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愚抓起一叠墨迹淋漓的报告纸,足足厚厚的一沓。
“坂垣师团佐佐木联队主力,约两千人,兵分三路:一路从隰县南下,一路从石口方向东出,一路从中阳西进。三天前,鬼子三路合击,突入松楼县城。”
沈非愚的声音低沉压抑,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牙切齿的恨意,“他们......他们把松楼当成了屠宰场!整整三天!”
他猛地抽出一份报告:“这是逃出来的松楼地下交通员拼死带出来的消息,还有我们的侦察员冒死靠近收集的证词!”
他展开纸张,刺眼的数据和暴行赫然在目:
“鬼子飞机!从攻击前到撤退后,五天时间,总共来了十七架次!在松楼城内外投下五十多颗炸弹!”
“东庄村被炸死六个在地里干活的农夫!段庄村炸塌七孔窑洞,一家五口全被活埋!松楼城里,崔家坪两孔窑洞被炸平,郑二虫一家五口尸骨无存!”
“小南门附近,窑洞炸塌,董存贵、潘三齐等五人当场被压死!连没来得及跑的阎锡山溃兵,也被鬼子自家飞机炸成了碎片!”
他重重一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子边上的茶缸嗡嗡作响。
周志远面沉似水,下颌咬得很紧。
旁边的冯启东脸色突变,呼吸粗重。
孙师傅紧闭着嘴唇,手紧紧抓着桌沿。
沈非愚换了一张纸,眼中血色更浓:“这还不算完!鬼子进城后......”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东庄村青年李根贵,生病在炕上爬不起来,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用王八盒子顶着脑门打死了!”
“七十多岁的郑老汉,在村口躲避的路上,被追上的鬼子当成靶子打死了!他老姐姐目睹这一幕,转头就从村后的悬崖跳了下去!”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七十岁啊!两位七十多岁的古稀老人,就这么没了!”
“此外,一个姓高的百姓,被鬼子用马刀活生生砍下了头颅!人头被扔进茅坑!另一个姓罗的,一个姓郑的,被架到南北两处城墙角上,生生推下去摔死了!”
“全城!全城的商铺,当铺、粮店、饭馆、旅店、盐行......只要是带门脸的,都被浇上汽油烧了!老百姓的屋子和窑洞,十成被烧毁了八九成!”
“东庄村一个村,一百多间窑洞和屋子,就剩了十来间!其余全是一片白地!数不清的乡亲无家可归,裹着稻草睡在野地里!”
沈非愚猛地一拳擂在桌上,茶缸被震得跳起。
“烧光了还不算完!他们......他们用火烧人!段庄村的郑兴有,被鬼子塞进一个着了火的窑洞里!”
“他被烧得满地打滚,想爬出来逃命,被门外的鬼子用刺刀捅了回去,就在他自家门前,生生烧死了!”
“段庄村另一个姓孙的,被抓到兰县县城,活活烤死!”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把心底的怒气压下去:“三天......段庄村来不及跑的妇女,被糟蹋了不下十个!
松楼城里,两个不到二十岁的黄花大闺女,躲在家里的地窖都被翻了出来......被凌辱至死!一个上吊,一个......也跳了井!”
他把最后几张报告狠狠摔在桌上。
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冯启东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孙师傅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周志远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波动,却又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有老百姓伤亡和损失的总数吗?”他的声音,此刻显得异常平静。
沈非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三天,城内城外,老百姓被屠杀......保守估计,一百口以上。烧毁房屋五百余间,窑洞七百多孔......松楼古城,几代人经营的家当,付之一炬!”
他拍了拍桌上那厚厚一叠纸,“更详细的名录......还在陆续收集中。血债......得用血还!”
“鬼子的动向......”
周志远的目光转向地图上那三个巨大的猩红箭头。
沈非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作战图:“佐佐木联队主力在松楼肆虐三天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撤出。”
“但他们动作很奇怪,主力分股行动,一路撤向隰县方向,一路似乎有东去石口方向的架势,另一路则向中阳方向收缩,三路之间刻意保持松散队形,没有扎堆。沿途......继续劫掠!”
“他们像是故意摆出一个松散的口袋阵型,是在等着......有人去钻!”
“挑衅?还是陷阱?”冯启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两者都有。”周志远的指尖重重戳在松楼县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划过那三条撤退路线。
“血海深仇是饵,分散兵力是网。先引出我们主力,诱入他们预设的伏击区,再集中力量反咬。”
他抬头,森然的目光扫过指挥部每一个人的脸,“那就让他们看看,想当黄雀,就要有被老鹰吃掉的觉悟!”
“王朋兴!”周志远的声音明明不大,却震得屋内的空气嗡嗡作响。
“到!”
王朋兴猛地上前一步。
“命令!”周志远目光钉在地图上,“立即传达全体作战单位主官,一小时!只给他们一小时!给我把所有人集结到张家庄大校场!”
“所有战斗人员!所有轻重装备!哪怕炊事班手里握的是擀面杖也给我抡起来!这次,别怪我不给他们杀敌报国的机会!”
“后勤保障大队,即刻做好全支队急行军三天、高强度作战一周的物资准备!”
“是!”
王朋兴迅速记录下命令要点。
“让魏大勇的警卫大队立刻分头出发!派最精锐的侦察员,给我死死盯住这三股鬼子的动向!”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支现在到了哪个山头沟底,埋锅造饭的炊烟在哪个方向飘!天黑前,必须让他们的位置清清楚楚摆在我桌上!”
