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治国,对于天下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还请陛下三思啊。”
刘奭想了想,然后说道:“大将军言之有理,确实过了一些。”
就在这时,宦官又领着一位身穿儒衫的老者走了进来。
萧望之见到那人,立刻小跑过去作揖:“学生见过老师。”
没错,来人正是得到消息的左相,兼任太学令的王嗣!儒党的魁首,权倾朝野,唯一能与徐氏抗衡的大员。
此人的一生相当传奇,厚积薄发,早年一直在太学拼搏,本是没有机会入仕的,但却在机缘巧合间,得到了刘奭的青睐。
一跃成为当朝宰相,加上多年的积累立刻便掌握了极高的权力,实权能与大将军分庭抗礼。
无论是民间,还是朝中都相当有名望,原本边缘家族的王氏也趁机崛起,未来将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大名鼎鼎的新朝皇帝王莽,就是这个家族出身,不过此时他连小蝌蚪都不是呢,更别人日后强迫皇帝退位,取代刘氏江山的巅峰时期了。
王嗣轻轻点头,走到徐宁面前,毫不避讳的与他并排而立。
“王相来了?今天几位好像都有事找朕呐。”
刘奭也嗅到了不对的地方,感情你们俩杠上了?要在这里绝个胜负。
“王相来此有何贵干?”徐宁的语气很平缓。
“哈哈哈…自是有要事商讨,大将军不也一样吗。”王嗣十分和蔼的笑道,不过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场史诗级交锋啊,大汉最有权力的两个臣子对上,放在任何时候都是稀世罕见。
徐氏也第一次碰见了棋逢对手,早年都是碾压的,一直到康帝时,大将军冠军侯霍去病崛起,地位才遇到了威胁。
不过万幸霍去病并没有野心,导致朝堂依然是徐氏说了算。
这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挑衅。
徐宁当然憋屈,这代表家族在自己手上衰落了,但也没办法,如果是当年伯父的时代,这家伙绝对不敢如此嚣张!
早就跪在地上唱征服了,毕竟太学还是徐晔的天下。
徐宁没有理他,而是当着这位儒党首脑的面再次重复可了一遍:“臣恳请陛下赦免陈异,恢复祖制,对用一些法家的臣子,不得是儒臣做大。”
见对方这么不给面子,王嗣也不客套,说道:“陛下臣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推行新政而来,臣以外行德政才是大汉的未来!”
“秦以法而亡,足以证明此法的弊端,我大汉需要的是儒术。”
也是针锋相对了,一个主张扶持法家,抑制儒学,而另一个索性就是直接废黜法家,独尊儒术!
原本对新政拍手叫好的刘奭也沉默了,他的性格本就优柔寡断,现在两位重臣的想法都是截然不同,就更加做不出决定了。
他认为王嗣的话正确,大汉应该行德政,可问题是这是祖制啊!沿用了这么多年,倘若突然非常也太不对了。
自己会被祖宗谴责的。
再加上徐宁都这么说,更不应该了,徐氏子大概率不会害刘氏,放心听就是。
“这…两位可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刘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罢了,两位请回吧,我们改日再议。”
刘奭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就是直接不谈,因为这两样其实都不可能。
独尊儒术就别说了肯定不行,徐宁的主张虽然正确,但王嗣亲自来此就已经不行了。
王嗣说这句时也不是奔着这件事来的,但凡有点脑子的皇帝都不会听,他这么说就是利用其优柔寡断的性格,来逼退徐宁。
保证目前的利益就行,将法家排斥在外。
第99章 萧望之下狱,宦官起势
徐宁的计划最终泡汤,没有为陈异争夺来官复原职的机会,也就是说他依然是被贬到冀州。
虽然依旧是封疆大吏,法家的根基在地方,这种局面并非坏事,当今陛下不喜法家,暂避锋芒,以求东山再起很明智的。
只是这对于徐氏,对于大汉朝局的需要就很不妙了,如今外戚和儒臣沆瀣一气,王嗣的势力只手遮天,如果无人制衡那么就必然会架空皇权!于刘氏而言相当不利。
为了保持皇室权威,徐氏只能自己下场,而这样无疑是成了活靶子,皇帝示弱,儒家做大不是徐宁想要的,自家成为众矢之的则更不是他想要的。
这次法党魁首外放,整个法家的势力就会开始被排挤,要么下狱,要么外贬地方,中央将成为儒臣的天下!
