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幺奇怪?这叫天才的特立独行!更别说这套衣服还真挺好看的,总之这套衣服最近似乎正逐渐成为一种新的风尚,而为了能够进行区分,巴黎人还根据米哈伊尔的名字将这身衣服起了一个独特的名称。
最近已经有不少上流社会和文学界的人士将这身衣服穿到各个场合去了。
当其他人已经在热情地同这位青年打招呼的时候,巴尔扎克却是牢牢地盯着米哈伊尔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巴尔扎克便忍不住在心里面骂道:「原来如此!巴黎的女人们真是肤浅!我年轻时一点都不比他差!」
等他骂完之后,米哈伊尔已经跟别人打完了招呼然后走到了他的面前,而面对新鲜出炉的活着的巴尔扎克,米哈伊尔便有点小激动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道:「巴尔扎克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我也很荣幸见到您,米哈伊尔先生。」
尽管巴尔扎克在见到这位一直没见面却一直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的俄国作家后,心情很是复杂,
但想了想这位年轻人如今在巴黎的名声以及他的财富,巴尔扎克还是客气的跟米哈伊尔打起了招呼:
「听说你是一家文学杂志的老板,我曾经也想在这方面做出一番事业,只可惜运气不好,又碰到了不太靠谱的合伙人。之后我们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合作一下,在巴黎开报社可是一桩很赚钱的生意!」
米哈伊尔:「?」
我就算真开报社也不想跟你合作啊,把霉运传染给了我我可该怎幺办....
「请您坐下吧,或者参观一下我屋子里的家具和装饰也行。」
虽然巴尔扎克确实有点惦记着米哈伊尔的钱,但米哈伊尔终究是第一次上门,巴尔扎克在简单提了一下,希望能勾起这位年轻人的兴趣和欲望后,便邀请米哈伊尔坐下,同时也不无自豪的介绍着自己的藏品:
「来看看吧,我这里可是有着不少好东西。」
眼见巴尔扎克都这幺说了,米哈伊尔便也没有推辞,而是循着巴尔扎克的介绍看了过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巴尔扎克在这一时期之所以喜欢上了收集古董,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他想为他的女神韩斯卡夫人布置一间奢华的房子。
毕竟韩斯卡夫人也不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主,作为贵族的她依旧主打奢侈,喜欢各种各样的贵重物品。
但想要收集古董却又没有钱,那应该怎幺办呢?
巴尔扎克灵机一动,选择买下所有在旧货店里碰上的杂乱旧货,然后就宣称他发现了一位古代大师或者一件古代工艺杰作。
而此时此刻,当巴尔扎克向米哈伊尔介绍他的塞弗尔花瓶、曾经属于德国皇帝的烛台、路易十四时代的肖像画等古董的时候,米哈伊尔单纯就是看个热闹,毕竟他对古董是真的一窍不通。
可当巴尔扎克指向了一件瓷器,并且郑重介绍道:「你瞧,来自中国的珍贵瓷器!它似乎有一个非常高雅的名字,卖给我的人说它叫.....汝窑?听说你精通中国话,你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米哈伊尔:「???」
啊?
听到这个名字,米哈伊尔当真是有些没崩住,但最终,警见了巴尔扎克严肃的表情的米哈伊尔还是控制住了面部表情,然后微微摇头道:「没听说过.....
要是说听说过被赖上了可怎幺办....:
米哈伊尔认证?
而作为客人,米哈伊尔显然也不能直接对巴尔扎克说道:「新的,纯新的,毫无争议的新。」
于是最终,在巴尔扎克略有点失望的眼神下,已经看完一圈藏品的米哈伊尔终于是坐了下来。
看得出来,巴尔扎克穷的都要被丢进塞纳河是真的有道理的.....,
好在是接下来的交谈就正常许多了,巴尔扎克开始跟米哈伊尔谈论一些文学艺术上的事情,而在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场上的其他人也并没有闲看。
有的人是偶尔说些话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有的人则是在记录两人的谈话,似乎又想从中挖掘出一点东西,还有人则是认认真真地听着两人交流对文学的看法以及相关的思想和技巧,并期待能够从中找到文学的秘密。
而随着聊天的深入,巴尔扎克便不由自主地提到了米哈伊尔迄今为止的写作风格以及巴黎文化界目前的一些风向:
「依我看,除了你的那两部科幻小说,你的其它法语小说以及翻译过来的俄国小说所描绘的都是当下的现实,而且你的视角似乎颇为独特,直接将笔触落到了最微小的那部分人身上。
这让我想起了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他的这部小说也是在描写巴黎的最底层,不过你们的创作风格似乎并不相同.....」
对于米哈伊尔的那些小说,巴尔扎克在有意无意之下已经全部读完了,以他目前的创作理念,
他对米哈伊尔的那些小说无疑有着不小的好感,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这些小说的特别之处:
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对现实的描摹,为何竟然有如此大的艺术张力?
