大队从上游方向渡河。让工程兵也上去把河堤的铁丝网全部炸开。”
日军四门山炮重新开始吼叫。
炮手们根据前沿观测兵传回的数据调整炮架的高低角和方向角,然后一发接一发地将炮弹装进炮膛。
炮弹呼啸着砸向河堤顶部和背面,爆炸的碎片将河堤附近的草地掀翻了一大片。
一处机枪掩体被炮弹直接命中,掩体里的马克沁重机枪被炸成扭曲的废铁,三个射手全部阵亡。
国军的迫击炮阵地也被发现,日军集中了四门山炮对迫击炮阵地进行了连续三轮齐射。
炮弹覆盖整个迫击炮阵地。
一发炮弹击中了弹药箱,引发猛烈的殉爆。
巨大的爆炸火光冲起了十几米高,爆炸过后迫击炮阵地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将近十米的大坑,里面的四门迫击炮和十几个炮手全都消失了。
江涛在指挥部里听到前沿炮声突然变得密集,又问出前沿不是日军的掩护炮击而是精准的点射打击,立刻就猜到了前沿火力点已经被日军盯上了。
“命令所有重机枪立刻转移阵地,迫击炮班打完剩下的炮弹后立刻撤到二线去。”江涛对参谋长说。
但命令还没传达到前沿,日军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开始了。
户田支队第二大队从华容河上游方向的浅滩处渡河,那里河水只有齐腰深,河底是坚硬的沙石,部队可以徒涉。
第二大队大队长安村修三少佐亲自带着部队趟水过河。
士兵们把步枪举过头顶,在冰冷的河水里一步步地向前挪。
上岸后,安村修三命令部队立刻散开成战斗队形,向暂编第五师的侧翼包抄过去。
与此同时,正面的第一大队在炮火掩护下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工兵班的士兵们抱着炸药包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匍匐着接近河堤下面的铁丝网。
一名工兵把炸药包塞进铁丝网和木桩的连接处,拉掉导火索后快速往旁边翻身滚开。
炸药包爆炸时将十几米长的铁丝网炸开了一道豁口。
后面的步兵立刻从这个豁口冲了进去。
河堤上的国军士兵对着豁口不停射击,冲上去的日军士兵一批批倒在豁口前方,但后续部队踩着死伤者的身体继续往里冲。
安村修三少佐在侧翼的渗透得手后,带着部队绕到了暂编第五师第十五团阵地的后方。
国军的预备队发现了从侧后包抄过来的日军,一个营长带着剩下不到两百人向侧后增援。
两军在一片坟地里再一次陷入了残酷的白刃战。
安村修三站在坟场边缘指挥部队,手里拿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不停向国军士兵射击。
一名国军军官发现了这个正在指挥的日军军官,他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中正式步枪,举枪瞄准了安村修三。
枪响的同时,一发迫击炮弹也从国军阵地方向飞来。
那发迫击炮弹和国军军官射出的子弹几乎在同时击中了安村修三少佐立着的位置。
子弹打穿了安村修三左肩窝。
而迫击炮弹落在他右脚边上爆炸,弹片削掉了他的右脚掌和半截小腿。
安村修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右脚断口处喷涌而出。
旁边的两个日军士兵丢下手里的枪将倒在地上的安村修三拖到坟头后面。
卫生兵手忙脚乱地撕开急救包绑在他右腿断口上止血。鲜血很快浸透了绷带绷带缠了好几层,仍有血迹往外渗透。
安村修三痛得脸上毫无血色,紧闭着双眼,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户田义则大佐收到安村修三重伤的报告后大骂一声:“八嘎!”
