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10节

  随后,又想到方才季孙意如又是问及公子稠,只觉得这件事可能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公子稠那疯疯癫癫,不太聪明的样子他也见过了。可若说如此一个傻瓜公子,需要季氏这般关注,显然是有些勉强。

  “是了!……原来如此!季孙宿之所以会派季孙意如前来,想来必然是早已料到了大夫会一口回绝的!若果真如此,那……”

  叔孙豹细细一想,自然也是恍然明白了过来:

  “哼!季孙宿这个老匹夫,当真狠毒!我若回拒,太子若在楚宫遇害,便也成了老夫的罪过了!而且,楚宫离季府也离得更近,分明就是候着我来拒绝!”

  以前季氏与叔孙氏虽多有矛盾,但大都是小打小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动干戈。

  可此次季氏摆明了是要陷叔孙氏于不义,趁机一鼓作气端掉叔孙氏,如何不让叔孙豹愤怒?

  “不对!”

  “那太子……”

  叔孙豹忽的想起一件事,脸色顿时惶恐,急忙看向李然。

  只见李然此刻也是一脸肃然。

  “是了。”

  “太子即位入住楚宫一事是小,太子的安危才事大,如今正值关键时刻,绝不可让太子出现任何意外,大夫可万务多加防范啊!”

  太子野一旦出现意外,公子稠则多数会被季氏扶持成为了下一个继承人,而以公子稠的心智……他若是成为鲁国国君,季氏岂非当真可以只手遮天了?

  若想保住鲁国公室最后的荣誉与尊严,太子野便一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我这就去安排!”

  叔孙豹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出门找人安排去了。

  李然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就此平息。

  ……

  来到叔孙家的后院,只见祭乐与公子稠已是玩得满身污泥,李然见状,一度怀疑这个祭乐到底是不是郑国的大家闺秀?

  周礼治世下,居然还有如此顽皮的女子,也真是奇了怪了。

  “欸,你们谈完了?谈得怎么样?”

  祭乐双手在身上随便一抹,便朝李然靠了过来,公子稠更是一手泥泞一手鼻涕,傻呵呵的笑个不停。

  见得此两人这般模样,李然也只能喟叹他们心大。

  这小小的曲阜之内,早已杀机四起,暗流涌动,李然心中的不安,正是因为如此。

  季氏表面上要代太子祭天,想要僭越君权,但暗地里却不知在筹划着什么骇人听闻的计划。

  季氏与叔孙氏的争斗看上去乃是围绕君权,但实际上却也是彼此利益之争。

  太子野的安危至关重要,公子稠的安危难道就不重要?

  一旦太子野与公子稠俱亡,鲁国公室何人能够即位?谁人又能阻止季氏僭越君权?

  所以从这一点不难看出,季氏眼下只怕不止是想要代太子祭天这么简单。

  “还行,季孙意如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向他的祖父告状去了。”

  “哦?那如不出所料,明日便会差人去向晋国求取祭器了吧。”

  李然将今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祭乐听罢,当即点点头道:

  “如此一来,岂非正中我们下怀?”

  “此事只要传到晋国,无论六卿还是晋侯本人,只怕都不会答应的。”

  “可……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分析一番后,祭乐的目光仍旧日停留在李然的脸上,皎洁的一双眸子里透着一抹纯真。

  而一旁的公子稠傻呵呵的笑着,鼻涕都快掉在地上了,也是大眼骨碌碌的转着盯着李然看。

  李然被这两人的眼神搞得有点难堪,当即耸了耸肩化解尴尬:

  “我又哪有什么不高兴的……”

  言罢,当即随口与他们闲聊起来,转移了话题。

  他并非不愿意把实情告诉这两人,只是这两人一人是郑国的千金小姐,任性顽皮,一人虽贵为鲁国公子,却一副疯疯癫癫的不知世事的样子。与其告诉两人,莫不如对他们善意隐瞒才好。

  李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或许并不是什么贤德出众之辈,或许并不是什么才高八斗之人,但他却总能换一个角度去为旁人着想。

  这也就是他在集会上大谈庶民利害的原因。

  这些说到底跟他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在乎,毕竟以他脑海里装的东西,他想要在这世界生存,实在太容易。

  可他希望自己曾经享受到的自由,也能出现在别人身上。

  同样,今日帮助太子野,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他对太子野如今的处境的怜悯。

  ……

  翌日,叔孙豹一早得报,果不其然,如今季孙宿已派人去往晋国汇报此事,并索取一应礼器。

  李然计策的第一步已经达到。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晋国的反应了。

  太子野此时还是有些担心,午时刚过,便从太庙急匆匆的赶来叔孙府邸,询问李然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

