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秉毅坐在一块石头上,接过战士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又干又硬,但他吃得很香。
“周支队长,这次多亏了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冀中了。”钱秉毅感慨地说。
周志远正在检查魏大勇的伤势,他胳膊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渗出来把衣服都染红了。
“首长言重了。这是我们的本分。”周志远给魏大勇包扎好,转头对钱秉毅说,“钱主任,我们386旅陈旅长正在三义镇等着你们呢。
这里离三义镇还有一百多里,路上不太平。我已经派宋少华去炸了公路桥,深县的鬼子大部队过不来,但小股部队肯定会搜山。”
“那我们怎么办?”钱秉毅问。
“我已经让西村厚也带着突击队在前面开路,扮成伪军去骗过路的卡子。咱们大部队走小路,连夜赶路。”周志远指着地图,“最迟后天中午,就能跟陈旅长会合。”
钱秉毅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
“周支队长,这是中央关于冀中根据地建设的指示,还有一份日军‘扫荡’计划的详细部署图。这是绝密文件,比我的命还重要。我需要亲手交给冀中的同志们。”
周志远立刻点点头保证道:“请首长放心,只要我周志远的命在,文件就在!”
休息了半个小时,雨渐渐小了。
队伍再次出发。
走到后半夜,前面传来了西村厚也的信号——三长两短的布谷鸟叫。
周志远带着人赶上去。
前面是一个伪军的据点,炮楼上挂着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伪军正缩在哨位里打瞌睡。
西村厚也已经控制了据点的伪军连长。
“支队长,都搞定了。这个连长是个软骨头,一吓唬就投降了。咱们可以从这里过,还能弄点吃的。”西村厚也报告道。
周志远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伪军连长,点了点头:“让他的人都在屋里待着,不许出来。让同志们进屋暖和暖和,烤烤衣服。”
命令一下,战士们欢呼一声,涌进了据点的营房。
伪军们哪敢反抗,乖乖地把地方腾出来,还把锅里的热汤端了出来。
钱秉毅喝了一碗热汤,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
他看着周志远熟练地指挥部队,布置岗哨,检查火力点,心里暗暗点头。
“周支队长,听说你也在抗大上过学?”钱秉毅问道。
“是,前后在抗大上过两次短期培训班,倒是和钱主任错过了,没有见过面。”周志远坐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屈才了啊。”钱秉毅笑着说,“以你的能力,在总部机关也能一展所长。怎么愿意下基层带部队?”
周志远抬起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机关里虽然纵观全局。但真正的战争在这里,在枪口下。我不愿意在地图上画箭头,我愿意看着战士们把红旗插上鬼子的炮楼。”
钱秉毅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好!说得好!咱们共产党的干部,就得有这股劲头!等打跑了鬼子,建设新中国,还得靠你们这股劲头!”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远处的山轮廓清晰起来。
“支队长,前面就是386旅的防区了!”宋少华跑过来报告,脸上带着兴奋。
周志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作响。
“传令下去,整理军容!把最好的精神头拿出来,别让386旅的同志们看扁了咱们独立支队!”
战士们纷纷整理帽子,系好风纪扣,把枪擦得锃亮。
上午十点,队伍到达了三义镇外围。
旅长带着旅部的一帮人,早就在路口等着了。
看到周志远的队伍过来,旅长大步迎了上来。
“老钱!你可算来了!担心死我了!”旅长紧紧握住钱秉毅的手,用力摇晃。
“老陈,差点就见不到你了!”钱秉毅也很激动。
旅长转过头,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
他没说话,而是走到周志远面前,重重地拍在周志远的肩膀上。
“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旅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张庄那一仗,打得漂亮!刚才截获了深县的鬼子的电报,说八路军不讲武德,搞偷袭。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志远挺直了腰杆:“老领导,任务完成,考察团安全送达,叛徒已就地正法。请指示!”
旅长点点头:“辛苦了!队伍带进去休息。钱主任要先向师部的首长汇报工作,你跟我来旅部,详细说说小张庄的战斗经过。”
“是!”
周志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战士们虽然疲惫不堪,但精气神还好。
魏大勇正跟几个386旅的战士吹牛,比划着怎么砍鬼子的脑袋。
这一仗,只是开始。
冀中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但周志远不怕。
他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
既然来了,就要在这片平原上,扎下根,开出花,结出果。
哪怕是用血和火浇灌出来的。
“支队长,走啊!发啥呆呢?”魏大勇跑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周志远回过神,笑了笑,一巴掌拍在魏大勇的后脑勺上:“急啥!走,进去吃顿好的!这回我要吃肉,谁也别拦着!”
“嘿嘿,俺也要吃肉!最好再来二两烧酒!”魏大勇舔了舔嘴唇。
......
