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长他们回来了!”
山腰瞭望哨的战士眼尖,兴奋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支队长!”
“魏大队长!杨兄弟!”
留守的战士们涌了出来,欢呼着冲下山坡。
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激动笑容的脸庞瞬间将风尘仆仆的归人围住。
七嘴八舌的问候、有力的拥抱、拍打肩背的闷响此起彼伏。
“好!好!都挺好!”周志远难得地露出笑容,一边回应着战士们,一边扫视着营地。
营区井然有序,新加固的掩体、清理出的射击孔、储备整齐的柴垛和冻肉……
一切都显示出他离开这段时间,留守的副支队长张魁将队伍带得很好。
“支队长!一路辛苦!”张魁拨开人群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由衷的笑意和关切。
“家里没事就好!”周志远用力拍了拍张魁的肩膀,对他点点头,“走,进去说。”
核心骨干们簇拥着周志远走进最大的那间作为指挥所的聚义厅。
火塘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脆响,橘红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和疲惫。
众人围着火塘或坐或蹲,魏大勇迫不及待地抓起火塘边烤得焦香的土豆,烫得直吹气。
杨明则安静地检查着自己那支宝贝的三八式步枪,用一小块鹿皮仔细擦拭着枪栓。
周志远刚把装备卸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负责通讯的战士就一头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抄报纸,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报告支队长!晋西北!386旅首长急电!”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电报纸上。
周志远接过电报,就着跳动的火光,一行清晰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江北支队周志远同志:
欣闻你部于哈尔滨地区连战连捷,予敌寇重创,战绩卓著,总部首长闻之甚慰。
现东北抗联各部,亟需整合力量,统一指挥,形成铁拳。
拟以活动于北满、吉东、东满之抗联主力为基础,组建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
总部及北满省委意见,拟由你部整体编入三路军核心序列,周志远同志拟任副总指挥。
此乃重任,亦是信任。盼速复电,详陈你部及个人意见。切切。
八路军第386旅陈
火光照耀下,周志远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魏大勇连嘴里的土豆都忘了嚼,瞪大眼睛看着周志远;
杨明擦拭枪栓的手也停了下来;
张魁和冯启东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对上级器重的振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担心就此失去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独立性和“江北支队”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周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了火塘跳跃的火焰上。
他走到角落那张用炮弹箱改成的简陋桌子旁,拿起一支铅笔,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没有过多犹豫,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386旅陈旅长并转总部首长:
来电敬悉。承蒙首长信任,委以重任,志远与江北支队全体指战员深感荣幸,亦知责任如山。
然经反复思量,窃以为江北支队现阶段独立发展,更利全局。
理由有三:
其一,我部扎根伏牛山及松嫩平原已有时日,地形熟络,群众基础深厚,补给线稳固。若骤然脱离,多年经营之根基恐难维系,新区重建非一日之功。
其二,支队作战风格自成体系,长于小股穿插、长途奔袭、敌后破袭,与敌周旋于山林平原之间,机动灵活。若纳入大兵团序列,恐失所长,反受编制约束。
其三,哈尔滨一战虽胜,然敌寇报复必烈,北满、吉东方向压力骤增。我部独立在外,恰如一把插入敌后之尖刀,可有效牵制关东军精锐,策应三路军主力正面作战,使其首尾难顾。
故恳请首长允准,江北支队仍保持独立作战单位建制,服从总部及北满省委战略指导,于敌后积极发展,寻机歼敌,与三路军遥相呼应,互为犄角。
我部全体将士,誓为驱除日寇、光复山河流尽最后一滴血!当否,请首长决断。
江北支队支队长周志远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每一个理由都清晰、务实。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电报纸递给小吴:“立刻发出去!一级加密。”
“是!”小吴接过电报,像捧着宝贝一样,转身冲出了指挥部,奔向隔壁的电台室。
等待回电的日子,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周志远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带着队伍出操,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检查各处哨位、工事,指导新兵的射击和拼刺训练。
魏大勇的吼声依旧震天响,摔起人来毫不留情;
杨明趴在雪窝里,一枪一枪地给神枪手苗子们矫正姿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支队长在等一个关乎这支队伍未来的消息。
第三天清晨,厚厚的云层低垂,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周志远正在营地边缘查看新挖掘的防炮洞,小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飞奔而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支队长!旅部回电!”
周志远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冻土渣子,深沉的眸子落在小吴递过来的电报纸上。
他接过纸,展开,就着光线,逐字看去。
致江北支队周志远:
来电所陈,审慎务实,深契当前敌我态势。
总部及旅部经研究,原则同意江北支队保持独立作战单位建制,继续于敌后松嫩平原及伏牛山区域积极发展,以机动灵活之战术,牵制、消耗关东军有生力量,与即将成立之抗联第三路军形成战略犄角,互为策应。
然,你部自奉命深入东北开辟局面,已逾三月。期间战绩卓著,屡建奇功,然孤悬敌后,详情难悉。总部首长甚为关切,亟盼当面听取你关于东北敌情、我情及未来发展之详尽汇报。
兹令:周志远同志接电后,妥善安排江北支队近期工作,择得力干员暂代主持,火速启程,亲返晋西北长缨谷根据地述职。行程务必谨慎,确保安全。切切此令!
