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用充满崇拜和好奇的眼神望着车厢里那些被硝烟熏黑了脸庞的士兵。
“谢谢老乡!谢谢了!”
魏大勇半个身子探出车厢,接过一个大娘硬塞上来的一包还温热的鸡蛋。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扯着嗓子对旁边的战友喊:“看到没?兄弟们!值了!咱们流的血,受的罪,都他娘的值了!”
唐靖川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默默地整理着缴获的一日记本,小心地用油布包好。
听到外面的欢呼,他抬起头,透过晃动的人缝看着外面一张张激动而淳朴的脸庞,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温暖的弧度。
段休则忙着指挥战士们维持秩序,既要接受乡亲们的热情,又要防止有人太靠近车轮发生危险,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周志远坐在领头吉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车窗摇下。
他平静地看着窗外沸腾的人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鞭炮声。
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神深邃。
只有紧抿的嘴角,流露出他内心同样汹涌的波澜。
他知道,这份荣光,是无数倒下的战友用生命换来的。
万家岭的胜利,只是漫长抗战中的一步。
而他接下来的言行,很可能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车队驶近武汉外围。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道路两侧,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一队身着笔挺军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打着鲜明的仪仗旗帜,在前方开道引路。
道路中央,铺上了象征最高礼遇的红地毯。
HUB省政府、武汉行营、各界救国会的代表们,早已在临时搭建的凯旋门下翘首以盼。
当插着国旗、满载着传奇英雄的车队缓缓驶入人们的视野时,整个欢迎现场瞬间沸腾了!
欢呼声、掌声、锣鼓声、鞭炮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来了!英雄们回来了!”
“313团!杨团长!”
“万岁!抗日英雄万岁!”
无数的手臂在挥舞,无数的纸花和彩带抛向空中。
记者们举着照相机,镁光灯噼啪作响,拼命想记录下这历史性的时刻。
维持秩序的宪兵和警察几乎被人潮冲垮。
吉普车在凯旋门前停下。
周志远推开车门,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万众瞩目之下。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风纪,目光扫过眼前激动的人群,最终落在前来迎接的行营高官身上。
掌声和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敬礼!”
负责警卫的军官一声嘹亮的口令。
唰!
所有在场的军人,无论官兵,齐刷刷地向这支创造了奇迹的部队,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武汉,以它最隆重的姿态,迎接它的英雄归来。
......
表彰大会后。
新鲜出炉的“万家岭战神”、“川军虎贲”‘杨志’,就被一辆黑色轿车恭敬地“请”离了沸腾的大厅。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挂着“HUB省各界抗战后援座谈会”牌匾的院落前。
很快周志远就被带到了一个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已坐满了人。
军装笔挺、将星闪烁的军官,长袍马褂、神色严肃的地方耆老,西装革履、眼神精明的商界代表,还有几位穿着中山装、表情莫测的政府要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推门而入的周志远身上,那目光里有赞叹,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少将军官作为主持人站起身,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杨团长,一路辛苦!快请坐!
万家岭一役,你部居功至伟,实乃民族之幸,军人之楷模!
今日召集各界贤达,就是想听听你这位‘战神’打鬼子的真经!
也好让在座各位学习借鉴,共御外侮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像是一种礼貌的仪式。
周志远在指定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脱下军帽放在手边,露出剃得极短的头发。
他没有立刻回应主持人的吹捧,沉默了几秒,才缓慢开口:
“打鬼子,没什么特别的诀窍。”
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室内所有的细碎声响。
“无非是知己知彼,出其不意。
鬼子也是人,挨了枪子一样会死。
关键是敢打,会打,舍得打!
我们313团能成事,靠的是弟兄们不怕死,靠的是情报准,靠的是抓住了鬼子轻敌冒进的空子,在他们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他语速很快,寥寥数语便概括了惊心动魄的敌后穿插与致命一击。
桌上几位将军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觉得这经验太过“朴素”,不够“高深”。
“杨团长过谦了!”主持人笑着打圆场,“以弱胜强,伪装奇袭,这都堪称教科书级的战例!
细节上,比如你们是如何精准判断日军动向的?如何在敌后隐蔽行军......”
“报告长官,”周志远打断了他,“战术细节,会后我可以整理成文呈报。但现在,有件比总结经验更火烧眉毛的事,必须立刻提出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目光灼灼地盯住主位上的几位军政要员:
“武汉,守是守不住的!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组织人员和战略物资向大后方转移!
越快越好,能搬走的全搬走!
一粒粮食、一颗螺丝钉都不要留给小鬼子!”
“什么?”
“杨团长,慎言!”
“这话从何说起?”
“刚刚大捷,士气正盛,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带着温和笑容的官员们脸色骤变,惊愕、不满、甚至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碰撞。
一位穿着考究绸衫的地方士绅猛地一拍桌子,山羊胡子气得直抖:
“杨团长!你虽是功臣,但这话未免太不吉利!也太危言耸听!
万家岭刚刚歼敌逾万,重创倭寇气焰!
我武汉三镇,城高池深,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更有苏联援助源源不断!
岂能未战先言弃?
你这是在动摇民心士气!
其心可诛!”
另一位挂着中将领章、面色红润的军官也沉着脸,语气严厉:“杨志!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战略大局,自有统帅部和战区长官运筹帷幄!
你一个团长,做好你的本分,打好你的仗便是!
武汉是守是撤,岂容你在此妄议?
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质疑和斥责扑面而来。
周志远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刚才还带着敬佩的目光,此刻充满了怀疑和不满,仿佛他成了破坏这“胜利喜悦”的异类。
周志远神色不变,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他早就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问题就在那里,他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无视那些愤怒的面孔,反问道:“妄议?动摇军心?”
他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走到会议室墙上悬挂的巨大军事地图前,拿起旁边的指示棒,啪地一声点在安庆、马当的位置。
“看看这里!安庆、马当,号称固若金汤,结果如何?几天就丢了!”
指示棒迅速西移,重重点在长江沿岸几个重要节点,“鬼子沿江西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们的海军炮艇、陆军精锐,正像两条毒蛇,沿着长江两岸并进!
万家岭我们打掉了106师团,干掉了山崎大队,但鬼子损失的是人,他们的战争机器根本没伤筋动骨!
冈村宁次吃了这么大亏,只会更疯狂地扑上来报复!”
他的指示棒狠狠戳在武汉的位置:“我们呢?刚经历一场恶战,部队需要整补!
战线漫长,漏洞百出!
鬼子的机械化部队一旦突破外围防线,靠血肉之躯,靠这些所谓的‘城高池深’,能挡得住他们的坦克大炮飞机吗?
安庆、马当就是前车之鉴!
硬守,就是拿几十万将士和无辜百姓的性命去填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那才是真正的犯罪!”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电:“转移,不是逃跑!是为了保存实力!
保存我们工厂的机器、学校的师生、珍贵的物资、还有千千万万的有生力量!
把这些送到大后方,我们才有本钱和鬼子打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