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859节

  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或许是因为刺杀事件发生在浦西核心区,日军和伪军的封锁搜查力量大部分都集中在了那边,江面上的巡逻虽然严密,但总有缝隙。

  船老大凭借老到的经验,选择了一条靠近废弃小码头的隐蔽路线,那里水浅,巡逻艇一般不过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小船轻轻撞上了浦东一片芦苇荡边的泥滩。

  “到了,前面就是烂泥渡,顺着芦苇荡往里走半里地,有片杂树林,过去就是小路。”船老大声音沙哑,指了指黑黢黢的岸边。

  周志远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法币递给船老大:“谢了,老哥。后面自己当心。”

  船老大接过钱,看都没看塞进怀里,摆摆手:“快走吧,趁雨还没大。”说完,调转船头,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雨幕和江雾之中。

  周志远几人跳下船,泥水瞬间淹没了脚踝。

  他们没有停留,按照船老大的指示,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茂密的芦苇荡。雨水打湿了衣裳,冰冷地贴在身上,但没人顾得上这些。

  芦苇叶子刮在脸上生疼,脚下是厚厚的烂泥和盘结的草根,行进十分艰难,但这片天然的屏障也完美地遮蔽了他们的身影。

  穿过令人窒息的芦苇荡,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杂树林。

  林子不大,但树木歪斜,地形复杂。

  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周志平事先安排接应的地下交通员——一个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的汉子,大家都叫他老陈。

  老陈牵来了两头毛驴,驴背上驮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准备好的干粮、清水和几套更不起眼的旧棉袄。

  “情况不太好,”老陈一边帮他们把武器零件藏进垫了稻草的麻袋底层,一边低声道,“浦西那边炸锅了,所有进出上海的路口、车站、码头都加了双岗,盘查得厉害。”

  无线电侦测车也出动了,听说在搜捕电台。”

  周老板(指周志平)让我告诉你们,他那边暂时安全,但需要蛰伏,让你们务必尽快远离上海周边,直接北返。”

  周志远点点头,迅速换上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戴上破毡帽,脸上再抹点泥灰,瞬间变成了一个逃难或者做小本生意的行商模样。

  韩岳、魏大勇等人也依样打扮。狙击枪的部件被分散藏好,子弹则每人分了一些贴身携带。

  “怎么走?”周志远问。

  老陈展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指着上面一条弯曲的线:“不能走大路,也不能靠近铁路。”

  走这条线,从川沙北面绕过去,经祝桥、盐仓,这一带河网密布,鬼子据点相对少些,但‘忠义救国军’和一些土匪武装活动频繁,要小心。”

  过了盐仓,进入太仓地界,那边有我们的游击区接应。”

  从太仓往西北,想办法过长江,或者走南通、如皋一带,再北上。”

  路线很长,且充满不确定性,但这是目前唯一相对可行的选择。

  几人没有犹豫,谢过老陈,牵着毛驴,消失在雨夜的杂树林深处。

  接下来几天,他们昼伏夜出。

  渴了喝点冷水,饿了啃几口硬邦邦的杂粮饼。

  白天找到荒废的瓜棚、看青的窝棚或者茂密的坟地树林休息,晚上则趁着夜色赶路。

  上海近郊的封锁果然严密,好几次差点撞上巡逻的日伪军或者盘查的哨卡,都被他们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提前侦察躲了过去。

  有一次在穿越一条公路时,与一队骑自行车的伪军巡逻队几乎迎面撞上,亏得魏大勇机灵,制造了点动静,引开了对方的注意力,一行人才趁机躲了过去。

  一路上,他们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虹口刺杀案”的传言。

  有的说汪主席受了重伤,生死未卜;

  有的说死了个日本来的重要将军;

  还有的说刺客被当场击毙,也有人说刺客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日方的报纸则统一口径,轻描淡写地称“发生意外交火,一名友邦人士负轻伤,匪徒已被击溃”,同时加大力度渲染“治安强化”,四处抓人,搞得人心惶惶。

  这些纷乱的信息让周志远他们无法准确判断韩岳那一枪的具体成果,但确定无疑的是,他们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也让那个大汉奸汪朝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经过近十天的艰苦跋涉,躲过了数次盘查和险情,他们终于进入了苏北地区的游击区,在地方游击队的接应和掩护下,相对安全地辗转北上。

  又过了大半个月,周志远带领着特战小队,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安涞根据地。

  踏入根据地哨卡的那一刻,看到熟悉的灰布军装和红色臂章,听到战士们带着乡音的问候,所有人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安心感同时涌上心头。

