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150节

  李然自是无法将责任推给这些庶人的,也无法将所有这一切都归咎于不得当的制度。

  只因是受了时代的限制,这个时代的民众自是无法看到更为广阔的一片天空的。

  于是,李然他只得是缓缓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依旧是平和如初的,而后才开口回应道:

  “不可否认,李某的确即是为新政说话,而且也的确是为祭氏说话。”

  他没有反驳这一观点,反而是极为爽快的应了下来。

  而他这一突如其来的反向操作,反倒搞得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你看看,这叫什么?说不过就直接主动承认了?”

  “这不?终究还是露出真面目了吧!”

  也有不少不明所以的人们是在那一阵拍手称快。

  而一直被上位者所欺压着的底层庶民们,借着这千载难逢的“上层内耗”之机,总算是能够出一口恶气了!

  “不过……”

  只见此时的李然,脸上又是装出一副疑惑之色,目光亦甚为诧异的四下环视着。

  “李某虽身为祭氏家宰,却也绝非只小忠于一家,而乃成就大忠也!”

  “小忠者,为一家谋也!”

  “大忠者,乃民之所望!上思利民,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而想我祭氏乃商贾大族,利民利己本就为忠之属也!故而,既为善事,又岂能弃事而不忠呢?”

  “诸位皆以为我祭氏乃争利于民,却殊不知若无我祭氏守命事忠,又岂能有如今这郑邑之繁荣?诸位又岂能还在此处针砭时弊?”

  “故而,于我李然而言,于我祭氏而言,事小忠而成大忠,此实乃忠之属也!”

  李然这话音一落下,在场众人也皆是一怔。

  他们根本无法反驳李然的这个观点。

  因为,李然所言之立论是极高的。

  他李然替祭氏说话是不假,祭家身为商贾的确是利己也不假。但是,最关键的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为君子,能够事小忠而成就利国利民的大忠,难道不可以吗?

  退一万步讲,李然之所以要为祭氏谋利,归根究底,不过也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其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实现他那早已是埋藏于心底深处的那个,最为伟大的抱负——为天下人找一条活路来!

  这即是当年他的好友太子晋的遗言,也同样是他之所以会站在这里的最根本的目的。

  只不过,这里在场的其他人人,显然不可能都有这样的觉悟。

  毕竟,这就如日后孔子所讲的那般:“夏虫不可语冰”!

  说得了一些题外话,而此时的李然,虽说是极为硬气的应承了他的“私心”。但是,这终究不能当成是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堵住云云重口。

  是的,你是祭氏的人,所以你替祭氏说话,这是很正确。

  那同样的,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其立场本身就是令人存疑的,那又能何以服众呢?

  一旦是这个问题处理不好,那么李然之前所说的所有大道理,就理所当然的会全部失效!

  所以,而今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给子钱正名!

  “想我祭氏,在此次推行新政的过程中,可谓是费尽了心力,也一时散尽了资财!此间风险,皆是由我祭氏一力承担着。而由我祭氏所借出的子钱,最终也的确是使得这些庶人的生计有了保障。”

  “既然如此,我祭氏的所作所为,虽说或许日后是能够从中牟利的。但是归根究底,我祭氏欲造福一方百姓的宗旨却始终没有改变过的!”

  “所以,这又有何不可呢?更何况,我郑国本就是以商贾立国的,商贾既得其利,此乃是我郑国自古以来的惯例!李某作为只半个郑国人,对此尚且是了如指掌。难道在场的诸位,即是皆生养于郑国的,难道对这一点却还有何疑惑不成?”

  李然为祭氏谋利的确可谓是“自私”。

  但祭氏得利,庶民也同样得利,他们不仅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而且还变相的减免了税赋。

  民众的安居乐业,就是家国社稷的根本。

  是啊,如果能够互惠互利,甚至是能够满盘皆赢,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想我祭氏,之所以能够成为今时今日这般的豪门望族,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只为自己谋利?”

  “或许在场诸位乃是皆不事商贾之人,故而对于商贾之道是有所误解。”

  “其实,所谓商贾之获利,乃是以货殖为利,而绝非是巧取豪夺之利!”

  “譬如此间新政,若新政本身对于郑国上下,皆是无利可图的,那我祭氏又如何能够以此为利?”

  “所以,我祭氏之人既以此得利,便恰恰证明,子产之新政,乃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故而,我祭氏之人如今积极投身其中,与庶民们是互利互惠,这又有何不可的呢?”

  李然一顿侃侃而谈的输出,直把在场众人又都给听傻了。

  但李然的表演却还没有结束,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他也不忘是继续反向输出一波:

  “呵呵,反观在场的诸位,你们既也是郑国的子民,而且其中更是有不少读书明理之人,如今却不知顺应天时,以成新政之全功。却反而还在这里,对新政是妄加猜疑。”

  “试问尔等,却又究竟是做过多少利国利民的实事呢?如果没有,却又为何要这般的‘妒贤嫉能’呢?”

  “生而为人,上不为国家出力,下也不去努力奋斗,却整日只知道在此坐而论道,抨击这里又抨击那里的,吹毛求疵。试问,此等行为又到底该叫什么呢?”

  “下作!”

