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魏大勇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出来的名单,“支队长,俘虏里挑出来一千四百三十人。
政工干部问过了,都是穷苦出身,有的是被抓壮丁来的,对打咱们八路军本来就不情愿,听咱们讲了道理,都愿意调转枪口打汉奸、打鬼子。”
武器按你的命令,都给他们配发了,汉阳造和缴获的晋造步枪混搭,每人先发三十发子弹。”
周志远点点头:“好。这些人单独编成一个新兵补充营,暂时由你直接代管,让老战士带着,边走边教育。打仗时放在二线,负责运输弹药,看押后续俘虏,锻炼一下再说。”
“明白!”魏大勇应道,又问,“支队长,咱们走哪条路北上?直接穿吕梁插过去,还是绕大路?”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只能显示周围地形,但他结合大方向的地图信息、自身分析和多年在吕梁山战斗的经验,迅速做出判断。
“走直线,从黄土、义泉西边插进去,翻羊脊背,过黄草岭,从石楼东北方斜插隰县。这条路最近,但最难走,山高林密,人烟稀少。
阎顽肯定想不到我们敢走这条路,而且能避开敌人可能的阻击。不过……”他顿了顿,“部队太疲劳,重武器又多,走这条路速度会受影响。”
“再慢也比绕路快!”魏大勇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山路俺们警卫大队和突击队熟,前头开路!保证把大部队带过去!”
“关键是时间。”周志远皱着眉头,“晋西支队还能撑多久,我们不知道。路上多耽搁一天,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他转向一直沉默抽烟的徐青山:“老徐,家里留守的兵力能顶住吗?万一咱们走远了,陈长捷残部或者鬼子从韩信岭反扑……”
徐青山把烟蒂扔掉,用脚踩灭,语气坚定:“放心。南边陈长捷被你们打成这熊样,没一个月缓不过劲。
韩信岭的鬼子是坐山观虎斗,咱们这边大胜,没摸清虚实前,他们不敢轻易出来。家里有我和林枫同志,再加上决死二纵队的韩纵队长呼应,没问题。你们只管去,家里我给你们看好。”
林枫也重重点头:“支队长,你带主力走,越快越好。根据地有我们在,保证不给你们拖后腿。你们在前面打胜仗,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下午两点,队伍整装完毕。
除去留下养伤的四百多名重伤员,以及部分补充给决死二纵队的武器和必要留守人员,周志远带着重新整编后的第一大队,警卫大队,西村突击大队,楚云舟炮兵大队,加上魏大勇临时兼任营长的新兵补充营,总计约八千五百人的队伍,踏上了北上的征程。
队伍排成长龙,前卫是魏大勇亲率的警卫大队侦察连和西村突击大队一部,他们轻装简行,负责探路和扫清小股敌人。
中间是宋少华的第一大队,携带着主要的辎重和骡马牵引的火炮。
楚云舟的炮兵分成两部分,能机动的山炮连和迫击炮排跟着第一大队主力,部分笨重的山炮由宋少华抽调一个营协助牵引。最后是魏大勇的新兵营和支队指挥部。
没有过多的动员,战士们默默地迈开步子。
山里的风已经开始带着初冬的寒意。
队伍在山道上行进,脚步声、骡马的蹄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沉默而肃杀。
第一天还算顺利,沿着预定路线,在吕梁山的支脉中穿行,避开了几个可能有敌人据点的村镇。路上只遇到了两股小规模的土匪,被前卫轻松驱散。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叫野猪背的山洼里宿营。
战士们砍下树枝搭起简易窝棚,炊事班用缴获的小米和干菜熬粥。没人点起大堆篝火,只有几处被严格遮挡的小火堆,用来烧水和热饭。
周志远和几个主要干部围坐在一起,就着一盏马灯,研究从被端掉的六十一军旅部缴获的几张残缺地图。
地图虽然旧,但比他们之前用的要精确一些,标注了隰县、石楼周围的一些重要山头、村镇和道路。
“从石楼到隰县,主要有三条大路。”宋少华指着地图,“西边一条沿着黄河岔口走,平坦好走,但要过敌人的几个关卡,估计是敌人重兵防御的补给线。
东边一条贴着吕梁山主脉,山多路险,但隐蔽,我们有可能从那里渗透。中间这条,经过水头镇、石口镇,是连接隰县县城和南边的主要干道。
梁培璜的主力,很可能沿着这条路推进,直逼晋西支队的核心区域。”
周志远没说话,手指从石楼位置慢慢移向隰县,脑海中结合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标记,模拟着敌人的可能部署。
按照晋绥军一贯的战术,加上急于求成的心理,梁培璜极可能将主力沿中间大道快速突进,同时派出一两支部队沿着东西两翼包抄,试图围困晋西支队。
晋西支队依托吕梁山南麓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但兵力火力悬殊,节节后退是必然的。现在他们可能在……
周志远的目光落在水头镇和石口镇北边,那片叫碾子沟、老虎梁的山区地带。那里地形足够复杂,适合打阻击。