  周志远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通过根据地的电台,用预先约定的密码,向仍在上海潜伏的哥哥周志平发出了简短的电报:“货已平安抵家,铺面一切安好,勿念。弟,远。”

  这封看似寻常的商业往来电文,穿越重重电波封锁,抵达上海某个秘密接收点时,周志平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他销毁电文纸,望着窗外依旧肃杀的城市,知道弟弟和战友们已经虎口脱险,而他自己,以及这座城市里的斗争,还将继续。

  就在周志远等人艰难北撤的同时,上海那场未竟的刺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枪声本身。

  枪击事件虽然没有直接要了汪朝明的命

  韩岳那受到干扰的一枪,击穿了轿车右后窗,子弹击中了紧挨着汪朝明就坐的日军高级参谋铃木康造的肩胛部位,使其重伤。

  而汪朝明本人只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脸颊和手臂,受了些惊吓——但其带来的心理冲击和政治影响却是巨大的。

  汪朝明原本就摇摆不定、患得患失的内心,此刻被死亡的恐惧彻底笼罩。

  他不仅认为自己“和平运动”的立场触怒了重庆方面的死硬分子,也担心日本主子觉得自己不够“有用”而失去价值。

  这种恐慌,与他对权力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反而促使他下定了决心,要更快地投入日本人的怀抱,只有依靠日本人的力量建立自己的政权,才能获得“安全”和“地位”。

  于是,在匆匆包扎了伤口、发表了谴责“恐怖分子”的声明后,汪朝明以“养伤”和“商讨重要事宜”为名,更加秘密而频繁地与日本方面,特别是日本“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等人接触。

  而日方也对上海公共租界内发生的、针对其扶植对象的刺杀事件极为恼怒,进一步加紧了与汪的媾和步伐,决定将谈判推向更实质的阶段。

  几天后,一艘从日本驶来的旧式轮船“北光丸”,悄然停泊在了黄浦江上一处偏僻的码头。

  这艘船名义上是运送普通货物,但实际上已被日本军方征用,成为一个移动的、高度保密的谈判场所。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汪朝明在心腹和少数日本顾问的陪同下,秘密登上了“北光丸”。

  在船上等待他的,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今井武夫大佐——一个在背后具体操盘对汪诱降工作的关键人物。

  船舱内部被临时改造成了会议室,铺着厚厚的地毯,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舷窗,隔音效果很好,只有轮机低沉的轰鸣隐约传来。

  今井武夫穿着笔挺的日军军服,戴着眼镜,面带公式化的微笑,显得矜持而冷淡。

  汪朝明则穿着中式长衫,脸色有些苍白。

  会谈在一番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各自算计的寒暄后,迅速切入正题。

  汪朝明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他反复思量后的构想,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今井阁下,此次上海事件,更让汪某深感,和平建国之事业,刻不容缓,且必须由一个强有力的、能代表中国民意与法统的中央政府来领导,方能与贵国进行真正有效的合作,共同奠定东亚永久和平之基础。”

  他顿了顿,观察着今井的脸色,继续说,“我意,由我出面,组织一个和平政府,真正实现中日两国提携,共存共荣。”

  今井武夫慢慢呷了一口茶,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汪先生有此决心,帝国甚慰。但不知汪先生对于这个政府的构想,具体是如何的?”

  汪朝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定地提出了他的核心条件:“第一,此政府须由我主导建立,作为实现中日全面合作的唯一合法机关。

  第二,为了与帝国高层达成更深入的谅解,我希望能够尽快访问日本,与近卫首相及其他内阁重臣,当面洽谈成立新政府的具体事宜、缔约原则及帝国对新政府的承认与支持力度。

  第三,”他加重了语气,“新政府必须继承中华民国的法统,国号、国旗、国体,均应延续,政府名称即为‘国民政府’。

  我们应当还都南京,以此彰显新政权的正统性与合法性,方能收揽人心,稳定局势。”

  这几条,尤其是“还都南京”和“继承法统”,是汪朝明精心设计的政治招牌,意图与重庆的蒋介石政府争夺正统地位,同时也是向日本人展示自己并非毫无资本的空头政客,而是有能力“代表中国”的政治力量。

  今井武夫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心里清楚,汪的胃口不小,不仅要名分,要实权,还要日本公开、全面的支持。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扶持汪政权,确实是日本以华制华、巩固占领区、诱降重庆方面部分势力的重要一步棋。