“情报必须实时回传,一刻不能停!”
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朋兴飞快记录。
“冯启东!”
“在!”
“你的情报网全部激活!松楼及周边区域,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群众!鬼子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烧过的一块炭火灰,都给我翻一遍!”
“收集他们屠杀、焚烧的所有人证物证,特别是那些畜生军官的名字样貌特征!要具体到个人!”
“手上沾有老百姓鲜血的畜生,老子到时候一个都不能让他跑了!”
“明白!马上行动!”
冯启东眼中寒光一闪,转身大步冲出指挥部。
“老沈,你去负责会议准备,要快。”周志远看向沈非愚,眼神彼此交换了决心,“孙师傅!”
“支队长!您指示!”
孙师傅早已双眼通红。
“兵工厂所有库存弹药,按最高作战强度基数,给我加倍配发!新家伙!尤其是那几门107毫米‘土火箭’,带上!”
“所有骡马车辆,全部用来拉弹药物资!战斗打响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东西到位!”
“兵工厂上下,拼了命也要到位!”
孙师傅的声音斩钉截铁,挺直腰板冲了出去。
一小时后,张家庄据点前方那片由打谷场临时平整出的大校场,已被部队和人流填满。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初春的风吹过空旷的场坪,战士们单薄的军装被吹动,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近六千名独立支队战士,以大队为单位,形成数片巨大的深色方阵。
刺刀如林。
轻重机枪、迫击炮、步兵炮,甚至是那些用骡马拉拽着、结构粗犷的管状炮体——崭新的107毫米火箭炮,组成了一道道钢铁防线。
所有战士,无论老兵新兵,身板挺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方向,那里,站着他们的支队长。
周志远大步走到高台中央,身后左右分别是脸色凝重铁青的政委沈非愚、一身尘灰但眼神锐利的楚云舟、杀气腾腾的魏大勇、神情冷峻的西村厚也、肃穆的蒋子轩,以及宋少华等四位主力大队大队长。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军旗猎猎作响。
沈非愚上前一步,拿着铁皮喇叭扩音器,声音低沉如闷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战士耳中。
“同志们!刚刚接到来自松楼的消息!小鬼子!坂垣师团的佐佐木联队主力两千余人!就在几天前,分三路攻入松楼县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屠城三天!整整三天啊!”
他没有看稿,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事实,早已刻入骨髓:“鬼子飞机前前后后十七架,投弹五十多枚!炸塌民房窑洞,光活埋炸死的无辜百姓......就有二十多人!鬼子进城后,烧!抢!奸!杀!”
他呐喊道:“生病下不了炕的青年,被从炕上拽出来一枪崩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仅仅是因为跑得慢,被当牲口一样射杀在逃命的路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亲眼看着弟弟被鬼子打死,转身就跳了崖!”
“还有三个古稀老人!一个被马刀砍下了脑袋!另外两个被鬼子推下十几丈高的城墙!活活摔死!段庄村、东庄村......烧毁的房屋窑洞一千多间!乡亲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全被鬼子点了!连人!都烧!”
沈非愚的声音因呐喊而破裂:“他们把人堵在着了火的窑洞里,烧得惨叫想逃出来,又被门口的鬼子用刺刀捅回去!眼睁睁烧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咱们的父老乡亲流了足足三天的血!超过一百名无辜百姓被残杀!几百名妇女被凌辱!松楼城...快被这帮畜生踩平了!”
他放下喇叭,额头上青筋暴跳,双眼赤红地扫视全场。
一股无形的、悲怆至极的气息瞬间席卷整个校场。
先是死寂,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炸开。
愤怒在无声传递中急速膨胀。
周志远伸手接过了喇叭。
他面色异常平静。但就是这份平静,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冰冷清晰地钻进每一个战士的耳朵:
“血债,记下了。咱们不是君子,而是保家卫国得军人。所以,老百姓得血债,现在就得还。”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碾压过全场,“而这血债,怎么还?”
台下数千战士的胸膛里,早已被积压的怒火和杀意塞满。
“鬼子屠了松楼,以为我们躲在山里被吓破了胆?”周志远的声音陡然转为极致的凛冽,“三路的畜生,烧杀够了,现在,大摇大摆地在我眼皮子底下分路撤了。想引咱们出去?以为咱们怕了他的阵仗?”
他一声冷笑。
“好!老子满足他们!”
周志远猛地回身,指向身后巨大的简易作战态势图。
图上代表着三条猩红箭头的日寇撤退路径,被极其刺眼地标注出来。
“命令!”
两个字如重锤砸下,校场内外瞬间落针可闻。
周志远冰冷的声音撕裂沉寂:“步兵第一大队!”
“在!”大队长宋少华猛地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由你们大队主攻!带领警卫大队魏大勇一部,工兵营一连协同!目标——从隰县方向南下的佐佐木主力第一大队!
“你们的任务是:不管这路鬼子是进是退,把他们给我按死在回隰县的山道里!我不要俘虏!我要那支沾满东庄村乡亲鲜血的畜生队伍,一个不留!”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隰县方向的路线上,“路线已交给你,沿途设伏位置参谋部有标注!全歼!做不到,你这大队长就到后面当伙夫!”
“保证完成任务!第一大队只要还有一个能喘气的,绝不让畜生走出那片山!”
宋少华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