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158节

  随着一声钟鼎之声落下,筵席开始,一时间章华宫内,君臣同乐,而楚王与郑伯则自是再是一番觥筹交错,盏盏相迎。

  众人亦是你来我往,一派礼尚往来,也同时尽是彰显出甚为“和谐”的宾主之谊来。

  李然则是被安排就坐在楚王的身旁,也是被楚王频频劝酒。这让本就不甚喜饮酒的李然更是有些不自在。

  酒过三巡,众人皆至半酣,而楚王这才端起杯盏,来到李然跟前,并是一边举盏,一边是面向各路臣公,且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欣赏与敬重。

  “呵呵,诸位恐怕是有所不知啊!寡人与子明先生其实早已是有过数面之缘了!”

  “早在寡人前去郑邑迎娶郑姬时,寡人便曾与子明先生是把酒言欢,彼时真可谓是相见恨晚呐!子明先生博古通今,算无遗策,乃是世间少有的大才!今日幸得先生大驾光临,寡人这章华台内可谓是蓬荜生辉啊!”

  楚王对李然自是不吝赞美之辞,而这一顿“吹捧”可谓已是达到了一种极致。

  若是不知道的,听了这话只怕当真以为他李然真是楚王的臣下了。

  于是乎,郑伯和子产自是有些不甚高兴起来。只是毕竟在这大殿之上,楚臣满座,他们作为宾客又能说些什么呢?

  而李然心里其实是非常清楚的,楚王越是这么给自己戴高帽子,便只会让自己越下不来台。

  而楚王的目的也很简单明了,无非是要他最终接受他楚王的招揽罢了。

  可他毕竟是李然啊,这世上还能有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所以,李然云淡风轻的笑道:

  “呵,大王实是谬赞了,当日在郑邑郊外,区区不过是略尽行人之责罢了,故而郊迎大王来郑下聘,不过是如此而已。而今日李然得以进得这章华宫内,又得以领略这楚国的大好河山,那也只是沾了寡君的泽惠罢了。”

  既然你要恶心我,那咱们也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吧!

  你说郑伯乃是看我的面子才进得这章华台,那我便偏偏要说我这是沾了郑伯的光。

  我李然是绝不可能因为你楚王而开罪了郑伯的。

  得罪郑伯,就等于得罪子产,子产虽是有君子度量的,自是不会计较这些。

  但是,好歹他这些个态度和立场,是必须要表明一番的。要不然,他李然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而得罪你楚王熊围就不一样了。显然,得罪你楚王那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你若当真要杀李然,自然也不会等到现在。

  要不然,这会我李然说不定早该在外面的鼎里给炖着了。所以,这也就摆明了你楚王熊围根本不会在乎再多这一次。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的,李然心里自是有数,但旁人可都不知道这李然和楚王的关系到底是好到了何种地步啊!

  所以,听得李然这一句话,殿内原本还甚是喧嚣的人声,刹那间便是都寂静了下来。

  毕竟,李然这些话,可就是摆明了告诉楚王熊围,他的这些个礼遇,到头来全只是徒劳罢了。

  而楚王熊围是什么人?!还能受得了这个?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直接是把你给拉下去给烹了?

  然而,就在殿内气氛逐渐凝聚,不论是郑人还是楚臣,都不由替李然是捏了把汗之际,谁知,楚王熊围不但是没有生气,反而是极为反常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子明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谦呐!”

  “但先生可知,此刻这章华台内,所有人可都是寡人的卿臣呐!”

  楚王也不拐弯抹角了,这话落下,殿内一众楚臣皆是起身举杯,面朝楚王躬身拜礼,而后一饮而尽。

  他的意思,那是再明显不过:今日能有幸进得这章华台的,便都是我楚王的亲信,你李然也自是不例外!即便今日你还不是我的臣工,但总有一天,你会与他们一样为我效力!

  楚王熊围这话音刚落,子产却忽的是起身,并躬身上前,冒出了一句:

  “大王说得极是!侨早就听闻楚国乃是人才济济的,譬如那申公巫臣,在楚则楚兴,入吴则为楚敌。可确见楚材之利害啊!”

  “今日见得众位臣公,也果真是名不虚传,大王可谓有福啊!”

  在恶心别人这条路上,怎么能少得了他子产呢?