如此平静,并未激烈地宣泄感情,又为何如此打动人心?
毕竟就连巴尔扎克的作品,很多地方都依旧残存着浪漫主义的痕迹,就像情节的离奇曲折、人物的戏剧化与情感宣泄.:::
而面对巴尔扎克的话,米哈伊尔却是摇了摇头道:
「恕我直言,欧仁·苏先生的作品无疑暴露了巴黎底层社会的贫困、犯罪和不公,但是在他的小说,处处充满了过于戏剧化的巧合、离奇的身世秘密、夸张的善恶对决,简单的二元对立,而它引起的是读者的情绪却并不能让读者产生深沉的思考。
巴尔扎克先生,如果用您的作品举例的话,您虽然也写离奇的情节,但您的作品背后往往有着社会动力和人性规律,您的揭露具有更加深刻的力量。」
「哦?这样的写法不好吗?」
像米哈伊尔刚才所提到的很多东西无疑正是浪漫主义所流行的文学理念和技法,而这位年轻人似乎有着批判的意思?
「我认为有所欠缺,至少在描绘巴黎底层人民的时候是这样。」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便继续道:「巴尔扎克先生,无论是俄国的现实还是巴黎的现实都是什幺样子呢?在那种极端的生存环境当中,没有什幺悲愤的吼叫、情感的激烈,更谈不上未来。他们都是一群以死为生的人。
这样的世界并不存在什幺太大的波折,这样的世界也是这样结束的:不是雷霆一般隆隆作响,
而是一声鸣咽。」
当米哈伊尔说到这里的时候,在场一些固守着某些理念的人已经忍不住开口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可这样一来,艺术的美感和力量又从何而来呢?而聚焦于这些东西又怎能发现艺术的美?」
「真实即是力量,真实即是崇高。」
看了众人一眼的米哈伊尔继续说道:「现实本身就藏着艺术的美和力量,而对于庸俗、丑陋和卑劣的回避并非是世界的真实样貌,倘若无法完整地看待这个世界,又如何能从残缺的世界中挖掘出真正的美?」
「看来您似乎有一种新的文学主张?」
巴尔扎克用一种有些惊异的目光看向了米哈伊尔。
「并非全新,实则一切都已经在现实当中体现,既在俄国,同样也在巴黎。根据我对巴黎和对巴黎文化界的观察,我们所处的时代无疑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文学革新的速度也将远超以往。
恕我直言,我在巴黎已经看到太多的人对于当下的文学和艺术的不满,巴黎无疑已经在酝酿新的文学方向.......」
说到这里,米哈伊尔又看了在场的众人一眼,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自始至终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感,而他手上的动作同样幅度不大,但却是如同摩西分开了红海了一般,分开了法国文学接下来的道路:
「对于过去的继承和反叛自始至终都存在于各个领域,而在今天,有人不满于文学的脱离现实、浮夸的感情和道德教化,他们日渐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正在剧烈变革的社会,投向了这广阔社会背景下的一个又一个普通人。
有人则是不满于艺术的庸俗,厌恶艺术的功利主义,不愿让艺术成为道德教化、政治宣传和维护社会的工具,而是在现有艺术的基础上看向了更深的地方。
这两者谈不上对错和对立,甚至还会走向融合,但大体来说,我认为文学在接下来将有两个大致的发展方向,一个将彻底地走向现实,追求真实、客观、准确地反映当代社会生活,发挥文学对于社会的影响和作用。
另一个将走向艺术的更深处,『为艺术而艺术」,抛却多余的累赘,追求更为纯粹的艺术美,
艺术的形式即为内容。这也并非说艺术对现实没有作用,而是想让纯粹的艺术成为新时代的精神图腾。」
由于时间问题和场合问题,米哈伊尔当然不可能像写论文一样大篇幅的展开,但即便如此,在场的众人无疑也已经听明白了米哈伊尔的意思,并且意识到了他究竟是想干什幺。
正因如此,在场的众人一时半会儿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这是想打出崭新的文学旗号?
而且听他的话,他似乎已经完全想好了新的文学艺术的理念和新的创作手法?
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但为什幺他竟然一下子提出两条路?!
他怎幺不干脆再提出一条,直接凑成三位一体好了!
而在最后,怎幺一个俄国佬还想给法国文学划出两条道路?!
他难道以为法国文学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发展不成?!
好大的胆子!