  晋国的反应自然能够决定这一次对季氏反击的结果。但太子野身为即将即位的鲁国国君,自然也不能干等着,他总得做点什么来维持自己在鲁国国民心目中的公室形象以彰君威。

  这很重要,因为他刚刚答应了季孙宿代替他祭天,消息一旦传开,他在鲁国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只会一落千丈。所以,他觉得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形象,重塑这些年被季氏已经压榨得所剩无几的公室威严。

  “棘手,棘手啊……”

  李然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都相当棘手。

  “当真没有什么办法吗?”

  言语间,看得出太子野也是相当着急。

  他不想成为一个傀儡,更不想像他的父亲鲁襄公一样,怀着满腔遗恨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楚宫之中。

  那种痛苦与遗憾他根本不用想象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承受。

  他想成为一个像晋文公那样的人物,一个像齐桓公那样的人物!

  一个可以带领鲁国虽不至于称霸群雄,但至少也要让其他诸侯敬畏的君主!

  有志,当然不在年少。

  但问题在于年少的太子野很难将自己的志向变成现实。

  “有,但现在还不能。”

  李然的回答也很简洁。

  事实上,他的确有办法替太子野收揽民心。

  只不过鉴于目前的形势,他不敢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一旦太子野的行为惹怒了季氏,那么季氏定然会对太子野下手。

  正如当初周王室的太子晋一般。

  当一个人对权力的渴望超过了理智,没人料得到他会做些什么。

  更别提季氏现如今已是鲁国权柄之首,他们意欲对付太子野,实在不要太简单。

  “现在对太子而言,安分守己才是最重要。”

  “什么?”

  太子野闻声一怔,继而面露怒色。

  “什么?!安分守己?”

  让他一个鲁国国君在季氏如此跋扈嚣张之人面前安分守己?当一个乖乖的绵羊?

  做不到,绝做不到!

  即便他的父亲鲁襄公当年就做到了,可是他做不到。

  “季氏在鲁国霸权一方,封邑早已超过公室十倍,鲁国庶民只知三桓而不知我公室!贪得无厌,结党弄权,我鲁国上下早已被他么搞得乌烟瘴气,再如此下去,国体何存?!”

  太子野绝不可能成为温顺的绵羊!

  “太子稍安。”

  李然示意他不必激动,而后朝着太子野一个顿首言道:

  “太子,若是此时你表现出对季氏的厌恶,季氏还会让你顺利即位吗?……就算即位了,也必然会对太子提高警觉,届时又当如何施展心中宏图大略呢?”

第十三章 乐安孙氏的猛人

  李然的话,换一种说法便是该曲则曲,该弯则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外如是。

  这会儿跟季氏闹个天翻地覆,最后倒霉的是谁?不还是你太子吗?

  “当然,太子的心情然可以理解,但情况如此。要想振兴公室,眼下就得将自己隐于暗处。”

  “更何况,这种事也并不丢人。想当年晋文公流亡他国十九年,不照样最后称霸天下?”

  啰嗦不是李然的本性,这年头言简意骇最关键。

  听完李然的一番话,太子野也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若论实力,即便是现如今的叔孙豹也并非季氏的对手。

  “眼下据说季氏已派人提前去晋国求取祭器,一旦晋国消息传来,我们又该作何反应?”

  太子野又问及了另外一个问题。

  对此,李然的态度依旧很明确:

  忍!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到了晋国,晋国震怒,季氏多半便要遭殃……只是……”

  李然说了一半,却又矢口打住。太子野听他这话里有话,也是甚是焦急:

  “子明兄有话只管明言。”

  “只怕届时他对晋国的无可奈何,很可能会迁怒于太子。所以越是关键时候,太子便越要忍耐,无论季氏如何跋扈,太子都绝不能给他们落了口实。”

  “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切记。”

  他们也都知道,其实就算晋国当真让季氏吃了些苦头,那对季氏而言,也不过是大风刮过,汗毛倒立而已,绝无伤了季氏分毫的可能。

  所以一旦太子野有任何异动,季氏必然先发制人,这是可以肯定的。

  太子野锁紧眉头想了想,不禁点头道:

  “嗯,子明兄此言甚是有理,多谢子明兄指教。”

  李然闻声,不由心道:咱们现在可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我想不指教你都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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