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从萨尔浒开始 第63节

  主仆两人将零食吃完,准备返回会馆,绕了几圈,发现胡同还是原来模样。

  进士及第的袁崇焕,头脑比较聪明,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迷路了。

  明代京城内大街小巷,大部分皆为丁字街形式。

  南北城门不相对,道路亦不直通,这种城市布局是出于军事防卫的需要。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死胡同,也是军事防御的原理。

  袁崇焕带着书童森悌在弯弯曲曲的巷道里转了很久。直到最后走进一条死胡同,进退失据。

  很多年后,袁崇焕督师蓟、辽,遭遇己巳之变,想要继续往前走,脚下却没了路。想要后退,却到了绝境。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科捞爷(老爷),昨日才去食饭(吃饭),皇上赐给膳食,怎不在京师唔再玩多几日(多玩几日)?”

  虽是仲春时节,袁崇焕头上却都是汗水,他抬头瞪森悌一眼,操着口不甚标准的官话骂道:

  “森悌,仆街仔!给你说过多少回,多学学雅音,学官话,我们在京师一个多月了,你官话学得怎样?以后跟科捞爷走马上随(走马上任),不客气话(不会说话),怎么走?(怎么行)”

  骂完之后,袁崇焕还不解恨,抡起巴掌在森悌脸上留下了两个印记,让这位仆街仔记住,东莞仔在北地要少说乡音,多说官话。

  这位三十六岁的广东进士,忽然感觉有些疲倦。

  十八老童生,四十少进士。

  袁崇焕十四岁便已补为弟子员,二十三岁参加布政司乡试,顺利成为举人。

  如果时间在此停滞,袁崇焕的科举之路,即便比不上张居正、严嵩等神童,也可说是少年得意!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命运却总爱和人开玩笑。

  二十三岁中举后,他便开始屡次不第。

  连考四次,仍止步于举人。

  直到历四十七年,第五次参加会考的袁崇焕,终于考入三甲第四十名。

  成绩不算太差,在进士录取率不到五万分之一的明代,能进入三甲,已是人中龙凤,不是一个学霸能解释的。

  补充一句,万历四十七年三甲进士第四十一名,也就是排在袁崇焕后面的那位,姓孙,名传庭。

  四个月前,袁崇焕从广东赶赴京师大考,迢迢千里,中途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万历四十六年冬天,袁崇焕经平江、桂林、韶关、走江西、过徐州、经山东、河北涿州进京。

  行程三千里,走了七十多天。

  会试是在农历三月九日,所以他和森悌除夕是在临清运河漕船上度过的。

  如果不是那位心地善良满脸淳朴的北地漕兵把总,十五两银子卖给两位广东客人一条破烂被褥,袁崇焕和森悌老弟很可能在除夕之夜冻死在漕船舱底······

  至于主仆两人几次差点被北地绿林人士下混沌、下饺子(抢劫后杀掉丢进河里、抢劫后不杀丢进河里,),这些糟心事,现在不提也罢。

  这段时日在京师,袁崇焕没少受罪,他求真务实,对钱财女色都不在意,不像一些进士那般,高中之后便流连花丛。

  若不是为完成国子监那些繁琐无聊的仪式,东莞仔早就离开京师,奔回南国去也。

  “老···爷,前面就是崇文门,原来我们在这里绕了个大圈子,老爷,那边有群人围着兵马司士兵,吵吵嚷嚷,北方佬打架凶得很,要不绕道回会馆?”

  “怕什么!前面带路!”

  主仆两人走出胡同,街口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死老鼠味道。

  袁崇焕捂住口鼻,感慨京师居大不易,老鼠都比岭南要多,要大。

  继续往前走,死鼠腐臭味稍稍缓解。

  却见崇文门城墙根儿矗着群百姓,穿的鼓鼓囊囊,外面还套有棉服皮袄,像是京畿附近的流民。

  袁崇焕冷冷打量这些人,他们蜷缩成一团,眼巴巴的望着尘沙飞扬的崇文门。

  兵马司士卒上来劝说流民离城门远些。

  这些五城兵马司士兵都是衣衫褴褛,身子比森悌还要瘦,很多人鼻尖挂着晶莹剔透的鼻涕。

  袁崇焕骂了几句,悲天悯人道:

  “想我大明首善之区,不想百姓竟如此困苦,民生维艰!可悲可叹!”

  旁边站着个瞎眼算命先生,见袁崇焕身穿蓝罗袍,青罗衣缘,圆领大袖。

  听他一口塑料大明官话,便知这老爷是进京会考的外省举人,非富即贵,瞎子一脸殷勤道:

  “老爷是南方来会试来的吧?观老爷气质,便知是富贵之相,看这天庭饱满,这魁梧身材······”

  袁崇焕打断瞎子,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

  “老人家,早些回家吧,别再出来招摇撞骗了!”

  铜钱放在算命先生眼前,瞎子眼睛立即睁开,接了钱,连连道谢。

  见算命先生不走,袁崇焕呵呵一笑,问道:

  “为何流民都站在这里?”

  算命先生得了钱,立即解释道:

  “老爷,这都是等着要进宫的阉人,城外更多,快有六千了。”(注释1)

  袁崇焕满脸惊愕:

  “等着进宫?你是说他们是阉人?”

