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不过去,必须过河。”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前面是蚂蚁河主河道,冰层应该够厚。
但对面有据点,探照灯五分钟扫一次。我们只能在扫瞄的间隙过河。”
他快速布置:“和尚,你第一个过,带绳子。确认冰层安全后,固定在对面。
柱子第二,铁头第三,我断后。
动作要快,更要轻!身体贴紧冰面,减少被探照灯扫到的轮廓。
万一被发现,和尚和铁头负责压制炮楼火力,柱子和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抵近强攻,打掉它!”
“明白!”
三人低声应道,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魏大勇解下背上的绳索盘好,将莫辛纳甘甩到身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两把驳壳枪和手榴弹,然后像条蓄势待发的巨蟒,匍匐着滑下河岸,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冰面。
他没有立刻前进,而是将耳朵紧贴冰层,凝神倾听了几秒。
冰层下只有水流沉闷的呜咽,没有危险的“咔嚓”碎裂声。
这时,据点炮楼顶端的探照灯光柱,正缓缓地从左向右扫过宽阔的冰面,强光刺破风雪,将冰层照得一片惨白。
光柱扫过的轨迹清晰可见。
就在光柱刚刚扫过河心,移向对岸远处山坡的瞬间,魏大勇动了!
他没有站起奔跑,而是将身体完全放平,仅靠手肘和脚尖的爆发力,配合着腰胯的扭动,像一条在冰面上高速滑行的巨蜥,紧贴着探照灯光柱刚刚离开的“阴影边缘”,无声而迅猛地向河对岸窜去!
他选择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带着细微的“S”型扭曲,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冰面凹凸不平的纹理和少量的积雪作为掩护。
行进间,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高度协调的紧绷状态,每一次发力都精确到毫厘,确保不会引起冰层任何异常的震动或声响。
短短几十秒,魏大勇已滑过近两百米的冰面,抵达对岸一处被积雪覆盖的乱石堆后。
他迅速解下绳索,将一端系在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根部,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绳索另一端用力抛回河中心方向。
绳索在冰面上无声地展开。
周志远低喝。
“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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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周志远紧贴在冰封的蚂蚁河南岸一处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堆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挂上眉梢。
对岸炮楼顶端那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地犁过宽阔死寂的冰面。
光柱扫过的区域,纤毫毕现,连冰层下封冻的气泡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光柱移开的瞬间,黑暗重新吞噬冰河,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代号“柱子”的战士,身形敦实如铁墩,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紧贴着魏大勇固定在冰面上的绳索,嗖地窜了出去。
他的动作比魏大勇更加粗犷直接,却同样有效,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地踩在冰层最厚实处,沉重的身躯竟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嚓嚓”声。
探照灯光柱扫回的刹那,他已如一道融入阴影的魅影,翻滚着扑进了对岸魏大勇所在的乱石堆,溅起一片雪沫。
“铁头!”
周志远紧接着低喝。
代号“铁头”的战士眼神锐利,动作比柱子更为轻捷流畅。
他几乎是在柱子落地的瞬间就冲了出去,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冰面平行,利用绳索和冰面本身的微小凹凸作为支点,每一次蹬踏都爆发出强劲的推力,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在光柱堪堪扫过他身后半米处时,他也成功滑入乱石堆的掩护。
“走!”周志远最后一个行动。
他没有依赖绳索,而是选择了与魏大勇最初过河时相似的路径——紧贴着光柱扫过的“阴影边缘”。
他的动作看似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每一步落下都轻盈无声,仿佛踏雪无痕。魁梧的身影在冰面上滑行,巧妙地利用风吹起的雪雾作为掩护。
当那白光再次扫过他刚刚离开的位置时,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河对岸,魏大勇有力的手臂一把将他拉入石堆后。
四人短暂地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检查装备。
魏大勇收回绳索,仔细盘好塞进背包。
对面炮楼的探照灯依旧规律地扫视,丝毫未觉冰封的蚂蚁河上,四条人影已如入无人之境般悄然渡过了这道关卡。
“走!”周志远再次下令,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目标在东北方,时间如同指间流沙。
没有片刻停歇,四人一头扎进河岸后方更加茂密的原始针叶林。
积雪更深,林间昏暗,只有风刮过树梢发出的尖啸。
周志远打头,手中的简陋指北针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辨明方位,但他更多的依靠着脑海中那幅详尽的三维地图。
他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专走山脊背风面、林木最密集之处,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和开阔地。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雪窝,拔出时带起大蓬雪粉,狂风迅速将足迹抹平。
寒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渣。
汗水浸透的内衣迅速变得冰冷,贴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寒意。
