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颊紧紧贴着保养得锃亮的“三八式”步枪护木,眯着眼,透过前方枯枝间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如同巨大疤痕般镶嵌在灰白山峦中的铁轨弯道。
在他身后不远,一大队的战士们,静静地埋伏在各自的雪坑或伪装下,大口径的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乃至一些冲锋枪,都黑洞洞地对准了预定的区域。
宋少华旁边,是大队副兼掷弹筒排长梅瑞峰。
此刻正一遍遍擦拭着掷弹筒瞄准具上的凝结霜花,旁边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涂抹了防冻油膏、随时可以发射的黄铜炮弹。
“注意看南坡!”宋少华低声对着旁边架着新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枪的郑三炮吩咐,“那上面几个鬼子机枪点位置要死记住!”
“李团长那边信号一响,你们几个神枪手首要任务就是给我打哑它们!”
“放心吧大队长!”郑三炮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他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套在了远处悬崖上一个依托天然石凹构筑的机枪工事上。
北坡另一侧,属于新一团主力的伏击阵地同样一片寂静。
李云龙亲自趴在一个雪窝子里,正举着他那宝贝的高倍望远镜反复观察。
警卫员小张在旁边用一个小雪球捂着怀里的暖水壶盖子,生怕它冻上。
新一团的战士们精神高度紧张。
“他妈的,怎么还不来?这都六点半了!老子脚都冻麻了!”一个班长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云龙“啪”一下放下望远镜,扭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像要吃人:“闭嘴!再给老子碎嘴,信不信老子先给你腿上来一枪?”
“让小鬼子听个响?都给老子憋住了!拉屎拉尿都给老子咽回去!谁露了马脚,老子剥了他的皮!”
吓得那班长脖子一缩,再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柳林集方向铁轨尽头的西村厚也,身体忽然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那覆盖着白色伪装布、仅露出狭长冰冷双眼的脸微微一侧。
旁边一个半蹲着、耳朵贴着一根插入冻土中的钢管的突击队联络员猛地抬起头,低声急报:“队长!声音!大动静!柳林集方向,来了!”
几乎同时,南坡上负责瞭望的新一团战士也打出了极其隐蔽的手语信号。
来了!
整个武阳坳两侧所有埋伏点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千钧一发的战栗感像电流般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脊背。
沉闷而遥远的蒸汽汽笛声混合着巨大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从铁轨的方向沉闷地传递过来,越来越响。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吐着滚滚浓烟的黑色车头,闯入了武阳坳南侧弯道的视野!
它拖拽着十几节沉重的平板车和闷罐车厢组成的钢铁长龙,庞大的身躯在急弯的限制下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粗大的活塞连杆吃力地推动着巨大的铁轮,发出“吭哧......吭哧......”的沉重喘息。
车身在铁轨上左右微微摇晃着,速度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烟囱冒出的滚滚黑烟,在铅灰色的低矮云层下拖曳出粗重的轨迹。
在车头之后的第一节平板车上,赫然架设着两挺用沙袋堆砌临时护住的歪把子机枪!
五六个戴着屁帘帽的日本兵裹着大衣围在旁边,警惕地巡视着两侧坡地。
后面的闷罐车厢窗户紧紧关闭,但从车厢顶天窗探出的重机枪枪管和晃动的人影。
整个列车的运行状态,简直是对设伏者最好的邀请!
周志远此时身处北坡高处一个能俯瞰全局的小平台,紧握着单筒望远镜。
他的目光冰冷,越过新一团主力埋伏的区域,直接锁定了已经悄然移动到最前沿、紧邻铁轨下方陡峭边坡阴影里的突击大队方向。
“支队长,目标进入预定范围!”旁边临时担任通讯员的魏大勇低声报告。
周志远轻轻点头,手中紧握的信号枪枪口缓缓抬起,冰冷的钢铁触感刺入掌心。
他的呼吸悠长而深沉,心跳却稳得如同深谷磐石,他在等待最好的时机,等待火车车头刚好压过那个死亡节点的一刹那!
火车那庞大的身躯缓缓移动,沉重而笨拙,时间仿佛被拉伸凝固,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车轮碾过冰冷铁轨的铿锵声如同巨兽沉重的心跳,每一记都重重砸在武阳坳两侧死寂的山坡上。
那庞大的黑色车头,喷吐着滚滚浓烟,终于以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一寸寸地将它臃肿的身躯挪进了预定的死亡弯道顶点。
蒸汽嘶鸣着,像垂死的喘息。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并非来自车头,而是来自火车前半段靠后的一节闷罐车厢下!
事先预埋的炸药撕开了薄薄的冻土层,一股裹挟着碎石和雪泥的黑烟猛地从铁轨侧旁冲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车头驾驶室里死死盯着前方弯道的日军司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惊恐猛拉刹车。
尖锐到能刮破耳膜的金属摩擦啸叫瞬间撕破了山坳的寂静!
巨大的钢铁车厢在惯性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相互撞击着,整列火车如同一条被重锤砸中脊梁骨的铁蜈蚣,在弯道尽头痛苦地扭曲、剧烈减速!
就是现在!
周志远紧握信号枪的右手食指,在同一瞬间果断扣下!
“砰!”
一颗猩红的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骤然撕裂低垂的铅灰色云幕,爆开一团鲜艳夺目的光球!
那红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沉寂的山坳!
“打!”
