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密县再发生大规模屠杀、抢粮、强征事件,或者有我们的人在这里被出卖…我就认为你们没有尽力,或者干脆就是你们干的!
那么,悔过书依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听清楚了吗?”
石原康夫眼里的光芒剧烈闪烁,恐惧、挣扎、最后是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他猛地挺直了的脊梁,用尽力气大喊道:“哈依!明白了!阁下!石原康夫,愿意效命!保护百姓,传递情报!”
“哈依!明白了!愿效命!”
“哈依!”
……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吉田弘和其他俘虏也纷纷鞠躬,表示顺从。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从待宰的俘虏,变成了被套上双重枷锁的钉子,一头拴在八路军的枪口下,一头拴在日军宪兵队的绞架上。
体现价值,成了他们苟活唯一的护身符。
“很好。”周志远满意地点点头,坐回椅子,“李致远,给他们纸笔。就在这里写。写清楚你们的部队番号、姓名,写明你们参与了侵略中国的战争,犯下了屠杀、抢劫等罪行,表示深刻忏悔,并愿意戴罪立功。不会写的字,问李队长。写完,签字画押。”
李致远将准备好的纸张和铅笔分发下去。
俘虏们蹲在地上,或趴在墙边,开始书写。
有人写得很慢,歪歪扭扭;
有人写了几句就停下;
石原康夫用左手别扭地夹着铅笔,写得满头大汗,独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李致远拿着小本子,在俘虏间走动,偶尔指点一两个复杂的汉字写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炭盆的火光映照着俘虏们的面容和纸上的墨迹。
悔过书,这份浸透着鲜血和背叛的文字契约,在伪县府大院里,一份份地被制造出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的风声像鬼哭狼嚎般拍打着残破的窗棂。
关帝庙前的血迹和尸体已被清理掩埋,只留下大片一时难以洗净的暗红色雪泥。
百姓们在战士们的组织下,领了些从汉奸窝里抄出的粮食,大部分已躲回了家中,门窗紧闭。
街上只有巡逻战士踩着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伪县府大院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魏大勇带着警卫连的精锐,正在做最后的战场扫尾工作。
“仔细搜!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特别是鬼子指挥部和兵营废墟,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耗子或者没发现的暗格!”
魏大勇的声音冷硬。
战士们三人一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再次钻进那些被炸塌烧毁的房屋残骸,刺刀在瓦砾堆里反复戳刺、翻找。
鹞子则带着几个眼神锐利的战士,在城墙残破的缺口、城门楼废墟等制高点建立了临时的瞭望哨,警惕地注视着城外风雪弥漫的黑暗。
周志远站在伪县府大院的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三个排成一列的日军俘虏。
他们的悔过书,墨迹未干,已经被李致远仔细收好,贴身存放。
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无比,恐惧、茫然。
“记住你们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周志远用日语最后叮嘱,声音不高,“保护好这里的百姓,就是保护你们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联系你们。现在,该你们演‘英雄’了。”
他挥了挥手。
李致远会意,对俘虏们喝道:“走!去南门!”
俘虏们在二大队一个小分队战士的“护送”下,排着散乱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残破的南门。
他们的任务,是在江北支队撤离后,“英勇”地出现在那里,向可能最早抵达的日军侦察部队展示他们的“坚守”。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
周志远走下台阶,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东洋马。
魏大勇、李致远等指挥员也纷纷上马。
“出发!”周志远的声音穿透风雪。
“出发——!”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
长长的队伍动了起来。
刚离开城墙的视线范围不过一里地,队伍骤然提速。
滑雪板在厚厚的积雪上划出流畅的轨迹,马蹄带起大片雪沫。
周志远伏低身体,感受着空气灌入肺叶,目光扫视着前方被雪覆盖的松林。
他的计划开始了。
密县城外三里,一片低矮的丘陵背风处。
周志远猛地一抬手,队伍瞬间由动入静,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和雪粉簌簌落下的声音。
“就是这儿!”周志远跳下马,靴子深深陷入积雪。
他迅速指向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雪坡,“李致远!”
“到!”
李致远应声上前。
“带你的兵,在这片坡地,给鬼子侦察队演场‘败退’的好戏!”周志远语速很快,“动作要快!声响要大!但子弹炮弹,给老子省着点打,往天上、往空地上招呼!
迫击炮组,打两发空爆弹,听个响就行!机枪,短点射,别压太死!动静一起,立刻后撤,往西边方向跑,把‘逃命’的痕迹给老子留足了!
记住,要乱!要慌!把几支破旧的三八大盖、空弹药箱,还有几顶破棉帽,给老子丢在显眼地方!让鬼子‘捡’去!”
“明白!”李致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保证让鬼子觉得咱们是被那二十三条‘好汉’撵得屁滚尿流!”
