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工厂炸了?把机器沉江?让人才流散?
那才是自毁长城!
那才是对这场战争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以及更多的不以为然和愤怒。
“纸上谈兵!”
“年轻人,打了一场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撤退?说得好听!数十万人的转移,谈何容易!路上混乱,敌机轰炸,损失谁来承担?引起恐慌,谁负责?”
“苏联援助刚到,正是依托武汉与敌决战的大好时机!岂能轻言放弃?”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身材不高,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沉稳。
正是民生公司总经理,被誉为“中国船王”的卢作孚。
“诸位,”卢作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卢某乃一介商人,不通军事。但杨团长所言,卢某深以为然。”
他对着周志远微微颔首,表达支持。
“民生公司的轮船,日夜航行于长江之上,对这条水道的状况,对鬼子的动向,卢某略知一二。”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水道,“安庆、马当失陷后,鬼子舰船活动日益猖獗,轰炸日益频繁。
从下游运物资到武汉,已是险象环生。
杨团长所言‘沿江西进之势已成’,绝非虚言!”
他转向那些面露不快的官员和士绅,语气恳切而沉重:“诸位先生,打仗,卢某是外行。
但办实业,搞运输,我懂一点。
武汉的工厂、学校的仪器、图书馆的典籍、还有那些身怀绝技的工人师傅、教书先生......
这些都是国家的元气,民族的种子!
真等到兵临城下,炮火连天,再想从容转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到时,能抢出来多少?
混乱之中,损失会有多大?
想想就令人痛心疾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杨团长提出的,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
是保存火种!是放眼长远!
诸位长官,各位同仁,早一天准备,就多一分把握,少一分损失!
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未雨绸缪的肺腑之言!
恳请诸位三思!”
卢作孚在工商界声望极高,他的话分量不轻。
然而,在这群被万家岭大捷冲昏头脑、或是囿于各种利益考量、或是不愿承担“弃守”责任的官员和名流面前,他的声音依旧显得人微言轻。
“卢先生忧国忧民,令人敬佩。但此事牵涉太大,还需从长计议。”
“是啊,战略转移岂是儿戏?需要周密计划,需要统帅部统筹......”
“民生公司心系国家,很好!但具体如何操作,困难重重啊......”
质疑和推诿声再次响起,虽然不再那么激烈,但态度依旧顽固。
周志远看着卢作孚脸上那抹无奈,心中既有遇到知音的暖意,也有对眼前这群人麻木不仁的愤怒。
他猛地坐回座位,不再试图说服。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某种坚持:“好!既然诸位长官认为杨某是危言耸听,是扰乱军心。
那我请求将我的判断和建议,形成书面报告,呈送战区长官部及军委会!
是非功过,让上面的大长官们去评判!
但我杨志把话撂在这里:转移工作,必须立刻着手准备!
否则,悔之晚矣!”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无人能再公开反对。
主持座谈会的少将脸色铁青,勉强点头:“好!会后即由专人记录杨团长的意见,形成报告,按程序呈递!”
座谈会不欢而散。
周志远那份结合了后世记忆、战场观察和冷静推演的《关于武汉战略地位研判及紧急转移人员物资的建议》报告,很快被整理出来。
报告中,他详细分析了日军可能的进攻路线(尤其强调了信阳方向和大别山北麓的威胁)、武汉防御的脆弱点、以及大规模转移的紧迫性和初步构想。
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报告按照程序,一级级向上呈递。
然而,这份来自一个“川军团长”的警告,在军政部某些官员的案头,却成了不合时宜的噪音,甚至是被嘲笑的对象。
“这个杨志,打了几场胜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真把自己当诸葛亮了?”
“危言耸听!万家岭刚打完,鬼子元气大伤,哪还有力量立刻发动对武汉的大规模攻势?纯粹是哗众取宠!”
“战略转移?说得轻巧!动辄数十万人,多少工厂设备?这要引起多大的恐慌?社会秩序还要不要了?我看他是被胜利冲昏了头,想博个更大的名声!”
