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远吼着。
曹大嘴的三中队则在演练进攻。
他们以班排为单位,在开阔的雪地上练习交替掩护冲锋和利用地形地物接近“敌方”阵地。
江玄跟着老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奔跑,学着在班长“卧倒!”的嘶喊声中猛地扑进雪窝,又随着“冲!”的口令跃起,心脏狂跳,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叶,汗水却浸透了内衫。
“小子!别光顾着跑!眼睛放亮!找掩护!子弹不认人!”
班长一巴掌拍在江玄的后脑勺上,把他刚抬起的头又按低了些。
江玄喘着粗气,看着前面老兵娴熟地利用一块凸起的石头做掩体,探身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炮兵中队的训练场单独设在山坳里,离山寨有段距离,主要是怕误伤和动静太大。
两门九二步兵炮成了宝贝疙瘩。
刘陆迟亲自监督,几个老炮手带着新选的炮组,一遍遍练习炮闩的开合、高低机和方向机的微调、炮弹的装填。
沉重的训练弹被小心翼翼地抱起、塞入炮膛,动作必须标准流畅。
“标尺XXX,方向左XX,一发装填——放!”
“轰!”
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炮身猛地后坐。
训练弹呼啸着飞出,在远处的山壁上炸开一团巨大的雪雾。
“好!命中区域!下一组!记住动作要领!心要稳,手要快!”刘陆迟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土炮的动静更大,但精度感人。
每一次发射都像平地惊雷,炮口喷出大团夹杂着火光的浓烟,沉重的炮身震得木轮子咯吱作响,往往需要几个人才能稳住。
射出去的铁砂碎石霰弹覆盖面倒是广,但有效距离近得可怜,落点也散布极大。
“他娘的,这老伙计就这德行!”操纵一门土炮的班长抹了把被熏黑的脸,“打出去就是一片!听响动就够吓死胆小的!都记住了,咱们的任务就是抵近了,给步兵兄弟开路!轰他娘的!”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步炮协同演练。
这天下午,周志远把部队拉到了卧虎岗前预设的一个防御阵地。
“目标!前方八百米,山坳入口,模拟敌集结区域!”周志远站在一处高地,放下望远镜下令,“炮兵中队,火力准备!五发急促射!”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到山坳里的炮兵阵地。短暂的沉寂后。
“嗵!嗵!”
这是九二步兵炮特有的沉闷而又穿透力极强的炮弹出膛声。
“轰隆!轰隆!”
这是土炮震天动地的咆哮。
两种截然不同的炮击声交织在一起,拉开了演练的序幕。
九二步兵炮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砸在预定的山坳入口区域,炸起数团巨大的雪泥烟柱,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
紧接着,土炮发射的霰弹也到了,虽然散布如天女散花,但覆盖面积巨大,雪地上被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麻点,声势骇人。
炮击刚停,张魁的吼声就炸响了:“一中队!冲锋!杀啊!”
早已在出发阵地匍匐待命的战士们如同出闸猛虎,在机枪的掩护下,跃出掩体,呐喊着冲向被“炮火洗礼”过的区域。
他们分成数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动作比训练时更加迅猛果决,显然实战的炮火支援极大地提升了士气和冲击速度。
周志远举着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看到队伍中的江玄,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紧跟着班长,动作不再那么僵硬,冲锋的姿态有模有样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江玄在跃进一个弹坑时,脚下被枯藤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腰间一颗作为训练道具的实心木柄脱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前面班长的后脚跟上。
“哎哟!”班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回头怒吼:“江玄!你他娘的想谋害长官啊?手榴弹是这么用的?”
周围的战士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去捡“手榴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臭小子!回去加练投弹一百次!投不准不许吃饭!”张魁的咆哮远远传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却也隐隐有一丝对新兵蛋子闹笑话的无奈。
演练结束,部队带回。
夕阳的余晖给卧虎岗披上了一层暖金色。
周志远和老石头站在新修好的前寨门楼上,看着山下蜿蜒归营的队伍。
两人有说有笑,对于未来充满了信心。
......
风雪卷着残云掠过新筑的寨墙,哨塔上披着白布斗篷的哨兵跺了跺冻麻的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卧虎岗下白茫茫的山野。
整编过后的山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显出一种粗粝而紧绷的生机。
又是半个月的玩命整训过去。
新收编的俘虏和原有的老底子硬生生揉捏出了点正规军的筋骨,连带着山寨本身也被修葺得如同铁桶一般。
聚义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关外刺骨的寒意。
周志远的手指划过铺在粗糙木桌上的军事地图,指尖最终停在伏牛山主峰的位置,然后又缓缓向西挪动了几十里,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那代表着绕城地界上,被鬼子牢牢攥在手里的“兴亚煤矿”。
“魁哥、老石头,”周志远的声音打破了厅内的沉静,“整训告一段落,咱们得分头行动了。你俩,带着一中队、三中队,还有刘陆迟的炮队,给我钉死在卧虎岗。
这里地势险要,经营好了,就是插在鬼子腰眼上的一把刀。岗哨、工事、储备,一样都不能松懈。”
张魁正用一块磨石蹭着他那把心爱的鬼头刀,闻言抬起头,刀疤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支队长,你只带二中队和警卫排回去?伏牛山老营是咱们的根,可人手是不是太单薄了?万一鬼子……”
“没有万一。”周志远打断他,“伏牛山地形我们更熟,林子更深,三百条枪,加上和尚的警卫排,足够应付寻常的骚扰。
反倒是卧虎岗,新得之地,人心初定,又卡着交通要冲,必须重兵坐镇,防着鬼子反扑和卧虎岗旧部的残余。这是命令!”