因此,徐宁只能启动B计划了,那就是扶持一个另外的群体与儒臣外戚打擂台,让他自己放弃超然地位,沦为刀子是不可能的。
而这其中唯一有资格、有能力代替法党的只要宦官!弘恭身为中书令掌握了内廷和执掌诏令的权力。
本身没什么实权,但胜在能与皇帝频繁接触,大概相当于秘书,但管理的方向却又更广,理论上是可以直接掌控诏书颁布,以此来把持朝政!不过前提是皇帝的绝对信任。
目前来说潜力很大,虽然以往没有宦官干政的前提。
徐宁其实也不希望,儒法之争是内卷,而臣宦之争,就是比烂了,肯定会导致民生下滑。
可是他没有选择,除了扶持宦官没有任何选择。
不用宦官就只能亲自上,而这样无疑是自掘坟墓,徐氏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声望就可能逐渐消磨殆尽,到时候就只会灭族!
“弘恭…还有那个石显,希望你们别让本将军失望,这次就帮你立个威。”徐宁嘴角喃喃自语,眼中凶光毕露。
车骑将军史高并非儒党中人,而坚定的法家拥护者,如今是法党在京城唯一有分量的成员。
他一直在遭受以王氏为首的儒臣排挤,对于萧望之的德政改制嗤之以鼻,斥责其“私自动摇祖制,图谋不轨”但碍于皇帝的信任没有办法。
这次,徐宁就打算帮他与宦官牵线搭桥,两者里应外合,萧望之可除掉,到时定能断王嗣一臂!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借此让皇帝警觉,王嗣为了搭救肯定会动用自己的能量。
到时皇帝一看,那还得了?一个臣子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居然能违抗圣旨!心里就会开始警惕,并生出用宦官的心思。
徐宁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主打一个信息差,王嗣是个老狐狸肯定不会认为皇帝想杀萧望之,可如果是弘恭打算先斩后奏呢?
他可没有和这位中书令打过交道,只知道两人有仇。
“萧望之啊萧望之,你也算是个贤臣,萧丞相的后人,与我徐氏本应该是世交,只可惜你站错了位置。”
“为了皇权,为了我徐家,就只好请你去死了……”
………
时间慢慢的推移,王嗣在没有陈异掣肘的情况下,疯狂扩张势力,已经实现了长安高层无不尊儒的局面!
即使是徐宁这个大将军的势力中,尊崇儒家思想的也有相当一部分,史高、许章等法臣被排挤颇深。
对于素来刚正的萧望之极其厌恶,后来在徐宁的暗示下,结识了石显、弘恭等宦官势力。
两者一拍即合,图谋抗衡儒臣的机会。
也是在大将军的扶持下,逐渐又撑起了法党的大梁,只可惜相比王嗣依旧是皓月与萤火,于是他们就将第一个目标放到了萧望之身上,来削弱这位大儒的弟子门生。
原本太学博士是不会出仕的,徐恭认为这些人只会纸上谈兵,从基层开始不合适,无法得到充分历练,直接征辟到高层又没有经验,于是索性就不用,让他们专心教书,培养人才。
一直到宣帝后期这个先例才被打破,大儒王嗣被征辟为丞相,掌握朝政,太学势力正式开始参与朝政。
原本这些博士都是通过自身间接影响朝政的,比如李刻赵庄之争,这两位只是争夺太学令官职而已,并没有被征辟。
其党羽也主要是自身的弟子徒孙,党争的实质也是两党官员争权,儒法之争只是一个借口。
元佑六年,终于这个对付萧望之的机会来了。
郑朋本是楚地名士,从江淮地区得到了举孝廉的机会,但是因为其非太学出身的缘故一直被当地主流势力排斥在外,多年没有分毫晋升。
偶然间,萧望之在郡国时发现此人素有才干,于是就举荐给了光禄大夫周堪,周堪经过考核后觉得此人能用,于是拔擢为谏官,负责监管当地官员。
但是郑朋这个人并不甘心一步步来,于是就冒险得罪史高,向其揭发了其在郡国的动作。
斥责史高、许章等人是乱臣贼子,大肆称赞萧望之,更是给予了“圣师遗风”的超高评价。
这个彩虹屁也是拍到点上了,就连一向不好名利的萧望之都感觉极其愉悦,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匹不穿,对郑朋也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哪有什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无法就是没进心坎里而已,谁不喜欢被拍马匹?