  李然的话音落下,集会之上顿时一片死静。

  越说越上头的他甚至连后世的一些网络喷子也给连带着鄙视了一番。

  而在场的众人,在听得李然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一时间皆是面红耳赤,难以言语。

  显而易见的,正如李然所说的那般,他们祭氏,就是天生的雁过拔毛。

  但是在这一过程当中,若根本无毛可拔呢?那他们这些个商贾大族,却还在那瞎起些什么劲呢?

  所以,自然而然的,乡校集会之上,已是无有人胆敢再来挑战李然的了。

  这一场从新政辩论,到李然自身的人身攻击,再到关于祭氏的辩论当中,李然可谓又再一次是大获全胜。

  的确,论舌战,他李然的确是还没怕过谁。

  而在场众人一时也已经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好让他们可以再借题发挥,继续反驳李然的观点。

  而一直是立于场外的那些个庶人,甚至也有不少人已经是开始觉得,李然所言确是极为在理的。

  祭氏是薅了他们的羊毛,但是,他们又何尝不是在薅祭氏和子产的羊毛呢?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至此,李然觉得此间集会应当是要接近尾声了。

  而丰段于暗地里所耍的这些个小把戏,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子产新政与子钱法,也不是他们靠着这种小手段就能阻止得了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驷带,只见其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这让李然不得不暗暗称奇:

  “此人委实是有些不简单啊。”

  虽然,他知道如今驷氏的宗主驷带,很可能已经与丰段是打成了一片。

  可眼下,驷带的这种呆若木鸡式的反应,却又使得李然这心中,无端端的生出了一丝忐忑不安来。

  毕竟,郑邑城中的勾心斗角,可远没有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二百零六章 一代人只做一代事

  随着三个回合问答的结束,乡校集会上一时呈出一派寂静来。

  李然用他那犀利精辟的言论,再一次将这些个“网络喷子”给批评教育了一番。

  但李然也很清楚,要指望他们从此改过自新,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如果能够让他们不再明目张胆的“喷”新政,这一点来讲倒还是有可能的。

  毕竟,谁都不想是被二次侮辱一番。

  李然的目光迥然,一番扫视,见得再无人出言挑战,心中不禁油然而生出一股志得意满来。

  在这时代,跟我这儿搞论辩?

  简直是不自量力啊!

  非是李然看不起他们,实在是这帮人实在也是闲得蛋疼,而且听风就是雨,典型的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不过,话可说回来,这些人若真能明辨是非的话,又怎么会聚众在这里开什么吐槽大会呢?

  而祭乐那一双恰如春水流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时此刻也是多了一抹爱慕,只紧盯着李然,如痴了一般。

  “子上大夫,今日集会,怕是差不多了吧。”

  李然转过头,看着一直未曾说话的驷带淡淡道。

  还未来得及细说,这驷带,字子上。如今乃是驷氏一族的宗主,于郑国六卿中排行第六。当然,也正如前面所说到过的,这个驷带其实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驷黑的侄子。

  话说驷带听得李然如此说,倒也觉得今日的乡校集会,确是该结束了。

  毕竟,再这样继续下去,对丰段一党也没什么好处了。

  于是,驷带便是故作惊醒一般,一顿伸手拍额,并是惊乍忙道:

  “是是是,子明所言在理,今日集会的确是该结束了……”

  “慢!”

  就在驷带走上前台,并准备宣告结束今日乡校集会时,一道十分冷漠的声音自人群之中传来。

  接着,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自人群中站起,缓步上前。

  “子明所言,确有道理。而今我郑国新政,商贾从之,皆是惠利于民。”

  “不过,子明可曾细想过,我郑国的流民如今却也是越来越多了。只因是听闻我郑国优待庶民,以致于如今全国大小城邑内,如今已是招惹来了大量流民的涌入。”

  “若长此以往,待来日无地可分了,届时仍然还有相当数量的流民不断涌入,那样不但会产生隐患,而且这些人还会抢走原本属于原住庶民的生计,此乃其一也!”

  “其二,一旦其他邻邦意识到了他们境内的庶民流失严重,那势必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改革,也一样推广新政,以力争再将庶民给争夺回去。如此一来二去,我郑国与他国之间就难免出现纷争呐……”

  “然而,以我郑国目前之实力,又如何能够解决这样的纷争?若届时因争夺庶民而与邻邦大打出手,战端一开,届时我郑国四面受敌,岂非有着旦夕倾覆之危矣?”

  只听此人说话,虽是慢条斯理的,但是逻辑缜密,所说的话也是极为有理有节。

  话音落下,集会之上又有不少人都在那里一阵点头称是。

  没错,现在我们承认新政的确是好的,祭氏处于其中所为之事除了谋利,惠利于民,这也都不假。

  可问题在于,这样好的政策难免会吸引更多的流民涌入郑国,而这些流民又势必会跟原住民发生冲突,产生矛盾。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引发郑国与邻国之间一系列的矛盾。

  这样一来,推行新政的意义岂不是就变味儿了?

  饶是李然闻言,也不由多看了此人两眼。

  只见此人三十出头年纪,相貌富贵,略显肥胖,身上的华服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绝对不是普通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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