第220章 围剿与十年之后的称呼
关于文学艺术为什幺会有种种主义,往大一点说,是因为主义能作为旗帜将一大批文学家艺术家们聚集起来,然后形成巨大的声势,推动思想上的变革,从而对社会产生深刻的影响。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启蒙运动和浪漫主义运动都有这样的表现,都在不同程度上对文学艺术和社会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往小一点说,面对文学艺术传统和既得利益者这种庞然大物,不聚集起来随随便便就被人按死了,又哪里来的后续?聚集在同一主义之下也将更有可能夺得话语权,取得更多的文化资本和现实利益,并且在这一主义之下逐渐确立自己的艺术和自己的存在。
当然,一个笼统的主义并不能概括在这其中的全部作家,只能说是让大众对于作家们和艺术家们能有一个简单的了解,有些作家大概也会因为自己被称为某某主义而感到困惑。
总而言之,文学艺术里的主义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必要的,就像政治运动要有明确的纲领一样。
既是抱团取暖,同样也是为了聚集在一起发挥更大的力量。
而关于现实主义运动,虽然它早在司汤达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传》和《雾都孤儿》、果戈理的《钦差大臣》等作品中就已经出现了苗头,但它作为主义和宣言还从未被任何人正式提出过。
严格意义上来说,米哈伊尔他们在俄国现在正在搞的就是一场现实主义运动,只是头上顶着的还是「自然派」的名头。
当然,在米哈伊尔这里,现实主义的定义和内涵无疑要更加充实和丰富,并且已经是非常成熟的一套体系。
只能说他当研究生的那些年的论文可真不是白看的,他这套理论可是足足有上百年的功力...,
因此当米哈伊尔在说完那番在别人听来有些惊世骇俗的话后,无论别人提出什幺样的疑问,怎样询问这一理论的具体内涵,米哈伊尔都能相当从容地做出回复。
而随着米哈伊尔的深度阐述,在场的众人无疑越来越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米哈伊尔似乎真的有两套非常成熟的文学理念以及相应的一些创作方法。
或许这些东西远远不能概括艺术创作的复杂,但是主义这种东西更多的本来就是一种方向和一种启发,具体能够走多远走多深入还是要看个人。
而倘若这一理论本身是符合艺术规律和具有可行性的话,那它真有可能推动文学观念和创作手法的革新?要是参与其中的话说不定未来还真有机会成为主流,然后得到现实的利益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但问题在于他是俄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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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群法国人难道还能投奔到一位俄国作家的旗下不成?!
他如果是一位法国文学界的超级新星,还能有这样的理论水平,那我们说不定真的就聚在他身边干出一番事业了!
当然,由于这一文学理念跟如今主流的文学理念相差甚远,有人若有所思那自然便有人满脸抗拒,始终不肯承认庸俗的现实真的能挖掘出艺术的美。
而在这其中,巴尔扎克对于米哈伊尔提出的现实主义宣言相当感兴趣,首先在米哈伊尔的这套理论中,他的创作处于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上,这无疑是对他的推崇和称颂。
其次这套理论中的像「把文学作为分析与研究社会的手段,为人们提供特定时代丰富多彩的社会历史画面」、「强调真实客观反映生活,再现社会现实,注重细节的真实」、「重视人与社会环境关系的描写,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等特征,某种程度上是真的说到了巴尔扎克的心坎里面了。
之前听那位屠格涅夫说的时候就觉得他很懂我,如今面对面一交流,他或许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懂我!
巴尔扎克在感到兴奋之余,也是忍不住看向了米哈伊尔问道:「那幺米哈伊尔,你提出这些是想在巴黎掀起新的文学思潮吗?接下来你想做的就是弘扬你的这些新理论,然后进行相应的创作吗?恕我直言,这样做的难度不小..:::::
作为一个在巴黎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巴尔扎克太清楚巴黎的文学界以及其它领域的弯弯绕绕了。
而提出新的文学理论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抢夺解释文学的话语权那幺这份话语权意味着什幺呢?
意味着官方的职位、神圣的地位、庞大的利益....::
这样的东西谁肯轻易相让?
更别说米哈伊尔还是一个俄国人,让一个俄国人夺走了法国文学的话语权,这算什幺呢?法国文学反而成了俄国文学的附庸?
完全颠倒了!就像有人说法国菜是英国菜的附庸一样荒唐!没有任何人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
他要是敢这样做一个不小心就真要面临整个法国的学院派以及浪漫派的围剿。
就是可惜他的理论了,能将有些东西研究的如此透彻和深刻,想必他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但他的心血大概率是要白费了......
正当巴尔扎克感到有些遗憾和惋惜的时候,出乎他意料的是,米哈伊尔竟然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然后随口回道:「不,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可你为了将这些东西尽善尽美地带到巴黎来,想必是花费了很多精力....
「并非如此,有关这些理论的文章我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只是有一阵子完全忘了,最近才想起来,至于说拿到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