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303节

  “上次主公信札中,是让鸮翼寻得几家商户给随国交付齐盐一事,只因之前多有不便,未能成行,现在鸮翼已确认了一户,愿意拦下此活,即日便能运一批齐盐运往随国!”

  李然点了一下头,答应随国的事自然是要办的。

  “那不知,商路之事可有处理的法子?”

  随国深入楚国腹地,而他们的盐巴多为楚国所垄断,也就是说这件事其中难度还是不小,外人插手随国盐巴一事,楚国方面料来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商户对于这一笔买卖还是非常的上心的,因为这次交付完毕之后,和随国依旧可以继续做生意,商路的问题便直接由他们自行出面解决,理应不会出什么差错!”

  鸮翼的回话让李然放下心来,这件事总算是妥善处理,鸮翼又道:

  “先生,还有一事,方才子产大夫府上派人前来,让先生明日前往其府邸,说是邀先生共同商讨后事!”

  李然眉毛一挑。

  “商讨后事?”

  鸮翼稍稍一个迟疑。

  “子产大夫的身体近日似乎是每况愈下。此前还在四处奔走,在那拨乱反正,给不少人都平了反,也清理了不少此前的冤假错案。恐怕,也因此是积劳成疾,这几日都足不出户了。即便是国君那边的朝议,也已有好几日没去了……”

  李然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暗叹,毕竟子产年岁已高,这几年又频频受到丰段的迫害,身子骨确是大不如前,且也已有了油尽灯枯之兆。

  他如今所担心的,便是子产的身体,李然对此其实也早有准备,只不过,这一天到来的似乎又未免是太快了些。

  李然在心中嗟叹一阵,随后让鸮翼带人前往郑邑郊外的那个庄园,去收拾一番,祭乐现在似乎是记起了之前的惨案,正是需要安抚之时,等到她醒过来,李然要和她去那边居住。

  那个庄园不似祭氏宗府这边人多,毕竟是在郊外,更适合调养身体,再说在这里偶尔还能看到燃烧的痕迹,若是让祭乐见了,也是徒增烦恼。

  鸮翼领命而去,李然回到祭乐的寝屋,却见她已然苏醒,一双眼睛饱含泪水,却带着一股戾气。

  李然很确信,他应该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祭乐这样子的眼神。

  祭乐在他印象中,更多的时候依旧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大小姐,从来都是那么的乐观开朗,心地善良。

  祭氏虽是突遭如此的变故,只因祭乐之前的选择性失忆,以至于让她看上去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

  但是现在,她似乎已经记起了之前的所有事来。

  所以,当她再次看到李然,眼神中却隐隐透出了一股狠劲,并是不由说道:

  “夫君,此前种种,是不是皆为那季孙意如和丰段所为?如今丰段虽死,但季孙意如尚存!此仇我祭乐即是终其一生,也必报不可!”

  祭乐的这句话,让李然心中腾起一丝寒意,但是更多的确实内疚,他走上前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叹息一声,却无言以对。

第四百三十四章 子产的忧虑

  李然甚是体贴的挽着祭乐,并是柔声言道:

  “此事既有为夫在,乐儿不必多虑!是为夫让乐儿受苦了……”

  祭乐将脸庞贴在李然的肩膀上,泪水亦是如雨而下。

  “只是……这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如何乐儿都是必报不可的!”

  祭氏这一番遭难,确实可称之为灭门。李然知道,一时半会也说服不了祭乐,只能是往后慢慢颐养,看能否有契机再消减她内心这一份戾气。

  李然提议等到郊外的庄园收拾妥当,他们就搬过去,祭乐对此倒也没有什么异议,而且又因为有女儿的存在,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的纠结,心思也都投在女儿的身上。

  李然看到祭乐的脸上终于是浮现出一丝笑意,也算得是心中稍安。

  ……

  次日,李然又来到子产的府邸,当他见到子产的那一刻,也是不由吓了一跳。

  才几日不见,子产竟然是愈发的显老了,精神状态也是差到了极点。

  只见他正半依半坐着,斜靠在榻沿上。

  甚是萎靡的子产,眼睛半睁着,看见李然,眼神中亦是强撑着流露出一丝精神,并是开口道:

  “哦,是子明来了……”

  李然上前赶了两步,来到子产的面前。

  “子产大夫!”