“是!”张魁把鬼头刀往刀鞘里一按,发出“锵”的一声脆响,不再多言。
老石头放下手里的账本,吧嗒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透着他精明的眼神:“支队长放心,粮食、弹药,我按人头给二中队和警卫排带足一个月的量。卧虎岗的库房,有我老石头在,一个米粒儿都丢不了。”
“好。”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李致远和魏大勇,“致远,和尚,集合队伍,明天一早,开拔回山!”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行军队伍每个人的脸上。
二中队三百多号人,加上魏大勇亲自挑选的武装到牙齿的五十人警卫排,踏着深可及膝的积雪,,蜿蜒在伏牛山莽莽的林海雪原之中。
新发的棉袄颜色深浅不一,但裹紧了还算挡风。
沉重的装备压得不少战士肩膀生疼。
魏大勇魁梧的身影始终在队伍侧翼游弋,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冰冷的视线扫过,足以让任何一点懈怠的苗头瞬间冻结。
回到伏牛山老营,那股熟悉又带着几分萧索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
留守的老弱妇孺涌出来,围着自家男人或子弟兵,短暂的喧闹很快又被重新整肃的哨令压下。
仅仅歇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
一个满身风霜,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被鹞子从后山一条隐秘的小道带了进来,直奔周志远的指挥部。
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抹着冻僵的泥灰,眉毛胡子上都挂着冰碴,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
他哆嗦着,从贴肉的破棉袄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双手捧着递到周志远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支…支队长…童…童局长…让…让小的…送出来的…书信…”
周志远心下一沉,接过油布包。
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纸张。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周志远飞快地扫过纸片上的内容。
每多看一行,他眼中的寒意就多凝结一分。
书信上的情报触目惊心:绕城日军大队长松本航平被枭首后,新上任的鬼子少佐佐藤健一郎暴跳如雷,已获准从邻近县城调集兵力,加上绕城本部的守备队、伪满军警,正在秘密集结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大队(约1100人)和数量相当的伪军,囤积重武器。
只等开春雪融道路畅通,便要倾巢而出,对伏牛山根据地发动“犁庭扫穴”式的毁灭性扫荡!
童镇天在书信末尾写道:“佐藤狂悖,誓要血洗伏牛山!万望周爷早做决断!童泣血再拜!”
死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映在周志远冰冷的瞳孔里。
空气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致远和刚被叫来的魏大勇、鹞子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周志远手中的信件。
“啪!”
周志远猛地将书信拍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鬼子要动真格的了。”他冷静的通报了信件上的信息,“一个大队的鬼子,加上数不清的狗腿子,开春就来。想用枪炮和人命,把咱们伏牛山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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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里应外合,强取煤矿!
魏大勇听完后,双手抱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咱们还有时间,但也只有时间了。”周志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伏牛山的位置,“靠我们现在这点人手,守不住。就算加上卧虎岗的力量,正面硬扛一个鬼子大队,也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图西侧那个不起眼的黑点——兴亚煤矿。
“所以,在鬼子的大扫把挥过来之前,我们得先让自己壮大起来!”
“煤矿?”李致远顺着周志远的目光,眉头紧锁,“支队长,那里至少有鬼子一个中队守着,还有矿警队,工事也修得跟王八壳似的。硬啃伤亡太大,动静也大,万一……”
“没有万一!”周志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是要打!而且要快!要狠!鬼子开春就要动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招兵买马了!
那一千多矿工是什么?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把他们救出来,就是三百条枪后面,立刻能再添三百条、甚至五百条敢跟鬼子玩命的汉子!
现在有武器,再有了人,我们才有跟鬼子大队周旋的本钱!
我们必须比小鬼子认知中的正常发展速度要快的多,才能给小鬼子意外的惊喜!”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打!就打这兴亚煤矿!救出矿工,就是招到最好的兵!这是眼下快速扩展兵力唯一的路!
而且还得尽快打,毕竟矿工身体恢复和练习军事技能,都需要时间!时不我待!”
......
第二天。
周志远和魏大勇两人裹着臃肿破旧的羊皮袄,戴着露出棉絮的狗皮帽,背着空瘪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通往兴亚煤矿的崎岖小道上。
皮袄下,硬邦邦的驳壳枪紧贴着身体。
童镇天的情报,沉甸甸压在周志远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