他转身高喊:“二大队的!动作快!迫击炮组,就位!一、三排,机枪架起来,听我口令!其他人,准备‘溃散’!”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短短几分钟,这片寂静的雪坡就变了模样。
两门82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设,炮口微扬;
几挺轻机枪架设在雪堆后,副射手麻利地将大圆盘弹鼓装上;
步枪手们则散乱地趴在雪地里,做出仓促抵抗的姿态,几件破旧的装备被随意丢弃在坡顶显眼处。
“开火!”
李致远一声令下,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
砰!砰!
哒哒哒…哒哒哒…
嗵!嗵!
枪声、爆炸声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步枪子弹漫无目的地射向远处的枯树林,机枪手们忠实地执行着命令,打出一个个清脆的三发短点射,子弹啾啾地钻入雪地或飞向半空,在灰暗的天幕下拉出短暂的曳光。
迫击炮弹带着特有的尖啸升空,在远处无人的雪地上空轰然炸开两团桔黄色的火球,冲击波掀起大片雪雾,声势惊人,却毫无杀伤。
“撤!快撤!鬼子追上来了!”李致远扯着嗓子大喊。
坡地上的战士们闻声“大乱”,机枪手抱起发烫的机枪转身就跑,步枪手们更是争先恐后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地摔倒在雪窝里,连滚带爬。
队伍瞬间失去队形,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乱哄哄地沿着坡地西侧,手脚并用地向老鸹岭方向“溃逃”,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脚印、丢弃的破枪和空弹壳,还有那几顶在风中翻滚的破棉帽。
整个“溃败”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当最后一名战士的身影消失在老鸹岭的树林阴影里,枪炮声戛然而止,只留下雪坡上一片混乱的痕迹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
几乎就在二大队“溃逃”的同时,一队日军侦察兵,此刻才心惊胆战摸过来的尖兵,正趴在不远处的另一片小树林里。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激烈”的交火和“皇军”的“胜利追击”。
为首的军曹激动得脸都扭曲了,望远镜里看得分明:那些凶悍的“江北支队”被他们英勇的守备队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快!回去报告!密县还在我们勇士手中!他们击退了敌人!”军曹压低声音,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
几个鬼子兵连滚爬爬地掉头,朝着林县方向拼命跑去。
他们甚至没敢靠近那片“战场”,生怕惊扰了“正在乘胜追击”的“帝国勇士”。
风雪依旧,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的刻意,放大了敌人臆想中的“胜利”。
就在周志远精心导演的“败退”大戏落幕之际,林县通往绕城方向的土路上,一支日军部队正顶着风雪艰难行进。
这正是奉佐藤大佐之命、从林县守备队抽调的步兵中队。
带队的中队长野田三郎骑在马上,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他不由得把脑袋往厚厚的毛领大衣里缩了缩,心里对小野联队长和佐藤大佐都充满了怨气。
“这种鬼天气强行军,只为区区五百不成气候的土匪…八嘎!”野田低声咒骂着。
他回想起小野联队部传令官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传达着“增援绕城,威慑伏牛山土匪”的命令,心头就一阵邪火。
五百个泥腿子,也配调动帝国皇军?
“中队长阁下!”通讯兵小泉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队伍后面狂奔而来,脸色煞白,手里紧攥着一张电报纸,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密县!密县急电!”
野田不耐烦地勒住马缰:“慌什么!又是某些大人物催粮草的破事?
”他以为还是那些例行公事的电报。
小泉冲到马前,几乎站立不稳,双手颤抖地将电文递上:“不…不是!密县…密县遭到大规模袭击!山本大队长急令!所有部队!立刻!立刻回援密县!县城…县城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被风雪吞没。
“纳尼?”野田脸上的不耐瞬间冻结,一把抢过电文。
借着昏沉沉的天光,他看清了上面触目惊心的字眼:“……敌军突袭……县城激战……西门东门失守……小林少佐援军于谷松峰遭遇优势之敌伏击……恐已玉碎……形势万分危急……请求林县、绕城各部火速回援……”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特别陌生。
“小林玉碎?谷松峰伏击?县城失守?”野田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不可能!山本大队长不是说那只是五百泥腿子吗?哪来的优势之敌?”
未知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小林骑兵营加上一个精锐步兵中队,那可是整个密县守备队近半的机动力量!
就这么没了?密县丢了?那林县呢?
林县只有他带出来的这两个中队,现在留守的只有一个小队和几十个废物警察!
如果伏牛山那帮“泥腿子”真有吃掉小林部队的实力,那他们林县……
“八嘎呀路!!!”野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抽出军刀,疯狂地向风雪中挥舞,仿佛要劈碎这噩耗和心中急速蔓延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