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深沉,东风寒冷。
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泥塘边湿滑的泥地,鬼鬼祟祟地摸到炮楼侧面排水沟的暗影里。
他掏出个小凿子,费劲地在墙上掏挖着。
湿润的泥土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嗒!一小块被春雨浸软的土块终于被撬了下来。
黑影立刻将手伸进去摸索,里面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塞进墙洞,再用那块抠下来的土块小心地堵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炮楼二楼的煤油灯昏黄摇曳。
电台兵守着电台打盹,炉子旁两个伪军围着火盆烤豆子吃。
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炮楼脚下的泥地里炸开!
整座炮楼都狠狠震动了一下!
房顶的灰土哗哗往下掉,炉子上的水壶猛地一跳,滚烫的开水泼出来,烫得一个烤火的伪军嗷嗷直叫。
“地雷!八路摸上来了!”
伪军班长惊恐地跳起来,冲到枪眼旁朝下面黑漆漆的野地里胡乱放枪。
“不是八路!”另一个伪军捂着被烫伤的手,惊疑不定,“声儿不对!像是...像是咱们仓库里那批军火受潮炸了?”
就在这时,电台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强烈干扰噪音,连带着桌上的马蹄表也哒哒乱蹦起来!
还没等睡眼惺忪的电台兵反应过来,噪音骤然消失,接着变成了一段清晰、焦躁、却带着明显本州口音的日语呼叫:“龟田小队紧急呼叫中转站!我是龟田良助少尉!”
“在榆叶川西侧七里石滩遭遇大股八路主力伏击!对方至少两个连!配有重机枪!请求榆叶川据点立刻炮火支援!”
“坐标:狼头岩东北侧洼地!重复!炮火支援!坐标狼头岩东北侧洼地!”
呼叫急促而短暂,信号瞬间中断,只留下死寂的电流嘶嘶声。
炮楼里的日伪军都懵了。
“龟田小队?他们不是应该在东面巡逻吗?信号怎么会从中转站收到?!石滩那边......还有重机枪?”
伪军班长脑子一团乱麻。
另一个鬼子曹长脸色骤变:“地图!快拿地图来!狼头岩东北洼地......那地方离我们只有三里多地!声音不对!这爆炸......”
轰!轰!轰!
他们话音未落,死寂的夜空骤然被撕裂!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炮弹出膛声!
紧接着,就是山崩地裂般的爆炸在炮楼外面不远处的野地里连续炸响!
火光映红了冰冷的夜空!
炮楼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楼板的剧烈震动!
枪眼里冲进来的寒风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湿土碎块!
“八嘎!是县城友军的榴弹炮阵地!!”鬼子曹长目眦欲裂,指着狼头岩方向,“他们在轰石滩!肯定也收到呼叫了!坐标被干扰乱了!打到我们附近了!快!快用步话机联系炮阵地!叫停!快叫停!”
轰隆!!
又是一发炮弹落下,距离炮楼更近!
炽热的弹片尖啸着嵌入炮楼的夯土墙,发出“噗噗”的闷响!
“联系不上!他妈的通讯全乱了!肯定是刚才那破信号搞的鬼!”
电台兵惊恐地看着仪器盘上乱跳的指针。
炮楼外,爆炸点在泥地上炸开的巨大弹坑清晰可见,其中一个弹坑几乎就在炮楼前方的铁丝网边缘!
鬼子曹长和伪军班长看着外面一片狼藉、遍布水洼和弹坑的野地,听着远处友军炮阵地轰向空地的连绵炮击声,两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被愚弄的羞怒。
炮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炉呼呼作响和外面炮弹间歇炸响的回音。
同样的一幕,在不同的地方陆续上演。
一时间,长治的日军被搞的焦头烂额,彻底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围剿八路军,还是八路军在围剿自己了!
......