  只要汪肯彻底合作,满足其部分“名分”上的要求,未尝不可。

  “汪先生的意见,我基本可以理解。”今井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帝国政府对于与真正理解日中亲善、共建东亚新秩序的有识之士合作,是抱有诚意的。

  访问日本一事,我可以代为转达并尽力促成。

  至于国号、国旗等事项,只要有利于新政府开展工作、收拢民心,帝国方面可以考虑尊重。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新政府成立后的权力架构、与帝国驻军及各类机关的关系、各项政策的协调、以及对重庆方面抗战势力的具体态度和措施……

  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需要我们双方在此次会谈中,以及汪先生访日期间,逐一详细敲定,形成明确的条款。

  毕竟,合作需要建立在相互理解和切实可行的基础之上。”

  汪朝明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一切具体细节,都可以慢慢商议。只要贵国支持我领导新政府,我相信,很多问题都可以找到双方满意的解决方案。

  我们可以先就一些原则性问题达成共识,比如,在占领区内,由新政府负责行政、治安维持等工作,贵国驻军则负责防务及重要交通线的安全;

  经济上,采取合作开发的方式,资源互通有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就伪政权的组织架构(设立行政院、立法院等五院,但实际权力由汪及其亲信把控,并受日本顾问监督)、军队组建(名义上属“国民政府”,实则由日军控制或深受其影响)、财政金融(发行新货币,但与日元挂钩,重要税收由日方掌控)、以及如何配合日军进行“清乡”、“治安强化”以打击抗日力量等一系事宜,进行了深入的、讨价还价式的交谈。

  今井武夫步步为营,在很多关键权力上寸步不让,坚持要写入秘密协定;汪朝明则竭力想保住一些表面上的自主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政治资本和活动空间。谈判桌上烟雾缭绕,双方的心思都在字斟句酌间来回碰撞。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艘看似铁桶般的“北光丸”上,有一双耳朵,正借助着通风管道和船舱结构的便利,潜伏在暗处,将他们谈话的大部分关键内容,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这是一名代号“船工”的地下党情报员,他表面身份是船上负责维护轮机舱的工人,真实任务则是设法接近和监视这艘船上的特殊活动。

  他利用日本人对他这种“苦力”的忽视,以及长期潜伏练就的潜行和窃听技巧,成功获取了汪、今井会谈的核心纪要。

  会谈结束后的次日,“老刘”利用上岸采购零配件的机会,将密写的情报交给了交通员。

  这份情报几经辗转,通过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仍留守在上海、负责情报汇总与传递的周志平手中。

  周志平看到情报内容,既感到愤怒——汪逆的卖国行径如此露骨而急切;

  又感到一种揭露真相的紧迫与兴奋。

  他知道,向上级传递情报固然重要,但若能将这卖国交易的肮脏细节公之于众,必将沉重打击汪逆集团刚刚开始聚集的所谓“人气”,在国内外舆论上掀起巨浪,也能唤醒更多被蒙蔽的民众。

  他立刻行动起来。找来了最信任的同志,将情报内容进行整理、润色,形成了一篇极具爆炸性的新闻稿件。

  稿件以客观记录的口吻,详细披露了“北光丸”上密谈的要点:

  汪朝明如何主动提出组建伪政府、要求访日、企图窃取“国民政府”名号还都南京,以及日方如何以此为诱饵,实则谋划控制政治、经济、军事命脉的秘密条款。

  稿件没有过多评论,但事实罗列之下,卖国求荣的丑陋面目已然淋漓尽致。

  稿件完成后,周志平没有选择单一渠道投递。

  他知道上海新闻界情况复杂,各家报社背景不同,主编心思各异,有的怕日伪报复,有的顾及生意,有的则还有一点未泯的职业良知和爱国心。

  他采用了多点撒网、区别对待的方式。

  他手下的地下党员和可靠的外围群众,分别装扮成投稿者、愤慨的市民、甚至是某方神秘势力信使的模样,利用夜晚的掩护,通过塞门缝、邮寄、直接送入报社信箱、甚至“偶然”遗落在主编常去的茶馆包间等多种方式,将这份稿件副本,几乎在同一时间,递送到了上海滩数家有影响力的报社主编案头。

  这些主编,有的是在清晨来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有匿名信件,有的是在回家时被神秘人拦住塞了材料,还有的是在参加饭局中途离席时,发现大衣口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申报》馆,史量才书房。

  灯下,这位报界巨擘已然须发花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稿子是一个不知名的人半夜从门缝塞进来的。

  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鼻梁。

  窗外,是76号特务可能潜伏的暗影;

  桌边,是《申报》同仁的安危和几十年的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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