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战士们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步枪擦油,有的靠着战壕壁打盹。
看见周志远过来,都纷纷站起来敬礼。
“都坐下,抓紧时间休息。”周志远摆摆手,走到一个重机枪阵地。
机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镇定。
副射手正在给重机枪更换炽热的枪管。
“怎么样?枪还好使吗?”周志远问。
“好使!支队长!”机枪手抹了把汗,“就是鬼子冲得太散,不好扫。得点射,浪费子弹。”
“点射就点射,省着点用。”周志远看了看弹药箱,还剩不到一半的弹板,“后面还会补充。你们打得好,把鬼子压在山腰上,冲锋一次都没让他们靠近五十米内。”
机枪手嘿嘿笑了:“那得亏王大队长指挥得好,阵地选得好。鬼子爬坡累得跟孙子似的,咱们以逸待劳。”
巡视完前沿,周志远和沈非愚回到指挥所。
刚坐下,又一个通信员跑进来,这回带来的是总部转发的电报。
电报是八路军总部发给各参战部队的,通报了整体敌情和作战方针。
和周志远之前判断的差不多,日军这次“治安肃正”作战,投入总兵力超过五万人,分四路向晋冀豫根据地中心区压来。
总部命令各部队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术,不争一城一地得失,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粉碎扫荡为主要目标。
各分区、各旅团要密切配合,内线外线结合,机动灵活地打击敌人。
电报最后特别提到,晋察冀军区聂司令员已命令冀中、冀西部队向平汉、正太两路出击,牵制日军兵力;
120师、129师主力也在外围积极活动,伺机歼敌。
要求晋冀豫军区所属各部咬紧牙关,坚持斗争,预计在一个月内彻底粉碎敌人的扫荡。
“一个月……”沈非愚放下电报纸,“总部对形势的估计和咱们差不多。就看这一个月,咱们能不能撑得住,外线部队能不能把鬼子搅乱。”
周志远没说话,走到挂在岩壁上的地图前。
地图已经被参谋用红蓝铅笔更新过,四条巨大的蓝色箭头从四面八方向根据地的核心区域挤压。
代表八路军部队的红色小旗则散布在周围,有的在蓝色箭头前方阻挡,有的已经跳到箭头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代表宋少华第一大队的那面小红旗上,那旗子已经插到了平汉铁路线附近。
另一面代表西村厚也、魏大勇部队的小红旗,正在同蒲铁路西侧移动。
“光靠袭扰还不够。”周志远突然开口,“得给鬼子来点狠的,打疼他,让他不敢肆无忌惮地往前拱。”
沈非愚走过来:“你的意思是?”
“集中力量,敲掉他一路。”周志远的手指顺着从平汉路西进的那条蓝色箭头往回捋,停在“刘家坡”三个字上,“鬼子的前锋在这里被王远山挡住了。但他们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开来。
如果这时候,我们有一支机动力量,突然出现在他们侧翼或者后方,狠狠地咬一口……”
“你想动用预备队?”沈非愚立刻明白了,“可咱们手里现在能机动的,只有分区直属侦察连、警卫连,还有朱程团剩下的两个营。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够了。”周志远转身,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鬼子扫荡,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咱们不打他的主力,就打他的运输队、后勤兵站、指挥部。
宋少华在外线干的是这个,咱们在内线也能干。而且咱们地形熟,群众基础好,打了就跑,鬼子抓不住。”
沈非愚思考着。
他知道周志远打仗喜欢出奇制胜,不喜欢被动挨打。
但现在鬼子重兵压境,贸然出击风险很大。
“老王那边压力已经很大了。”沈非愚说,“你再把直属部队带走,鹰嘴岩万一守不住……”
“王远山能守住。”周志远语气很肯定,“他的任务就是迟滞,不是死守。我算过,以第二大队的实力,加上县大队、区小队配合,依托有利地形,至少能顶两天。两天时间,够我在鬼子后面捅几个窟窿了。”
他看着沈非愚:“政委,你得信我。鬼子这次扫荡,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弱点很明显。他人多,但摊子铺得大,后勤压力大,各部协调不容易。
咱们人少,但机动灵活,地形熟,老百姓支持。只要抓住机会,专打他的七寸,他这五万人,自己就能乱起来。”
沈非愚沉默了十几秒钟,终于点点头:“好。你打算带哪支部队?什么时候出发?”