独立支队驻地的一个窑洞里,昏黄的油灯下,楚云舟正伏在一张破旧桌子上,小心翼翼地将拆下的炮瞄准镜装进一个垫了软布的皮盒子里。
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黄铜外壳,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传世珍宝。
“好东西,”他喃喃自语,吹了吹镜片上不存在的灰尘,“等过两天路干了,寻个好靶场,让你开开荤。”
门帘一挑,裹着一身东风湿气和淡淡火药味的周志远走了进来。
窑洞里暖烘烘的肉汤香气和高桥正夫那边传来的手术器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他径直走到桌子旁,看着楚云舟珍重地盖上盒子。
“消停了?”楚云舟头也不抬地问,用油布仔细包裹皮盒。
周志远嘴角扯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拿起桌上一块杂粮饼子,掰开,蘸了蘸碗里半凝固的肉汤油脂。
“鬼愁涧的粮草,够咱们撑过十天。榆叶川那块肥肉...哼,够山县那条老狗恶心一壶了。他派出来追查电台‘故障’和爆炸原因的宪兵队,现在怕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地里瞎转悠呢。”
他用力咬了一口蘸了油的饼,显然此刻心情极好。
这局面,痛快!
“老楚,你说咱们这尊‘宝贝疙瘩’,下次是不是该......”周志远话说半截,厚重的棉布门帘猛地被撩开。
一股裹着料峭寒意的夜风率先灌了进来,吹得灯火猛地矮了一下头。
抬眼望去,是陈明。他挟着一身深夜露水的寒气跨进来,臂弯里紧紧夹着卷了边的电台日志本,脸上没有半点刚从热炕头被拉起来的睡意朦胧,反倒带着一股掩不住的、从里向外透出的亮光,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支队长!大动静!晋东南那边,打疯了!”陈明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又刻意压着不让外面的岗哨听见,便形成一种紧绷的低喊。
他把那本子重重放在靠墙那张充当指挥桌的破旧条桌上,发出“砰”一声闷响,把上面半缸凉开水都震得晃出了波纹。
楚云舟立刻放下擦拭到一半的瞄准镜,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目光瞬间钉在陈明身上。
周志远脸上的那点闲适笑意也“唰”一下收了干净,眼神陡然变得异常专注。
他两步迈到桌前,手指在台面上重重一点:“说!几路的消息?具体点,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报清楚!”
“总部首长的部署见大效了!”陈明喘匀一口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手下也没停,一把翻开电台日志,“东、西、北几个方向,小鬼子全给堵住了!”
他手指用力戳在第一段刚译完的电文上,“榆次出来那一路最狠的甲种师团,想往我们腹地钻?做梦!卡得死死的!”
“第129师独立支队在阔郊、马坊那边打阻击,听说那山陡得牲口都难上去。小鬼子那重炮坦克就是个摆设!”
“根本推不动,只能在隘口外面干转悠,飞机来了几次想炸,可咱们的人都在山褶子里、石头缝里打冷枪,他们的炸弹准头还不如山里的老羊倌扔石头!”
“鬼子的兵锋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祁县、太谷那两股呢?”周志远追问。
“哼!”陈明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倒是蹦跶进洪子镇了。可进去容易出来难!镇里的乡亲撤得快,坚壁清野做得干净!”
“水井填了,粮食藏了,连口能喝的干净水他们都别想痛快找到!”
“刚站稳脚跟,屁股还没焐热乎呢,咱们的游击队就到了。”
“东、西团城那一片,地形给老乡们改得认不出娘!好好的大道挖出无数陷坑和拦马沟,路边能藏人的土坎后面,不知道多少土枪在瞄着!”
“小鬼子的大队人马根本展不开,几次想冲都被密集的火力和满地的陷阱给揍回来!”
“现在跟拔不出来的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每天光挨冷枪就得倒下一堆!”
楚云舟插了一句:“洪洞方向的鬼子不是叫嚣得挺凶?奔沁源去了?”