“压一压,放一放。现在当务之急是宣传万家岭大捷,稳定民心,鼓舞士气!这种唱衰的调子,绝不能扩散!”
于是,这份凝聚着周志远强烈危机感的报告,被轻飘飘地标注上“待议”、“缓办”的字样,塞进了某个积满灰尘的文件柜深处。
如同石沉大海。
几天,仅仅几天之后!
晴天霹雳般的急电,一道接一道地砸向武汉统帅部!
“急!日军师团主力猛攻信阳!守军伤亡惨重,外围阵地多处失守!”
“十万火急!信阳城防岌岌可危!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岳阳失守!日军波田支队沿粤汉铁路急速北进!”
“武胜关告急!日军前锋已突破鸡公山防线!有向我军侧后迂回之势!”
坏消息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万家岭大捷带来的短暂欢愉。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北(信阳方向)、从南(岳阳方向),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凶狠地向武汉夹击而来!
尤其是北线信阳的迅速崩溃和武胜关的失守,完全印证了周志远报告中关于“日军将沿大别山北麓快速迂回,切断平汉线,对武汉形成北面包围”的精准预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高层蔓延。
那些曾在座谈会上斥责周志远“危言耸听”、“动摇军心”的官员们,此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们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文件,当那份被他们刻意压下的报告被重新翻出来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几乎在武胜关失守消息传来的当天下午,两位曾参与座谈会、当时对周志远斥责最严厉的军政部官员,如同丧家之犬般,慌不择路地找到了周志远在武昌临时的团部驻地。
周志远正和段休、雷猛等人对着地图研究部队可能的接防区域。
气氛凝重。
仓库大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此刻满头大汗,神色仓惶,看到周志远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杨......杨团长!杨团长留步!”
其中那位曾拍桌子的绸衫士绅,此刻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杨团长!我们......我们有眼无珠!
当初没听您的金玉良言啊!
悔不该,悔不该啊!”
他一边说,一边作揖,几乎要跪下来。
另一位军官模样的也急声道:“杨团长!报告......您的报告......是我们失职!
被下面的人......被繁琐程序耽误了!
没能及时呈送到决策层!
我们......我们也是被蒙蔽了啊!
请您......请您千万高抬贵手!
在常先生、在陈部长面前......美言几句!
这份报告被拖延的责任......实在......实在与我们关系不大啊!”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撇清关系,将责任推给“下面的人”和“程序”。
周志远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丑态百出的官僚,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
“关系不大?”周志远怒了,“当初在座谈会上,拍桌子骂我‘动摇军心’、‘其心可诛’的是谁?
报告递上去,把它压下来,认为我‘哗众取宠’、‘危言耸听’的又是谁?
现在鬼子打到家门口了,信阳丢了,武胜关破了,你们倒想起‘被蒙蔽’、‘程序问题’了?”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两人:“早干嘛去了?那宝贵的几天时间,足够多少工厂拆卸设备?多少人员有序撤离?
就因为你等尸位素餐、刚愎自用、罔顾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预警,现在整个武汉,上百万人命,无数国家命脉所系的工厂物资,都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
你们现在跑来,是想让我替你们遮掩?
替你们背这误国误民的黑锅?”
周志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起来:“做梦!我杨志行得正坐得直!
这份报告被谁压了,为什么压了,我会一五一十,连同座谈会上的记录,原原本本向陈部长,向侍从室,向该知道的所有长官报告!
你们该负什么责,就负什么责!
一个也别想跑!”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两个官员听得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知道求情无望,最后的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周志远没有片刻耽搁。
他立刻接通了直通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和侍从室的专线电话,语气沉痛而急迫地汇报了报告被拖延的经过,并直言不讳地点名了相关责任人。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事后诸葛亮的处置自然是迅速而严厉的。
那几个刻意拖延、压制报告的官员,包括那位在座谈会上拍桌子的地方代表和军政部那位失职的处长,很快接到了严厉的处分通知:撤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