于是顺势采纳了其意见,郑朋也是急着拿徐恭、周公等名臣列举,贬斥史高等法家外戚。
周堪也觉得此人有些才干,于是将其留在长安。
可是这种人显然与儒家这群“清流”格格不入,很快就因为行为不端,被萧望之断绝了关系。
随后他与李宫一同被征辟,可是因为他的私德不行,没有被老上司周堪任用。
郑朋怀恨在心,改求史高,许章等人,编造出了各种谣言。
和许章列举了“过失五项,大罪一条。”
弘恭石显等人抓到机会,经过一番运作,这个消息传到了汉元帝耳朵中。
“朕最近听到了一些流言,有人说老师犯了大罪,弘恭你比较了解外界的情况,你和朕讲讲。”
刘奭本来就开始不爽起了王嗣霸道的作风,这些流言正中其心坎里,于是了些许顾虑。
他早就想要打压王嗣了,但奈何没有理由啊,皇帝不能为所欲为,身边也没有能够与其交锋的臣子。
清一色的儒臣!谁对付谁还不一定呢。
刘奭越来越后悔没有听从徐宁的建议了,如果陈异还在担任御史大夫留在长安的话他哪里会如此被动?
现在连御史这种皇帝近臣都成了王嗣的人,他和被架空还有什么两样?
如今唯一能信的也只有大将军徐宁了,也因为如此,刘奭对史高的信任程度也与日俱增。
只要是和儒党敌对,那就能拉过来用!
弘恭看了一眼石显,对方立即会意,出列道:
“陛下,前将军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没有什么徇私枉法,贪污受贿的情况,这应该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诽谤。”
“相当一部分?你的意思是这流言属实?”刘奭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原本以为老师是亲自自己的臣子,可现在看来他也是王嗣的人。
弘恭给了石显一个赞许的目光,这小子有点前途,等我死了,这中书令第一个举荐呢,宦官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石显的这个回答堪称满分,直接谴责萧望之也不现实,皇帝肯定不信,但如果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就不一样了。
果然,刘奭怀疑起了这位老师。
“是的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前将军毕竟是太学中人,对于手下弟子徒孙肯定多有帮衬,石显这小子害怕得罪人,可臣不惧。”
“前将军结党营私,借用权力提拔亲近之人是属实的。”
弘恭只是该自己出场了,如果能扳倒萧望之,便能向大将军证明自己的价值!到时宦官便能崛起。
后来石显专权,也证明了徐宁这步棋相当正确,他死后,徐氏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
“嗯…这毕竟是你的一家之言,未经查办,朕难道还能将自己的老师治罪吗?”
说白了刘奭就是不想背那个骂名,他现在比谁都想搞死萧望之,但弑师的名声不怎么好听。
就算要杀,也要装作不知道,表面功夫得做足了,具体的就只能弘恭石显自行斟酌了。
其实没有刘奭行方便,给弘恭十个胆子他都不敢私自杀死一位宰辅重臣,本质上是顺势而为,包括后期石显专权,何尝不是对儒家势力的清算呢。
宦官与外戚的缠斗也要开始了,儒法之争将从台面转到幕后,而真正负责制衡的是宦官!
“陛下臣以外可以先请谒者招致廷尉,等到一切搞清楚后,再决定不迟。”石显出了一个主意。
招致廷尉……
刘奭若有所思,看来这家伙是在自己台阶下,他下的命令是审问,具体怎么做是取决于石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