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暗中故意磨损、磕碰工具的杂役,瞬间不敢再动手。
以前工具坏了,无人追责、无需担责,坏了正好拖延工期;如今工具绑定整组酬劳,一旦无故破损,全组人辛苦劳作的成果直接打折,还要自掏腰包赔付。
谁敢暗中搞破坏,就是公然与整组人为敌,不用官府出手,同组的士卒匠人绝对不会轻饶。
短短半个时辰,工坊内劳作器具损坏的频次直接归零。
各组士卒匠人对待工具爱惜至极,用完即刻擦拭规整、妥善摆放,稍有磨损便及时自查修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上心。
原本处处受限、步步卡顿的工坊进度,终于开始稳步向前推进。
最让三族暗线绝望的,还是刻名留痕、延时倒查的新规。
几名将做工留瑕疵、暗中拖进度的三族暗线,原本还在暗自庆幸,靠着完美伪装、无痕暗手,依旧能暗中耗损、拖慢工期。
他们依旧保持着最勤勉的劳作姿态,干活卖力、态度端正,甚至比普通士卒更加勤恳,汗水流得最多,动作做得最足。
可再也没人敢刻意留分毫误差、藏半点隐患。
以前做瑕疵,当下无人察觉,事后无从溯源,稳赚不赔;如今做半点手脚,日后必然倒查到个人,丢粮、丢功、丢落户资格,甚至终身封禁劳作权限,代价惨重。
得不偿失的买卖,再蠢的人也不会去做。
有两名殷族安插的杂役,习惯性在地基夯实时刻意留浅层紧实、深层虚空的暗坑,刚悄悄操作两下,猛然想起刻名追责的新规,浑身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手上动作猛地僵住,连忙加重力道,反复夯实深层土层,不敢有半点敷衍疏漏。
好好的阴人手段,硬生生被自己掐断,半点不敢施展。
他们不怕当下吃苦、不怕劳作受累,就怕日后延时追责,一朝翻车、满盘皆输。
工坊的局势,就此彻底稳住。
明面上的怠工摸鱼彻底绝迹,暗地里的软性消耗尽数被封,物料、工具、做工三大死结全面解开。
正午过后的工坊,劳作节奏井然有序,每一队都在全速推进工序,进度稳步攀升,久违的高效场景终于重现。
高台之上,姜耀静静俯瞰全域,看着有条不紊的劳作场景,心底依旧没有半点放松。
他很清楚,这只是阶段性的稳住,并非彻底破局。
自己今日废掉旧流程、堵死旧漏洞,蒯良必然会再出新招、再换套路。
顶级谋士的拉扯,从来不会一招定胜负,只会层层迭代、步步跟进,你破一层局,我便再开一层困。
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只会更琐碎、更隐蔽、更无解。
果然,平稳的劳作氛围只维持了一个时辰,新的麻烦再度悄无声息冒头。
这次的麻烦,不再是物料、工具、做工这种显性问题,而是人工效率分层、劳逸严重不均。
随机编组、每日换队、责任到组的规矩,让所有人都不敢偷懒、不敢留坑,却也催生了新的漏洞。
老实勤勉的青州降卒、清白士卒,干活向来扎实高效,入组之后全程满负荷劳作,一刻不停、保质保量。
而三族私兵、世家依附的杂役佃户,此刻彻底放弃了偷懒、破坏、留瑕疵的阴招,转而开启了精准划水式努力。
他们不怠工、不误工、不做坏活,全程规规矩矩干活,动作标准、态度端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就是永远卡在及格线边缘。
别人一锹能夯实半尺土层,他们一锹只浅浅带过,刚好达到合格标准,绝不多出半分力气;别人打磨木料精益求精、效率翻倍,他们慢慢悠悠、匀速磨蹭,刚好卡在时限内完成最低标准;别人挖掘沟渠又快又稳,他们不急不缓,只求达标、不求高效。
同一组之内,老实人拼死拼活高效输出,士族依附之人稳稳划水摸体力,劳逸差距瞬间拉开。
更恶心的是,这套打法完全合规、完全无解。
人家出勤满、态度正、做工合格、无错无漏,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扣粮、罚分、追责。
可实实在在的结果就是:老实人累死累活,滑水者坐享其成,全组功劳均分、奖赏均等。
同组互审连坐的规矩,管得了偷懒、管得了敷衍、管得了瑕疵,唯独管不了及格线摆烂。
人心的失衡,开始悄然滋生、快速蔓延。
最先爆发不满的,是一组青州降卒小队。
小队之内,四名青州降卒埋头苦干、全速输出,从开工到此刻未曾停歇,效率远超平均水平。
而同组的两名宗氏佃户,全程不急不缓,干活刚好达标,不多出一分力、不浪费一秒闲,稳稳卡在合格线上反复横跳。
第917章 精准破局!
一整个时辰下来,降卒四人的劳作量,几乎是两名宗氏佃户的三倍有余。
可按照当下的奖惩规则,全组成效达标,六人奖赏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辛苦出力的拿不到额外酬劳,划水摆烂的白拿同等功劳,傻子都知道心里不平衡。
一名年轻的青州降卒终于忍不住,趁着休整间隙,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宗氏佃户抱怨。
“两位兄弟,干活能不能麻利些?我们几人从头忙到尾,你们全程慢悠悠,同样的功劳奖赏,未免太过不公。”
换作往日,宗氏佃户要么假意敷衍提速,要么暗中记恨扯皮。
可今日,这两名宗氏佃户心态极好,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态度谦和、毫无戾气。
“兄弟说笑了,我等做工合规达标、无错无漏,未曾懈怠误工,何来偷懒之说?”