  子产一只手放在口前,咳嗽了几声,李然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

  “子产大夫,医人是如何说的?”

  “看了,只说是无有大碍。但是,侨已自知,我如今这病已是入了膏肓,无力回天的了。只怕侨已时日无多……子明,侨方才得知贵夫人也是刚从叶邑回来,并是害了一场大病,眼下也急需有人照顾。只不过,侨这边也是无奈,只恐有个闪失,特唤贤弟过来商议,希望贤弟莫要见怪呐!”

  李然闻言,不由心中一阵酸楚。

  “子产大夫言重了,大夫于在下有知遇之恩,大夫待然亦师亦友,大夫来招,然又岂能有不应之理?”

  子产用他那甚是浑浊的眼神,望着李然:

  “哎……可惜,可惜啊……”

  子产这两声可惜,显然是还在惋惜李然并非郑国公卿的身份。

  在他心中,若是能将郑国交给像李然这样的人,那日后定然是能继得他的遗志,甚至可以领导郑国到达一个更高的高度!

  只是,这一切在如今的这个时代并不会发生。

  随后,只听子产是继续问道:

  “对了,子明啊,侨听闻之前有许多郑邑流民是涌入了叶邑。而你却能在短短数月之内便安定了这些流民,甚至还利用这些流民组成了义军。侨感觉颇有些不可思议,子明你究竟是如何办到能够如此之快便安顿下这些流民的?”

  “若要说这些流民,按理无论到哪都会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子明你非但能将其安顿得当,更是让这些人都在异地他乡就此安顿下来。这手段可谓高明啊!”

  李然听问,却是颇为自谦的推了推手,并是回道:

  “呵呵,不知子产大夫可还记得邓析?”

  子产听得这个名字,不由得苦笑一声道:

  “哦?此人啊……此人虽是有才,却不用于正途。侨此前初立刑鼎,便是为了安定各方的庶人。而此人却非要在背地里与侨的新规作对!彼时,郑邑上下也直是被搅得鸡飞狗跳,一时诡诈之术成风。侨实不得已,只得是将其逐出郑邑!这才算是安稳住了局势!”

  李然闻言,便是附和道:

  “邓析此人确有大才,他被逐出郑邑之后,便去到了叶邑,大夫刚才所言的,叶邑之所以能在乱局之中能快速稳固局面,这其实并非是然的功劳。实则是仰仗了邓析,然将其委为司寇。而此人其实也极好公义之理,更设‘引义决狱’之制。所以,叶邑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是安顿了下来。”

  “其实说来惭愧,然在叶邑几乎没有做过什么!”

  子产闻言,不由是愣了许久。

  “邓析此人……侨当时差点便要问罪于他。只恐世人说侨不能容人,故而仅仅是将他驱离郑国。却不曾想,他竟然之后能在叶邑大显身手。看来,此人之才,唯有德者可用啊!侨的德行不够,不能识人,险些酿成大祸啊!”

  “哎……世人皆说侨乃当世贤相,能择人而使,但如此看来,岂非大谬?……想我国侨,秉持国政十余载,授命于危难之际。然侨亦自知,我郑国如今正处天下季世(末世),若是后继之人不能运筹帷幄,恐怕我郑国将危在旦夕啊!”

  李然闻言,心中亦是不禁暗叹,并口中说道:

  “大夫放心,然自当是竭尽所能,协助后继之人,替大夫巩固住郑国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哎……能有子明的这句话,侨也就安心了……只是可惜,侨所秉政这些年,却始终深陷于世事纷乱,不能替我们郑国谋得一条永泰之法来!侨虽励精图治,但奈何始终不能遂愿,此皆侨之无能啊!”

  “大夫此言过谦啦!大夫为政,不毁乡校,人人皆可畅其言;封沟洫,作丘赋,为郑国庶民谋生;铸刑鼎,严明纲常;对外又能审时度势,周旋应对,于晋楚皆可不失其节;此间种种,大夫都可谓是有义、有节、有理、有利!”