  你楚国的人才多是吧?那你可别忘了你们的“申公巫臣”啊!

  嘿,你说气不气?自己国家的人跑到敌国来对付你自己,就问你气不气?!

  要说发言权,此时坐在这章华台内,郑伯都没说话呢,他子产怎能僭越呢?

  可问题就在于,众所周知李然乃是他子产一手提拔上来的,而如今楚王这摆明了是要挖墙脚啊?

  这种时候,如果他不挺身而出,把矛盾移到自己身上,替他李然打个圆场,却还能有谁解得了这一危局?

  所以,管你这是哪儿,管你是谁,要不恶心你两句,你不会当真以为我郑国无人吧?!

  果然,在场楚臣听到子产这话,纷纷脸色微变。

  其实,“楚才晋用”这事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而之所以现如今的吴国能够成为楚国的东边的头号威胁,说穿了也是你们楚国人自己造的啊。

  这种事在中原各国流传,大家说说笑笑也就算了,但对于楚人而言,那肯定是莫大的侮辱啊。

  自己人跑到晋国,甚至是吴国那边,帮助晋国转过头来打自己,这可不丢人么?

  平日里,他们楚人对这种事是讳莫如深,提都不敢提的,现在居然被一个外人当众给揭了伤疤。

  而且看似还是以赞叹,实则嘲讽的口气给说了出来,可想他们此时此刻的心里阴影面积是有多大?

  不过,即便是如此,楚王熊围却仍旧是保持着极为心平气和的态度,甚至没有就子产此言进行任何的反驳。

  毕竟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只能是聊以遮掩自己心中的阴霾罢了。

  于是,楚王熊围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回道:

  “呵呵,那是自然!想我楚材之盛,那自是诸夏所不能比的……只不过,想我楚国今日之所以能够这般的人才济济……呵呵,却也是有另一番的道理的啊!”

  楚王熊围一边说着,却是突然朝着李然斜视了一眼,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卖的什么关子?

  “今日,这大殿之内的众多楚臣之中,有一人想必子产大夫也认识吧?”

  楚王说完这一句,便立即是把着盏,来到了楚国右尹的边上,并是与其举盏相敬。

  “来,子革自任我楚之右尹后可谓也是兢兢业业,寡人亦甚是欣慰。来,此盏便是敬右尹的,话不多说,寡人先干为敬!”

  “岂敢岂敢,丹受之有愧……”

  众人此时定睛一看,原来这楚国的右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郑国公子嘉之乱时,所出奔楚国的叛臣——然丹。

  子产见得此状,却也是一时无语。

  楚灵王之所以要搞这一出,其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

  一方面是为了回敬了子产的这一顿“恶心”之辞。而另一方面,也是借机表达出他楚王熊围的“用人策略”——唯才是举。

  不管你是在别国犯了事,逃到我楚国的流亡之人,又或者像伍举那样,论出身原本只是个毫无身份之人,只要你是个人才,我楚王熊围便是一个不拉,照单全收的!

  而然丹(字子革),便是如今最好的证明!

  众所周知,在塑造形象工程这方面,楚王熊围可谓是相当的拿手。

  前有亲率两千卫士前去郑邑偷家,后有僭越国君之名在虢地召开盟会。

  无论是哪一件,只要做成了,那都是绝对长脸的。所以,对于楚王熊围而言,“面子工程”是一定最优先考虑的。

  所以,即便是在“选贤举能”这种事上,他也是一定要特立独行的。

  待得楚王熊围是敬了然丹,却显然还不过瘾,立即是又自斟了一樽,并是直接举起了酒樽,于殿内是大喝一声:

  “来!诸位臣公皆为我楚国的股肱之臣,请同饮此酒!”

  但见此时殿内的众位楚臣,立是响应,于是尽皆再度躬身拜礼,举盏而敬。

  此情此景,可谓是足以撼动人心,可谁知,李然却与子产是暗示了一眼,并是面露出一丝颇为诡谲的微笑来。

  ……

第二百一十七章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待得楚王熊围与众人同饮之后,这才志得意满,紧接着又不禁是大笑了三声,并是接着说道:

  “哈哈哈……话说寡人之所以要修建这一处章华宫,众人皆只谓是寡人贪图享乐!呵呵,其实真乃是大大的谬误啊!”