“咱们不能走大路。”周志远开口道,“也不能纯粹走东边山路。东边山高林密,部队通行太难,火炮更是累赘,时间上来不及。我们需要的是速度,是突然性。”
他手指点在中间那条大路和东边山路的中间位置,那里地图上标注着一些细小的虚线,代表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径。
“从野猪背这里斜插过去,先贴近大路,但不走大路。利用这些小路,保持和大道不远不近的距离,隐蔽前进。
这样既能保证行军速度,又不至于被大路上的敌人轻易发现。”
“侦察部队放出二十里。”他对魏大勇和西村说,“重点侦察大路上敌人的行军动向、补给车队、还有东西两翼有没有敌人的警戒部队。
遇到小股敌人,能绕则绕,绕不开就迅速解决,不留活口。”
魏大勇挠挠头:“支队长,贴近大路走,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敌人侦察机或者巡逻队发现……”
周志远摇摇头:“我们现在是钻进了敌人的后方。
梁培璜的心思全在围攻晋西支队上,对身后的警戒不会太严密。
尤其南边陈长捷大败的消息传开,他可能更急于进攻,也会更忽视侧后。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和思维盲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继续出发。
按照周志远的部署,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中间路线”向北跋涉。
山路崎岖,有时根本没有路,需要战士们用砍刀劈开荆棘。骡马驮着重武器和弹药,走得更慢,不断有人马摔倒,又要扶起,费了不少力气。
周志远不时闭目“查看”脑海中以自己为中心的五公里三维地图。
茂密的山林在地图上呈现为深浅不一的绿色色块,没有显示人员标识,说明附近没有成规模的部队。
但他的“直觉”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敌人对后方再疏忽,也不可能完全不设防,尤其是在连接隰县和石楼的主要通道附近。
果然,中午时分,走在最前面的西村厚也派侦察兵回来报告,发现情况。
“报告支队长,”侦察兵低声汇报,“前方五里左右,有个叫野狐坪的小村子。村子外面有条岔路通向大路。
我们在村子东边的林子里发现了大车和牲口的痕迹,这些痕迹还很新鲜。村子方向,有少量炊烟,但……太安静了,看不到老百姓活动,也听不到鸡鸣狗叫。”
周志远心里一凛。村庄寂静,有车马新痕,却没有百姓活动,这很不正常。
“带我去看看。”他跟着侦察兵悄悄摸到队伍前侧的一处高地,拿起望远镜观察。
野狐坪村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子散落着。正如侦察兵所说,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村口的路上有一些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村里看不到人影走动,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从两处房子里飘出来,也是断断续续。
“会不会是老百姓被兵祸吓得躲起来了?”宋少华在旁边小声说。
周志远摇摇头,放下望远镜。“如果是老百姓躲起来,牲口会带走,或者藏起来。你看村口那些痕迹,是胶皮车轮,还有马蹄铁,不是驴马的蹄印。
而且车辙很杂乱,不像是普通老百姓赶车留下的。这村子被占了,很可能是敌人的一个前哨或者补给点。”
他想了想,下令:“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隐蔽。魏大勇,西村。”
“到!”两人立刻上前。
“你们带警卫大队侦察连和突击队,一左一右,把村子围起来,仔细侦察。摸清楚里面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电台或者电话线,有没有地堡工事。别打草惊蛇。”
“是!”魏大勇和西村领命,各自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周志远又对传令兵说:“通知后面队伍,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林里只有风声和虫鸣。大约一个小时后,魏大勇和西村先后回来报告。
魏大勇先开口:“支队长,村子被一个连的晋绥军占了。”
穿的是十九军的衣服,大概一百来人,有两挺重机枪架在村口碾盘后面,四挺捷克式轻机枪放在几个院子里。
没看到电话线,估计是用骑兵传令。大部分人在睡觉,少部分在赌钱吃东西,警戒很松。”
西村的报告更细致:“村子没有修建永久工事,只简单利用房屋构筑了火力点。两处最大的院子里堆放着箱子,装的是弹药和粮食。”
村里没有发现老百姓,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或者赶走了。东头一个独立院子里,架着天线,是电台,有四个电台兵。我摸到近处听了听,他们似乎在调试机器,没在发报。”