怀里的油面饼子早已冻得硬邦邦,张魁给的烧刀子成了唯一的热量来源,每次只敢小抿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短暂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沉默的行军持续了整整一夜和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
饿了,就啃一口冻硬的饼子;
渴了,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累了,只能依靠意志力强行驱动灌铅般的双腿。
魏大勇如同不知疲倦的磐石,始终稳稳地断后,宽阔的后背为前面三人挡住了不少风雪。
铁头和柱子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当灰蒙蒙的天光预示着又一个黄昏降临时,林间雪地的反光变得微弱。
周志远终于在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缓坡上停了下来,他抹掉睫毛上的冰晶,指着坡下远处一片相对开阔、有明显人类活动痕迹的区域。
“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坡下,是北满牡丹江以东的桦树林场。
大片被砍伐后的树桩如同黑色的伤疤点缀在雪地上,几排低矮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原木房屋围成一个松散的场院。
几座巨大的、早已废弃的蒸汽动力锯木设备,矗立在场地中央,锈迹斑斑的飞轮和传送带半埋在雪中。
袅袅的炊烟正从其中一间较大的木屋烟囱里升起,给这片荒凉死寂的林海雪原带来一丝微弱的人间气息。
“和尚,摸清情况。”
周志远低语。
魏大勇应了一声,将缠裹着破布的莫辛纳甘交给柱子,只拔出腰间的两把二十响驳壳枪,检查了一下保险,身体微微伏低,像一头准备捕猎的雪豹,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利用雪堆和伐倒的原木作为掩护,迅速向林场边缘靠近。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捕捉。
片刻之后,魏大勇的声音通过喉麦的轻微震动传来:“队长,确认目标。最大那间木屋,门口有岗,两人,苏式军大衣,托卡列夫手枪,姿态放松。
屋后烟囱冒烟,至少还有数人。
场院东北角雪堆后,暗哨一个,莫辛纳甘步枪。未发现其他武装人员或防御工事。看起来…像是等我们。”
“按计划,先礼后兵。”
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柱子、铁头,跟上。和尚,拔掉暗哨,别伤人,制住就行。”
“明白。”
魏大勇的回应简洁有力。
周志远带着柱子和铁头,不再刻意隐藏身形,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疾不徐地向林场中央那间冒着炊烟的大木屋走去。
他们故意弄出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门口两名苏军护卫的注意。
两人警惕地站直身体,右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锐利地锁定走近的三人。
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汉语喝道:“站住!什么人?”
周志远在距离木屋门口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朗声道:“告诉安德烈同志,晋西北的老朋友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场中传得很远。
门口的护卫对视一眼,显然收到了指示。
一人迅速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闪了进去。
几秒钟后,木门再次打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苏军尉官呢子大衣、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壮汉大步走了出来,正是苏联特使安德烈!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周志远,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审视和挑战的笑容。
“周!我的朋友!”安德烈用他那特有的的汉语喊道,声音洪亮,打破了雪林的寂静。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但脚步却停在门口,目光扫过周志远身边的柱子和铁头,最后又落回周志远身上。
“你的速度,比约定的,快了半天!这鬼天气…看来你的兵,骨头够硬!”
周志远没有上前,只是微微颔首:“时间就是生命,安德烈同志。尤其是现在。”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安德烈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刀疤随之牵动,显得有些狰狞:“很好!我喜欢守时的朋友!”
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不过,瓦西里耶夫将军在电报里,把你和你的人,夸得像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一样可怕。我手下这些小伙子,”
他指了指门口和从木屋窗户后隐约露出的几张好奇面孔,“他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拳头和子弹。不介意,让他们开开眼吧?就当是…老朋友见面,活动活动筋骨?”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木屋两侧的阴影里,以及旁边一座废弃锯木架后面,无声无息地闪出六名同样穿着苏军大衣的彪形大汉。
他们体格健硕,眼神凶狠,如同出笼的棕熊,瞬间就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隐隐将周志远三人围在中间。
空气瞬间绷紧,充满了无声的硝烟味。
柱子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拔枪,被周志远一个眼神制止。
铁头则微微弓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冰冷地锁定离他最近的一个苏军护卫。
周志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安德烈同志的热情,总是这么直接。也好,赶了一天的路,筋骨是有点僵了。”
他转向自己带来的两名战士,“柱子,铁头,陪苏联同志过过手。注意分寸,点到为止。”
“是!队长!”柱子和铁头齐声应道,声音沉稳,毫无惧色。
两人同时解下背上的步枪和多余的装备,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只保留了腰间的驳壳枪和腿上的匕首。
这个动作既是表示“切磋”的诚意,也表明他们随时可以转入真正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