  “大夫秉政,放眼古今也完全不逊于任何人,堪称治世之典范!大夫实是不必如此自谦。”

  子产哑然失笑,并是不由得一阵摇头:

  “子明啊,郑国眼下虽是国富民立,但如今郑国上下,奢靡之风盛行。只因侨此前想方设法的让利于民,藏富于民,更是为上下团结各穆族而许了诸多利益,如此一来,民众也好,穆族也罢,均是愈发的奢汰起来。”

  “而丰段,他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如此的翻江倒海,本质上也正是利用了彼时国人们对于我郑国富而不均的现状所表现出不满。要不然,也断然不会如此就轻易让他成事!……侨本想,这后继人若能有雷霆手段,当可避免郑国就此倾覆,但思来想去,实无人可选啊!”

  李然闻言也是陷入了沉默。

  的确,游吉、印段等人性格平和,也没有乱世重典,大刀阔斧的决心。而驷家的驷颛审视夺度,虽有一定令行禁止的勇气,但毕竟此人是驷带之子,其内心深处到底是如何想的也不得而知。何况此人年纪尚浅,论资历也是不够的。

  至于郑国国君郑伯宁,则本就是一个没有什么主见之人。郑国若想要往后举直错枉,历经改革,也只能是靠执政卿。

  其实,这个时候很多诸侯国也大体都是如此。公卿权利早已架在了君权之上。而君权和卿权之间的拉锯僵持,也已经成为了这一时代的主旋律。

  丰段为何能得势?子产此前又为什么会失势?论其第二个核心,恐怕亦是逃不过这所谓的“君卿之争”的。

  子产当然也不希望日后的郑国会再出现这样的局面。

  所以,究竟谁能担此重任,既能让郑伯宁安心,又能在这纷乱的世事中,继续带领着郑国前行。

  如此算来,子产之后,确实有点后继无人之感。

  “子明啊,侨决定将这执政卿之职,交由子太叔,你看如何?”

  “此事之前说过,除他之外,恐不得作第二人想啊!”

  游吉无论是从理念还是威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

  子产闭上眼睛。

  “哎……也确实如此。”

  而就在这时,又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子太叔来了。

  子产当即召见,不多时,游吉便是只身进来。而当他看到子产竟是如此萧索,很明显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大夫可得保重身体啊!郑国上下,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大夫您啊!”

  子产示意游吉和李然一样坐下,李然也是起身朝游吉行了一礼。

  “见过大夫。”

  游吉还礼,随后便也坐了下来。

  “吉啊,老夫这身子,只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

  子产语气中也流露出一些不甘和无奈。

第四百三十五章 子产交代后事

  游吉见此情形,不由涌上几分黯然之色。

  他其实又如何会不知道子产的状况?那几日,子产遇刺之后,为免再遭丰段一党的迫害,于是便来到他府上安然住过些时日的。

  彼时,游吉就已是看出了些许端倪。而如今,子产在重新秉政之后,又是千头万绪,日理万机,累垮那是在所难免的。

  所以,如今更是显得形销骨立了。

  子产却坦然笑道:

  “吉啊,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于介怀。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又有何人可避?侨能在世时替我们郑国筑下这一番基业,也已算是无憾矣!”

  游吉叹息道:

  “大夫只管安心静养,万不可胡思乱想,托此不吉之言啊……”

  子产却是又朝游吉招了招手,请游吉是来到他的身边,随后,又甚是无力的握住游吉的手道:

  “吉,我走了之后,这执政卿之职,非你莫属,望你能肩负起此等大任!若是换做旁人,我还是不放心呐!”

  是的,正如之前所言的,若是旁人,或是会怠慢于国君,又或是会再将他如今的这一套新定下的立国路线给悉数推翻,甚至是重新回归到“附庸他国”的线路上去。

  对郑伯不忠,则势必会使得郑国陷入内乱;而废除新政路线,则不但子产的心血便等于白费。郑国百姓则更是会重回往昔,必将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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