“规矩只论成效合格与否,未曾规定劳作快慢、出力多少。我们依规劳作,并无过错。”
几句话堵得年轻降卒哑口无言,满心憋屈却无从辩驳。
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字字合规,没有半点违规之处,你连指责的资格都没有。
另一名年长的青州降卒见状,连忙拉住年轻同伴,摇头示意他噤声。
可心底的怨气,早已悄然生根。
凭什么勤勉苦干者累死累活,依规划水者坐享其成?
一次两次尚可忍受,日日如此、次次均分,勤勉之人必然心寒。
人心一旦失衡,后续必然滋生怨气、懈怠、抵触,原本稳固的劳作风气,会一点点再次崩坏。
类似的场景,在工坊数十个小组内同步上演。
老实肯干的士卒匠人,怨气越来越重;深谙规则的士族依附之人,划水越来越稳、心态越来越从容。
他们不破坏、不偷懒、不违规,只用最合规的方式,制造最无解的内耗。
高台之上,吕绮玲很快便察觉到这股诡异的氛围,快步走到姜耀身前,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主公,局势又变了。”
“如今无人违规、无人怠工、无人做坏活,可各组劳逸严重不均,勤勉者心生怨怼,划水者安然获利,人心再度浮动!”
“对方彻底放弃明面对抗、暗处破坏,转而钻取规则缝隙,以合规姿态拖慢整体效率、制造人心失衡!”
吕绮玲此刻算是彻底摸清了蒯良的手段,层层换招、步步迭代,永远能在新规则之下找到新漏洞。
刚破三弊,又生一困,软消耗的拉扯,根本没有尽头。
姜耀目光平静,早已预料到这一步,语气淡然开口。
“正常。蒯良最擅长的,就是借规则之势、行消耗之实。”
“我堵死破坏、拖延、瑕疵的漏洞,他便用‘合规低效’制造新的内耗。”
“普通人斗法,拼的是手段狠厉;他斗法,拼的是人心缝隙、规则盲区。”
吕绮玲满脸无奈:“可如今对方全然合规,无错可纠、无过可罚,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总不能规定人人劳作速度一致、出力均等,这般规矩太过苛刻,也根本无法落地执行。”
姜耀微微摇头,淡淡开口:“不用约束速度,也不用强求均等。”
“既然全员达标、成效合格,那就打破均分制度。”
“规矩可以宽容底线,但必须奖励上限。”
他思路清晰,没有半点慌乱,快速梳理出全新的破局之法。
“传令下去,修改奖惩细则。”
“日后劳作奖惩,分三等定级。合格为基础,良好为进阶,优秀为上品。”
“整组成效达标,全员保底合格,可得基础赏粮;组内效率超基准两成,定级良好,全员赏粮翻倍;效率超基准五成、保质保量,定级优秀,赏粮三倍、优先记功落户。”
“除此之外,增设个人绩效台账。小组整体评级之外,单独记录个人劳作量、做工质量、完成效率。”
“小组合格、个人低效者,只拿基础口粮,无功劳、无落户积分;小组优秀、个人拖后腿者,减半奖赏、不计功勋;小组之内,个人效率拔尖、质量上乘者,单独额外嘉奖、累加积分。”
这一条新规,直接精准破解了“合规划水、均分功劳”的死局。
以前是大锅饭,干多干少、干快干慢,只要组内达标,奖赏一概均等。
如今彻底打破大锅饭,组级评级保整体氛围,个人绩效分优劣高低。
你可以合规低效、慢慢干活,没人会罚你、苛你,但你永远只能拿最低基础酬劳,功劳、积分、落户优先权一概与你无关。
别人拼命干活、高效输出,能拿翻倍奖赏、快速攒积分、优先落户晋升。
差距瞬间拉开,高下立判、优劣自分。
吕绮玲眼前一亮,豁然开朗:“此策绝了!不罚劣、只奖优,不纠慢、只励快!”
“让划水者有底线可守,却无红利可享;让勤勉者有回报可盼、有晋升可期!”
“不用强行逼人人高效,只用利益引导人心,自发摒弃低效摆烂!”
姜耀淡淡补充:“还有一句,一并传下去。”
“连续三日个人绩效垫底、合规低效者,调离核心劳作岗位,转去后勤杂役岗,积分清零、奖赏减半,永不编入主力劳作组。”
这便是温柔的绝杀。
不罚、不打、不骂、不追责,只是降级岗位、削减红利、断绝晋升之路。
士族依附之人可以继续合规摆烂、低效度日,但永远得不到任何好处,白白耗费时日,看着旁人步步高升、积累功勋,自己永远原地踏步、一无所获。
没有血性冲突,却有极致的消磨,刚好对上了蒯良的长线消耗打法。
吕绮玲不再多言,拱手领命,即刻转身传令,全速推行全新绩效制度。
新的奖惩细则落地不过半柱香,工坊之内的风气再度迎来微调。
原本心态平稳、稳稳卡在及格线划水的三族依附人员,心态彻底崩了。
他们不怕累、不怕苦、不怕严苛责罚,就怕白干无获、一无所成。
之前大锅饭体系,他们能混均分功劳、等额奖赏,耗得起、稳得住。
如今个人绩效单独核算,混日子彻底没了收益,低效直接降级边缘化。
两名宗氏佃户干活的速度肉眼可见提速,原本慢悠悠刚好达标的节奏,瞬间加快大半,不敢再刻意划水。
他们可以不要功劳、不要积分,却扛不住日复一日白干受累、毫无回报,更扛不住被彻底边缘化、永无出头之日。
底层勤勉士卒的怨气瞬间消解,人心重新归稳。
干得多、干得好,就有高额回报;干得慢、干得差,就无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