  随着楚王这一句话说完,大殿之内又是一阵碎语交耳,但旋即又是立刻安静了下来,静待楚王是继续言说。

  “周人有一句话,正所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而寡人之所以要兴建这章华宫,便是为了吸纳这天下之能士!使世人能够看得见我楚国之强盛!如此,方能招揽众贤达,以为我楚国所用!”

  “而今,但凡是愿意为我楚国效力之能士,勿论此人此前是犯过何事,也不管此人是何等的出身,只要是入了寡人这章华宫,那便是寡人的贵客!勿论是谁,也休想要对寡人的贵客不利!”

  说得倒也是,如果光是“唯才是举”又如何能够广纳天下之能士呢?

  这诚意显然是不够的。

  而但凡是能够在自己本国内折腾出大事的人,即便是失败者,那能是能力底下之人吗?

  显然不会

  所以,能够让这些个来路的人才都能够投奔楚国,且能为楚国所用,这才是他楚王熊围的终极目标!

  显然,这话也是说给李然听的。

  你李然之前不是在郑邑坏了寡人的好事么?不重要,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李然不是在虢地之会上屡次劝谏寡人么?可以,只要你愿意,寡人就让你李然成为我楚国君明臣贤的典范!

  你李然而今不是只郑国的一名小小行人么?没关系,我楚国要的就是唯才是举!

  还有,你李然不是还得罪过不少人么?那更没关系了,只要你成为了我楚国之臣,寡人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谁人还敢来动你?!

  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足见楚王对李然的拉拢之诚意了。

  听得这些话,即便是子产那也是眉头紧锁,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毕竟楚王所给出的承诺,实在是让人有点受不住啊。

  至于其他楚臣,则更是对楚王的这种“博大”胸怀感到无比的赞叹,甚至开始为自己能够置身在这章华宫中而感到无比的光荣。

  这要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是感激涕零,五体投地的了。

  可楚王要招揽的偏偏是李然,而他李然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于是李然放下手中杯盏,起身慨然道:

  “禀大王,李然曾听闻,天子应该要经略天下,而诸侯应该要治理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

  “现在您的封疆之内,又哪里不是国君您的呢?大王您如今治下之人,又有谁不是国君的臣下呢?所以《诗》中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而,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这样,上下和谐,便可以处置天下所有的事情了。”

  这里要提一句,后世对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句话其实是存在一定误解的。

  所谓“普天之下”,指的实际上并不是土地,因为毕竟按照周王室的分封制,周王朝的土地早就分给了诸侯,而诸侯又分封给了大夫。

  “王土”二字指的是名义上拥有,但实际上却并不拥有的东西,更多的乃是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而正所谓“守土为民”,土地虽不归“王”所有,但这些土地上的生民,却仍是“王”所必须要承担的义务。

  于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真正的解释应该是:以天下之大,其实都是你身为“王”的责任!

  说得再直白一点,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不要把自己的责任推卸给别人!

  很显然,这一句潜台词解析到这里,其实也还没有出现任何的作用,甚至是有些辞不达意,不知道李然是在说些什么。所以,也导致这句话乍一看,显得是略有些突兀。

  但别着急,李然既然是开腔了,那肯定是话里有话的。

  “但现在,若大王您总是用些流亡奔命之辈,这恐怕是有些不妥啊。”

  “文王曾宣召法令说,‘有亡,荒阅’(有逃亡的,就要大肆搜捕),于是,最后得了天下。而楚国的先君文王也曾制订惩罚窝藏的法令,说‘盗所隐器,与盗同罪’(隐藏盗贼的赃物,和盗贼同罪),因此楚国的疆域也变得越来越大。”

  “可如果按照大王现在的做法,到时候岂不就没有地方可以去逮捕逃亡的人员了么?逃亡的就任由其逃亡,而且还给他们地方住,这样的话,对大王的事业恐怕亦是不利啊!”

  “从前周武王曾列举纣的罪状,并通告诸侯说:‘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纣是天下逃亡者的窝藏主,是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最后大家都希望纣能早日下台。如今,大王您刚开始求取诸侯的帮助,但另一方面却还要去重蹈殷纣王的错误,只怕是不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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