旅长手里夹着半截烟卷,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弹,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指挥部的地图前来回踱步,皮鞋底子把土布地毯蹭得全是泥印子。
周志远站在屋子中间,军装上的泥点子还没干,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小张庄怎么骗过哨兵,怎么用迫击炮轰开缺口。
“老陈,这小子是个福将。”钱秉毅坐在边上的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要不是他带着人冒雨摸进去,我这把老骨头就得扔在深县喂狗了。”
旅长停下脚步,刚要说话,门口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风卷着雨星子灌了进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旅……旅长!急电!磁县急电!”
旅长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把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尖使劲碾了碾,骂了一句:“他娘的!程瞎子这个混蛋,贪功冒进!”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他没敢问,眼睛直勾勾盯着旅长的脸。
“772团一营昨天晚上摸到了磁县彭城镇,本来想端了鬼子的补给站,结果走漏了风声。”旅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手指关节敲得桌子邦邦响,“现在鬼子从邯郸、安阳调了两个中队的援军,已经过了漳河,离彭城镇不到八十公里。
程瞎子现在骑虎难下,攻不进去,撤不下来。要是天亮前拿不下彭城镇,772团这一营人就得被包饺子!”
指挥部里的空气一滞。
钱秉毅放下缸子,沉声问:“还有多久天亮?”
“还有不到七个小时。”旅长看了看手表,“一旦到了早上五点半天蒙蒙亮,六点鬼子飞机就能起飞。”
“彭城镇守敌有多少?”周志远突然开口。
“伪军一个营,加上鬼子一个中队,大概七百多人,依托土围子和炮楼死守。”旅长抬头看着周志远,“你想干什么?”
“旅长,让我们去吧。”周志远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里全是血丝,“独立支队的战士久经考验,体力没问题。
彭城镇离这儿八十里,我们急行军三个小时能到。只要让我们插进去,配合程团长,天亮前肯定能解决战斗。”
“你疯了?”旅长瞪着他,“你们刚打完小张庄,又跑了一夜的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再说,彭城镇那是硬骨头,你们啃得动吗?”
“啃不动也得啃!”周志远咬着牙,“772团是咱们的老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吃掉。
再说,彭城镇里有鬼子的粮食和弹药,要是能搬出来,够咱们吃半年的!
我相信独立支队战士的战斗力!甚至不需要全员出动!
只要出动第一大队就行,我保证把程团长那一营人换出来,把物资全给您运回来!”
旅长盯着周志远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小子眼神里的那股子疯劲,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转头看向钱秉毅:“老钱,你怎么看?”
钱秉毅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周志远这一路打过来,靠的就是一个‘快’字和一个‘狠’字。
磁县那边地形复杂,程瞎子那边全是主力部队,攻坚能力强,但机动性不如独立支队。让周志远去,或许真能出奇兵的效果。”
旅长猛地一拍大腿:“好!周志远!”
“到!”
“那就让独立支队的战士们再辛苦一下。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把独立支队拼光了,我拿你是问!
咱们可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狮子搏兔,需要尽全力!我个人建议,独立支队还是全员出动的好!”旅长想了想说道。
“啊?”周志远一愣,“旅长,没关系的,这个时候,带更多的人反而可能耽误行军速度,而且如果全员出动的话,再有什么变故,可就没什么余量了……”
“嗯,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旅长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是你自己的队伍,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安排,不过还是要以战士们的性命为重!”
“是!”周志远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的泥还是稀软。
周志远冲进一大队的休息区,一脚踢在宋少华的屁股上。
“起来!别睡了!”
宋少华正裹着大衣缩在墙角流哈喇子,被这一脚踹得一激灵,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驳壳枪:“谁?哪个龟孙……哎哟,支队长?”
“集合!全大队集合!十五分钟内整理好装备,准备出发!”周志远喊道。
宋少华一看周志远那张黑脸,就知道又有硬仗要打,顿时来了精神,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吹哨子:“都起来!都起来!支队长要带咱们去吃肉了!”
五百多号人稀里哗啦站成了队。
周志远站在队前,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刚躺下又要起来,我知道你们累。但772团的同志们在彭城镇被鬼子围住了,咱们得去把他们救出来,顺便把鬼子的仓库搬空!”
听说有仗打,战士们眼里的困意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光。
“支队长,咋打?您下命令吧!”宋少华把两把驳壳枪别在腰里,嘿嘿直乐。
“这次去磁县,八十里路,全是泥泞。咱们没有车,没有马,全靠两条腿。”周志远指着前方,“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快!必须在凌晨三点前赶到彭城镇外围。到了那儿,不用休息,直接开打!”
他转头看向宋少华:“老宋,你带一连、二连做先锋,把所有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每人至少带四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