周志远的目光在“亲返晋西北长缨谷根据地述职”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纸页贴在指腹,远处林涛混着风雪呼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浓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仿佛心底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定,却又激起了新的涟漪。
独立发展的路,算是争下来了,但这趟归途,也是势在必行。
他收起电文,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对小吴道:“知道了。通知张魁副支队长、冯启东、曹大嘴,还有李致远,杨明他们,立刻到指挥所。”
指挥所里,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暖意驱散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周志远将旅部回电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平静无波。
“他娘的,总算批了!”魏大勇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震得旁边小凳上的水碗都跳了一下,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咱江北支队这块招牌,算是立住了!支队长,那咱们就回去一趟?”
张魁搓着手靠近火塘,脸上带着踏实稳重的笑:“支队长,你放心回去。家里有我盯着,训练、警戒、后勤,一样不会落下。新兵蛋子的刺刀,保管练得能捅穿鬼子的铁皮罐头!”
他言语朴实,却透着股让人放心的沉稳劲儿。
冯启东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说道:“支队长,述职是大事。东北的情况,尤其是敌特机关最新的动向、城市地下工作的难点、伪军内部的矛盾,还有咱们未来发展的潜力区,都得跟总部首长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我建议你把这些材料再系统梳理一遍,路上安全更要万无一失。”
曹大嘴咧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拍着胸脯说道:“支队长,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老曹我别的本事没有,带兵打仗,看家护院,绝不含糊!有我和老张在,伏牛山的旗子倒不了!你和和尚兄弟路上悠着点,平平安安到家!”
杨明抱着他那杆擦得锃亮的三八步枪,靠在门框上,只简短地说道:“支队长,一路平安。”
周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魏大勇的勇猛,张魁的持重,冯启东的缜密,曹大嘴的粗豪忠诚,杨明的精准沉默……这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核心骨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盖过了火塘的噼啪声:
“旅部和总部首长体恤我们,给了独立发展的空间,这是信任,更是鞭策。这趟回去述职,一是汇报工作,二是领受下一步的指示。家里,”他看向张魁和冯启东、曹大嘴,“就交给你们三位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落在冯启东和曹大嘴身上:“启东,大嘴。你们两个就按照刚才的意思,这次先留下。
启东协助张魁处理支队日常军务、情报分析和对外联络,大嘴负责军事训练、防务和新兵整训。
遇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拿不准的,用电台联络。
记住,稳扎稳打是根本,保存发展是硬道理,没有把握的仗,坚决不打!
根据地和队伍的元气,比什么都重要。”
冯启东和曹大嘴霍然起身,挺直腰板,齐声应道:“是!支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和尚,”周志远看向魏大勇,“你跟我走。轻装简行,就咱俩回去,以前跟过来的警卫排的战士,都留在这里帮把手。”
魏大勇嘿嘿一笑:“中!支队长,有我在,阎王爷也得绕着走!”
交代完核心事务,周志远又花了半天时间,与张魁、冯启东、曹大嘴三人做了极其细致的交接。
从各大队骨干人员的思想动态、后勤储备的具体数目、秘密交通线的维护、周边日伪据点的最新布防图,到与苏联人交易的隐蔽渠道……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冯启东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不时提出补充意见;
张魁则不断点头,将关键点牢牢记在心里;
曹大嘴虽然听得抓耳挠腮,但涉及到防务和新兵营的事,也听得格外认真,拍着胸脯下保证。
傍晚时分,风雪小了些。
周志远和魏大勇已收拾停当。
两人都换上了半旧的羊皮袄,里面是厚实的棉军装,打着绑腿,蹬着翻毛牛皮靴。
周志远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面是几份紧要文件和一点干粮,腰间挎着他的二十响驳壳枪,枪把磨得油亮。
魏大勇则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里面主要是干粮和备用弹药,他那把鬼头大刀用粗布裹了,斜插在背后,腰间除了驳壳枪,还挂着几个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个人形移动军火库。
没有盛大的送行。
张魁、冯启东、曹大嘴、李致远、杨明,还有几个核心骨干,默默地站在营地边缘的山口。
风雪卷起他们的衣角。
“支队长,魏同志,保重!”张魁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周志远的手,又重重拍了拍魏大勇结实的胳膊。
“家里一切有我,放心!”
冯启东推了推眼镜,眼神沉稳。
“支队长,和尚,早点回来!等你们喝酒!”
杨明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志远目光扫过众人,在伏牛山营地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几个月前,他带着魏大勇、冯启东、曹大嘴和十五名警卫排的精锐战士,怀揣着上级的期望和未知的艰险,一头扎进这白山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