“凶?那是挨揍的狠!”陈明翻过一页,声音拔高了几分,“决死第1、第3纵队,那帮后生打起仗来是不要命的!”
“他们把鬼子拖进沁源的山沟沟里了!好家伙,那片地方,山连山、沟套沟,盘陀路九曲十八弯!”
“鬼子的重装备?除了几匹能爬山的驮马,其余全成了死疙瘩!”
“卡车?全扔在山外的补给点成了活靶子!游击队带着老乡,夜里挖沟断道,白天伏冷枪,专打鬼子放哨的、找水的!”
“听说鬼子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后勤线被掐得死死的,弹药用一箱少一箱。”
“现在被死死困在里面,粮食都得靠飞机往下投,那空投包还得看咱们游击队的土炮愿不愿意让他们安稳拿喽!”
“这帮家伙,饿肚子是板上钉钉了!”
窑洞里一时只听得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一点,吹得门帘不停拍打着土墙。
“涉县、邢台、元氏赞皇呢?”周志远目光灼灼,紧盯着陈明,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涉县出来那一路,在麻田卡住了。”陈明语速不减,“第129师主力的钉子扎得深!”
“鬼子步兵在狭窄的山路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向前顶,咱们的部队就趴在两侧石头山上往下砸手榴弹、打冷枪!”
“那小口径迫击炮一炸一个坑,躲都没地方躲!鬼子想用火炮开路?山道窄得调个头都费劲,炮弹炸起的石头跟下雨一样,连他们自己人都砸得嗷嗷叫!”
“推进?慢得跟蚂蚁爬!那鬼子的联队长据说在电台里骂娘骂得劈了叉!”
“邢台那路更惨,连主力的边还没摸到呢!”陈明唾了一口,“先遣支队带着当地的民兵就把他们死死按在了浆水镇东边那片乱石滩上!”
“那地方,开阔地少,全是石砬子。咱们的人神出鬼没,专卡他们的补给车队!”
“老百姓帮忙厉害啊,一个叫石碾峪的村,有汉奸想给鬼子引路带粮食出来,直接被他们联防队揪出来,当场就挂上了‘汉奸’牌子扔在村口石碾子上示众!”
“这招太狠了,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敢有歪心思的全给吓回去了!鬼子的后勤?彻底麻爪!”
“连人带车出来一趟被伏击一趟!兵锋更别提了,只能缩在临时据点多挖几个散兵坑!”
“元氏、赞皇那个方向,是咱们游击支队主场!”陈明脸上终于带了点轻松的笑意,“九龙关以东那一片,老游击区了!那山,那谷,老乡们闭着眼睛都能爬,对鬼子?”
“那就是鬼见愁!游击支队和当地的民兵联防队,前些天趁着雨夜,把鬼子唯一一条能通骡马的‘公路’挖了十七八段深沟!”
“雨水一灌,全成了烂泥塘!鬼子的骡马陷进去都费劲!工兵想填?刚一露头,山头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飞过来一记冷枪,当场撂倒!”
“运输队困在路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天没吃没喝,还得绷紧神经防冷枪!”
“游击队的兄弟摸近了还用土炮(没良心炮)轰过几轮,杀伤不大,但吓人啊!”
“现在那群鬼子跟惊弓之鸟似的缩在几个小高地硬挨,那叫一个度日如年!”
陈明把日志本猛地往前一推,整个身体都因为那种带着巨大胜利感的亢奋而微微前倾。
“支队长!除了长治、屯留那帮龟孙靠着重兵保着老窝没动,还有平定、昔阳那路死命挣扎往前拱,剩下的六路,全...部...被...堵...在...了...外...面!”
周志远猛地一拍桌面,那水缸猛地跳起来,水花四溅!
“好!围得好!堵得解气!”他脸上因连日疲惫刻下的纹路此刻似乎都在发光,眼睛里跳跃着炽烈的火焰。
“这就是咱晋察冀的硬骨头!这就是咱老百姓的铁拳头!什么九路围攻?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