李云龙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混杂在骤然爆发的震天枪炮轰鸣之中。
高坡之上,仿佛蛰伏的火山轰然爆发!
“哒哒哒哒哒!”
宋少华大队配属的重机枪率先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咆哮,长长的火舌喷吐而出,碗口粗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第一节平板车上那两挺刚刚调转枪口的歪把子机枪!
“噗噗噗噗!”
几乎同时,至少四挺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覆盖了沙袋掩体后惊慌扑向机枪的日军身影。
温热的鲜血瞬间在冰冷的空气和白雪中喷溅,几个鬼子兵一声未吭便被密集的弹雨撕碎。
“砰砰砰!砰!砰砰!”
占据制高点的主力步枪手们的齐射声浪汇入其中,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向车顶探出的重机枪射手和天窗处探头的日军步兵。
“咻...轰!”
副大队长梅瑞峰亲自操持的掷弹筒发出了第一声尖锐的嘶鸣,黄橙橙的榴弹划着低平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南面陡崖上那个依托石凹工事的日军重机枪火力点!
爆炸的火光和碎石烟尘猛烈腾起,那挺刚刚嘶吼了不到两秒的重机枪连同沙包和射手一起消失在烟尘中。
“好!”
李云龙在北坡亲眼看到这个威胁最大的重火力被敲掉,兴奋地狠狠一拳砸在雪窝子边缘的冻土上,对着身边传令兵吼,“他娘的,告诉张大彪,给老子堵死车尾!一个喘气的鬼子都不能放出来!”
车头因剧烈的刹车惯性,整个前端在弯道尽头微微向上翘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其下方和侧后暴露出的钢铁底盘,正是突袭的最佳位置!
而西村厚也和他的突击大队,如同数十道贴着地面疾射的白色幽灵,就在车轮刺耳减速声和信号弹升空的刺眼光芒遮蔽下,从铁轨旁的陡峭边坡雪沟里弹射而出!
“突击,杀!”堀田优斗压抑着声带爆发出日语低吼。
他自己身先士卒,双脚重重蹬地,整个人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利箭般射向那高高翘起的车头驾驶室下方!
两名紧跟他身后的突击队员配合默契,其中一人半跪,双手叠于腹前,西村右脚精准踩上那临时搭起的“踏板”,借力凌空暴起!
驾驶室里的日军司机和司炉刚刚因为突如其来的后方爆炸和猛烈刹车摔得七荤八素。
刚挣扎着爬起,透过结了冰花的瞭望窗,只看到一个浑身雪白、只露一双冰冷眼睛的身影如同恶鬼般扑面而至!
“八嘎!”司机惊恐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太迟了!
“哗啦!”粗短的铁锤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驾驶室侧面已经结霜的玻璃上!
厚实的玻璃瞬间粉碎!
堀田优斗的手臂毫不停顿地穿过破碎的窗框,带着巨大的冲力,将带着断茬的锋利玻璃当作武器,狠狠攮进了司机因惊恐而扭曲张开的咽喉!
滚烫的血如同喷泉般激射,溅满了整个操纵台和破碎的窗框!
旁边的司炉完全吓傻了,刚刚抓起一根铁锹,眼前白光一闪,一柄裹着布条、寒光四射的短柄开山斧如电光火石般劈下!
“噗嗤!”
斧刃深深嵌入了司炉的天灵盖,红的白的顺着他的面颊流下。
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驾驶室。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突击队员也如同附骨之疽贴上了车头和中段连接处。
“三秒!安息吧!”冰冷的低吼声中,负责爆破的队员动作快如闪电。
早已准备的、包裹着帆布以最大限度降低破片杀伤但增强定向冲力的炸药块,被精准地塞进车轮轴承和转向架的关键连接处。
导火索早已在冲锋前就绪,队员手指一搓,火柴瞬息点亮导火索。
“嗤嗤!”
刺鼻的烟雾伴随着火星迸射。
“撤!”
安装者暴喝一声,三人几乎同时猛地向两侧扑倒翻滚!
“轰!轰隆!!”
两声沉闷到让人心头发颤的巨响连环爆开!与之前宋少华部引爆的尾部小威力炸药截然不同!
狂暴的气浪混合着钢铁的碎片猛地将庞大沉重的车头前半部分掀起!
伴随着令人头皮炸裂的金属扭曲断裂声,车头如同被巨力折断脖颈的怪兽,失去了轮组的支撑,沉重地侧向砸落在铁轨旁的深沟冰雪之中!
整列火车被彻底拦腰斩断!
前半截车厢的轮子还在惯性驱使下空转,后半截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脱节,几节装载重物的平板车被甩出轨基,砸起漫天雪雾尘土!
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的列车,变成了瘫痪在弯道上的钢铁坟墓!
北坡高处,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冰冷的镜片后闪过一丝决断。
“压制火力!清扫残存!”
宋少华的声音在重机枪的掩护声中响起:“狙击组!点名!目标:任何拿武器的脑袋!”
他的命令简洁冷酷。
副大队长梅瑞峰喉咙滚动了一下,抄起掷弹筒,冷静地观测下一处车厢顶部刚刚冒头的机枪火力点。
南坡上的敌军火力已经被彻底压制,只零星传来零星的步枪还击声,很快便被精准的射击点爆头颅。
“郑三炮!左边第三节车厢顶!暗堡孔!”
宋少华厉喝。
远处车厢顶一个隐蔽的射击孔刚刚伸出一支枪管,枪口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