  “是的,老爷,您从南方来,自然不知。都是自阉后想进宫谋个差事的人,每年都有,不是啥新鲜事儿。”

  森悌在听得哆嗦,这书童今年刚满十五,正是挥刀进宫的大好年华。

  “老爷,我怕。”

  “滚!仆街仔。”

  算命先生见遇上了大善人,立即盘算着怎么从袁崇焕这里再搞点钱。

  他露出悲苦之色,抬头望向辽东方向,低声呜咽:

  “小老儿姓柯,名震恶,家中三子,都去辽东打仗了,不知死活,几年没回个音信儿,家中二十亩薄田,去年开始,除了正赋,要交什么辽饷,去了七八成,眼见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小老儿颇识得几个字,便出来算命!”

  “七八成佃租?那你们吃什么?”

  袁崇焕大吃一惊,他久在岭南,从不知北方百姓压迫如此之重。

  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小民日子过不下去,便被逼成流民。

  朝廷规定辽饷只在原有田赋上每亩加银两厘,为何御旨出了京城,就变成每亩交两成?

  在各级官吏的暗箱操作下,农民的负担增加不止十倍。

  “一群仆街仔,只知捞银子,几百万两民脂民膏砸进去,次次打败仗!衰仔!”

  袁崇焕摇头叹息,他对北方官僚的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柯瞎子没听清袁老爷抱怨,继续向他诉苦:

  “若不是小老儿年岁太大,宫里不要咱,早让敬事房刘一刀割了,进宫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天天躲城门下喝西北风,早晚冻死饿死,被野狗啃了尸身。”

  袁崇焕见老头可怜,不由喟然长叹。

  他在岭南时,便立志拯救天下苍生。然而救一个两人却不是他的理想:

  “老人家遭罪了,等平了辽东,就不收辽饷了,日子就好过啦。”

  那老人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老爷,你说说,几年可平辽?什么时候才不用交那狗日的辽饷?”

  袁崇焕心中怒道:辽镇军头个个该死,可恨他手中无尚方宝剑,否则定亲手斩了这群武人!

  “老爷,几年可以平辽?”

  “辽事艰难,怕要五年的,老人家,我看你身子硬朗,能活到那时候的。”

  袁崇焕有些走神,连忙招呼森悌老弟再给钱。

  书童又打发给老头几文钱,挥手让老头离开。

  “老爷面善心善,龙骧虎步,将来必位极人臣!”

  柯瞎子告别两位贵人,一溜烟跑了。

  “老爷,只剩下盘缠了,你这样天天撒钱,再过几日,咱们也要出来给人算命了。”

  袁崇焕不理书童。

  这时,城墙那边打了起来。

  身材瘦弱的兵马司根本不是流民对手,他们虽拿着顺刀火铳,不过这些兵器只是摆设而已,连鸡都杀不死。

  “开门!老子去年冬天就阉了,割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就住在这儿等着,等着进宫做事儿,服侍圣上,给咱大明朝效力!你这狗日的,拦着老子不让进,不让老子孝敬万岁爷!老子跟你拼了!”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大汉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小兵,对后面一众阉人叫道:

  “龟孙儿不让咱进,不让咱活,打死他们!打!”

  阉人们像打了鸡血,捡起木棍石块,朝兵马司士兵身上砸去。

  兵马司士兵被打的鼻青脸肿,一哄而散,朝四周逃去。

  袁崇焕在后面看得是津津有味,他这几年为考取功名,下了狠心,把精力都放在四书五经,寻章摘句上,所以对这国朝典故,京师风情了解不多。

  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长点见识。

  有明一朝,从宣德年间开始,自阉进宫的人越来越多,泛滥成灾。

  关于自阉的原因,除了极个别变态分子的不良癖好,绝大部分人只是为了改善自己极度悲惨的生存状态。(注释2)

  当然,也有一些可怜的小孩被父母残忍阉割,被卖给人贩子,被迫进宫。

  对生活在兵变、天灾、苛政下的大明百姓来说,进了宫就不会被饿死,不用去吃观音土,也不用易子而食。

  甚至可以吃好喝好,和宫女们发生一些超越性别的感情。

  当然,如果稍不留神,还可能混成刘谨王振魏忠贤这样的大人物,从此光宗耀祖。

  根据著名的马斯洛层次需求理论,在人在食物都不能保障的情况下,其他需求就可以被忽视甚至完全压抑,当然也包括那玩意儿。

  所以到成化年间,全国各地自行自宫,要求进宫服侍皇上和后宫的忠义之士,已超过两千人,而且数字呈逐年上升趋势。

  随着明中后期经济逐年恶化、政治腐败加剧,自然灾害频发,京畿地区自宫的男子越来越多。

  刘招孙的拜把子大哥魏忠贤,便是这千千万万自宫大军中的一员,只不过因为魏公公后来成了九千岁,所以人们才记住此人。

  据史书记载(注释3),万历四十八年,也就是明年,会有一支超过两万人的准太监大军涌入京城,乞求朝廷给予工作。

  他们表示什么工作都不挑,他们的卑微要求遭到拒绝后,很快由忠勇爱国的准太监,变成为一群喧闹好战的暴民。

  所幸大明余威犹在,在礼部兵部合力打击下,这群乌合之众被赶出京师,一些人因无颜见江东父老(像魏公公这样衣锦还乡的毕竟是少数),最后选择了自杀。

  眼前这群阉人,便是万历四十八年,涌入皇宫的两万自宫大军中小小的一支。

  更多准公公,还在前赴后继赶往京师的路上。

  这样的荒诞历史场景,若非亲眼所见,没人会信。

  “我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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