“直属侦察连、警卫连,再加朱程团的两个营。人不多,但都是老兵,能打能跑。”周志远说,“今天晚上就走。趁鬼子以为咱们被压在山里不敢动弹,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第一个目标,就打刘家坡鬼子前锋的补给兵站。”
计划迅速敲定。
周志远叫来警卫连长沈默和侦察连长宋青阳,下达了准备出发的命令。
朱程团的两个营长也被找来,听周志远交代任务。
“这次行动,关键在于快、准、狠。”周志远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简易地图,“我们从鹰嘴岩北面的山沟摸出去,绕过鬼子的警戒线,直插刘家坡东南方向。
那里有个叫张各庄的村子,鬼子在那里设了个临时兵站,存放弹药和粮食。护卫兵力大概是一个中队,加上部分伪军,不会超过三百人。”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指挥员:“咱们的任务是,端掉这个兵站,烧掉里面的物资。动作要快,半小时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刻撤退,绝不纠缠。
鬼子大部队就在十几里外,听到枪声肯定会来增援。所以我们得打了就跑,跑到山里,让他们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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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欲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支队长,张各庄的地形我们不太熟。”朱程团一营营长说。
“侦察连有向导。”周志远指了指宋青阳,“李连长早就派人摸过那一带。张各庄四面都是山,村子在沟里,只有一条大路进出。
咱们从山上往下打,占着地利。得手后从北面的小道撤,那条道只有本地人知道,鬼子不熟悉。”
“弹药怎么补充?”警卫连长沈默问。他的连装备最好,自动武器多,但弹药消耗也大。
“兵站里肯定有。”周志远说,“打下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炸掉烧掉。记住,咱们不是去抢物资的,是去破坏的。让鬼子前线部队断了粮弹,看他还怎么进攻。”
任务明确了,各人分头去准备。周志远又去了一趟前沿阵地,找到王远山。
王远山正蹲在战壕里抽烟,看见周志远过来,连忙把烟掐了站起来。
“支队长。”
“坐下说。”周志远也蹲下来,压低声音,“我今晚带直属部队和朱程团的两个营出去,绕到鬼子后面干一票。鹰嘴岩这边,你最多再守一天。
明天这个时候,不管鬼子攻没攻上来,你必须带着部队撤到第二道防线。明白吗?”
王远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支队长你放心,我这里没问题。你们出去小心点,鬼子鼻子灵,别被咬住了。”
“咬不住。”周志远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在这边打得越狠,吸引的鬼子注意力越多,我们那边就越安全。记住了,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第二道防线在黑松岭,地形比这里还要险要,到了那里再给鬼子点颜色看看。”
“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鬼子一下午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用迫击炮和掷弹筒不时地向山梁上轰几炮,大概是在等待后续部队和重武器。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周志远带领着挑选出来的九百多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鹰嘴岩阵地。
他们没有走大路,甚至没有走小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北穿插。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声音。
战士们脚上裹着布,踩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叮当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是侦察连长宋青阳和两个本地出身的向导。
宋青阳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猫一样。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周志远介绍沿途的地形和敌情。
“支队长,从这儿往北走十五里,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张各庄。鬼子在庄里占了十几间大院子,粮食和弹药都堆在那儿。庄口设了岗哨,晚上有探照灯,巡逻队半个时辰转一圈。”
“守卫兵力清楚吗?”
“清楚。白天是一个鬼子中队,大概一百八十人,加上一个连的伪军,一百二十人左右。晚上伪军大部分会回自己驻地,庄里主要是鬼子,可能留一个小队的伪军帮忙站岗。总数不超过两百。”
周志远在心里盘算着。
九百对两百,兵力占优,又是夜间突袭,有把握。
关键是要快,要在鬼子反应过来、援兵赶到之前结束战斗。
四个小时后,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下面山谷里,黑沉沉的一片村落轮廓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村里闪烁,那是鬼子岗楼上的马灯。
“就是那儿。”宋青阳指着下面,“庄东头的大院子是鬼子的指挥部和主要仓库,西头几个院子住着伪军。庄口有岗楼,上面有探照灯和机枪。”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观察。夜色很深,但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村里的灯火,还是能看出个大概。
张各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坐落在山谷底部。
一条土路从庄里穿过,连接着外面的官道。
庄口果然有个用沙包和木头搭起来的岗楼,上面有个黑影在走动,大概是哨兵。
探照灯没有开,可能为了省电,或者觉得这深山老林里不会有事。
“宋青阳,带你的人先摸掉岗哨。”周志远低声命令,“要安静,用刀。”
“是。”宋青阳一挥手,带着侦察连十几个身手最好的战士,像狸猫一样滑下山坡,消失在黑暗里。
周志远回头对沈默和两个营长说:“等侦察连得手,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警卫连从东面攻,直扑鬼子指挥部和仓库。
一营从西面打,解决伪军。二营绕到庄北,堵住鬼子往山里跑的路。动作要快,自动武器开路,手榴弹往院里扔,不要吝啬弹药。半小时,最多半小时,必须结束战斗撤出来。”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下庄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息。
周志远盯着庄口岗楼的方向,手心有些出汗。
不是紧张,是等待时的焦灼。
信号弹的红光猛地蹿上夜空,划破了张各庄寂静的黑暗。
几乎就在信号弹炸开的瞬间,三个方向的枪声像被同时点燃的鞭炮,轰然炸响。
警卫连长沈默带着人从东面山岗上直扑下来。
他们像一群下山的猛虎,没有任何喊叫,只有皮靴和布鞋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短促粗重的呼吸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孙得胜的老兵班长。
他端着一支晋造汤姆逊冲锋枪,枪托抵在肩窝,眼睛死死盯着庄子东头那几间最大的院落。
院墙很高,门楼子上挂着个马灯,昏黄的光晕照着门前两个抱枪打瞌睡的伪军哨兵。
距离院门还有五十多米,孙得胜抬手做了个手势。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战士立刻猫腰往两侧散开,各自找了棵歪脖子树作掩护。
孙得胜自己则一个箭步窜到路边的磨盘后面,半蹲下身子。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