周志远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个连,一个前哨,还有电台。这是梁培璜伸出来的眼睛和耳朵,替他把守这条侧后通道,顺便可能也承担一些转运补给的任务。”
“端了它?”魏大勇搓着手,眼里冒光。
“端了它。”周志远肯定地说,“但要快,要干净,不能有一个漏网之鱼跑了去报信。更不能让电台把消息发出去。”
他略一思索,迅速布置:“魏大勇,你带警卫大队主力从村子西面和北面包抄。记住,村口那两挺重机枪是首要目标,先用手榴弹或者掷弹筒干掉机枪组。
西村,你的突击队从东面和南面摸进去,重点解决那个有电台的独立院子和可能存在的军官。记住,要活的,尤其是军官和电台兵。”
“宋少华,你的一团负责外围警戒,堵住村子所有可能的逃路。楚云舟,把你的迫击炮排拉到村子外三百米的小高地上,架好,如果里面有硬骨头啃不动,或者敌人想突围,给我用炮火覆盖。但没我命令不准开炮。”
“行动时间,天黑以后。魏大勇,西村,现在立刻回去准备,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检查武器弹药,绑好裹腿。晚上八点,准时动手。”
夜色如墨,吞没了山峦和野狐坪村。
晋绥军这个连的士兵大多已经睡下,只有村口碾盘后的重机枪哨位和几个屋顶的游动哨还在强打精神。
连长刘三歪在连部——就是村里地主留下的一间还算齐整的堂屋里,就着豆油灯的光,剥着炒黄豆,抿着小酒。他是十九军下面一个老兵痞,靠着会来事和敢打敢抢,混了个连长。
这次被派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设前哨,他心里老大不乐意。
虽说离前线还有几十里地,安全是安全了,可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整天跟山风耗子作伴。
幸好今天上午上面送来一批补给,罐头烟酒都有,晚上他让手下炖了两只鸡,自己也弄了半瓶烧刀子解解馋。
“连长,北边山里一点动静没有,安静得吓人。”一个班长查完哨回来汇报,打了个哈欠。
刘三歪瞥了他一眼,扔过去几颗炒豆:“安静还不好?说明八路被打怕了,缩在山里不敢出来。
咱们守好这条路,过几天等前边拿下隰县,论功行赏,少不了咱们的份。”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踩断。
刘三歪耳朵一动,警觉地抬起头:“什么声音?”
班长侧耳听了听,只听到风声:“没啥吧,可能是野猫野狗……”
话音未落,“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寂静,来自村口方向,紧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轰隆”声和短促密集的冲锋枪扫射声!
“敌袭!”刘三歪吓得酒醒了一半,一把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就往外冲。那班长也赶紧抓起步枪,一脸惊慌。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枪声和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中间夹杂着晋绥军士兵的惊呼和惨叫。
“怎么回事?哪来的敌人?”刘三歪冲出院门,差点被一个慌不择路撞过来的士兵绊倒。
“八……八路军!到处都是!村口的重机枪哑了!”那士兵吓得语无伦次。
刘三歪头皮一麻,八路军?这里离战场几十里,八路军怎么可能过来?难道是晋西支队的人流窜过来了?
他刚想组织抵抗,就看见几个黑影从房顶上跳下来,动作迅捷无声,手里端着冲锋枪,对着院子里盲目跑动的士兵就是一顿扫射。
“哒哒哒……”
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院子里瞬间倒下了三四个人。
“顶住!顶住!都他妈给我……”刘三歪的话戛然而止,他感到后腰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在他耳边响起:“别动,扔掉枪。”
刘三歪僵住了,他慢慢松开手,驳壳枪“啪嗒”掉在地上。他斜眼看去,只看到一个头戴八路军灰布帽、脸色冷峻的年轻人,正用一把黑洞洞的驳壳枪指着他。
另一边,西村厚也带着人已经解决了独立院子的岗哨,冲了进去。
里面四个电台兵,两个在睡觉,两个正惊慌地想去摇动电台手柄,试图发出警报。
“噗噗!”两声安装了消音器的短促枪响,那两个想去发电报的士兵胸口绽开血花,闷哼一声倒地。
另外两个从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扑上来的八路军战士按倒在地,堵住嘴,捆了起来。
西村走上前,检查了一下电台,确认没有启动,然后拔掉了电源线,将密码本和文件迅速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