安村修三是日军第三师团出了名敢打敢冲的指挥官,他的重伤给户田支队士气造成的影响不容低估。
但户田义则没有因为安村修三的重伤而停止进攻。
他命令炮兵向坟场方向转移火力,同时将联队直属的重机枪中队全部投入战斗。
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在河堤外侧一字排开,密集弹雨将坟场里的国军士兵压制在墓碑和土堆后面完全抬不起头。
子弹打在青石墓碑上激起的火星和碎石到处迸射。
被弹头打碎的墓碑石片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这些石片锋利而致命,在近距离内的杀伤力不亚于弹片本身。
一名国军士兵正靠在墓碑后面换弹匣,一片飞溅的碎石正打中了他的左眼,他惨叫着一头栽倒在坟堆上捂着血流如注的左眼眶不停地翻滚。
暂编第五师第十五团在碑湾阵地坚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江涛不得不下达了撤退命令。
第十五团撤出碑湾时伤亡超过一半,团长和副团长都挂了彩,但部队没有被全歼,还保住了基本建制。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日军户田支队攻陷了碑湾。
但户田义则大佐站在碑湾镇外的河堤上看着西南方向,眉头紧锁。
安村修三的重伤让他的右翼突击力量大大削弱了。
而且暂编第五师的顽强抵抗让户田支队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整整一天。
按照原本的计划,户田支队应该在二十六日中午就攻占碑湾,然后向西南方向穿插,切断暂编第五师的撤退路线。
但现在他比计划晚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从小池口以南方向出发的日军小柴支队开始向南县方向发动进攻。
小柴支队是以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的步兵第二三四联队为基干,配属两个炮兵中队和一个骑兵中队组成的加强联队级战斗群,总兵力约三千人。
支队长小柴俊男大佐今年四十三岁,在华北战场打了将近三年的治安战,对穿插渗透和追击作战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把部队分成三个纵队,左路纵队沿藕池河南下,右路纵队从华容河以东方向向南突进,中路纵队则从南县正北方向的丘陵地带直插南县县城。
小柴支队当前的目标是渡过九都河,攻占南县,切断国军暂编第五师和第十五师之间的联系。
九都河是南县北面的一条天然屏障,河面最宽处有将近一百米,水深在三米左右。
河上原本有一座木桥,但国军在战前已经把桥炸毁了。
日军小柴支队抵达九都河北岸后,小柴俊男大佐命令炮兵在河岸上构筑发射阵地,用炮火压制对岸的国军守军。
国军第十五师奉命防守九都河南岸。
第十五师师长叫潘懿,浙江金华人,黄埔五期毕业。
他的师在战前刚刚补充了三千名新兵,全师总兵力达到九千人,但新兵缺乏训练,很多人连实弹射击只打过一次。
潘懿知道自己的部队整体战斗力不如暂编第五师,所以他用了最笨但最有效的办法:挖工事。
他命令部队在南岸的河堤和后面的高地上构筑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沿着河堤构筑,在河堤背面挖了防炮洞和机枪掩体,前沿还设置了大量的绊雷和鹿砦。
第二道防线在河堤后方约八百米的梅田湖一带,利用湖汊和水田作为天然障碍,在水田之间的堤埂上用装满泥土的竹筐和沉船构筑了环形防御阵地。
第三道防线在荷花市以北方向的高地上,是整个九都河防线的核心阵地。
潘懿亲自在第三道防线上坐镇指挥。
他带着师部和直属队构筑了一个半地下化的指挥所,位于荷花市以北的一座被我军严密设防的标高点上。
指挥所顶部用三层圆木加两米厚的土覆盖,可以抵御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直接命中。
凌晨六点整,日军炮兵从北岸开始向南岸猛烈轰击。
八门九四式山炮和四门一式速射炮对着国军第一道防线的机枪火力点、观察哨所和雷场进行破坏性射击。
炮弹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南岸河堤上,爆炸掀起的大量泥土四处抛洒,本来不到三米高的河堤好几处地段被直接削平了一大截。
十五师前沿阵地上的士兵们忍受着猛烈炮击带来的冲击和恐惧守在自己的战斗位置上。
河堤背面防炮洞里,一名新兵双手捂住耳朵缩在洞角,牙齿不停地打战,枪放在身边,他看都没看一眼。
旁边的老兵班长姓赵,他蹲在防炮洞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着炮弹爆炸的声音判断日军的炮击节奏。
突然赵班长一把吐掉嘴里的烟头,对洞里其他人说:“鬼子快打完炮了,准备。”
话音刚落,日军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射击。
同时九都河北岸响起了刺耳的哨子声,日军第一波步兵开始强渡九都河。
小柴俊男大佐命令第一大队担任主攻,两个步兵中队再加上一个工兵小队乘坐将近四十艘橡皮艇同时下水。
橡皮艇在晨雾弥漫的河面上快速向南岸划去,河面上的薄雾被划船的士兵搅得翻腾不休,远远看去能看到桨叶带起的水花在雾里闪动。
对岸的十五师士兵从炸塌的散兵坑里探出脑袋看到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橡皮艇,立刻拉响警报。
赵班长从防炮洞里跳出来,趴在河堤上用中正式步枪瞄准最前面的一艘橡皮艇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中橡皮艇上那个正在挥臂打信号的日军少尉军官,日军军官身体一晃栽进河里,溅起了一团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