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14节

  “我觉得这是一位不错的先生。”瞥了一眼索洛古勃这个一直有些矫揉造作的家伙,屠格涅夫接着说道:

  “我倒是很喜欢他的小说。”

  对于这位索洛古勃,屠格涅夫倒是还算熟悉,最近他似乎正在写他的《四轮马车》,并且确实得到了别林斯基的好评。

  但是很遗憾,当米哈伊尔的小说出现的时候,别林斯基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就全部夺走了。

  而与此同时,这确实是一个轻佻的家伙,老是一会儿装成德尔普特的大学生,一会儿又拿出贵族的架势。而在上流社会,他以作家的身份自负,在文学界,却又拿着他的伯爵爵位来炫耀。

  要是把一个普通人介绍给他,他只伸出两根指头同对方握手,并且第二天再见面就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

  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理想主义者固然有,但像索洛古勃这样的贵族子弟往往才是主流。

  能让自己高高在上的活着,谁又愿意和那些普通人一起相处呢?

  总之多种原因综合下来,这位年轻人确实对米哈伊尔有种莫名的敌意。

  至于他的小说,索洛古勃总感觉其中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如今年轻的屠格涅夫虽然爱吹牛逼爱请人吃饭,但跟索洛古勃的关系确实谈不上有多好,因此面对对方那明显具有挑衅意味的说辞,屠格涅夫当然还是说了实话。

  而听到屠格涅夫的回答,索洛古勃也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那就让我们听听他的新作到底怎么样吧。你知道,很少有人能连续写出好作品,不过假如他这篇作品实在太过平庸的话,我倒是也愿意开口说两句公道话。”

  不等屠格涅夫再说点什么,米哈伊尔就已经被别林斯基给拉了过来,而等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米哈伊尔也早就收拾好了仪容,掩盖掉了自己刚才正在做的事情。

  因为有了之前在公寓内的经历,此时此刻,面对在场这些衣着得体的先生和女士的注视,米哈伊尔倒真是一点都不紧张,拿出自己的稿件就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而看到米哈伊尔这个样子,涅克拉索夫也是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念诗的窘态,声音微弱,紧张拘谨,简直就是现在的米哈伊尔的反面。

  脸微微一红的同时,涅克拉索夫倒是也没忘往自己的嘴里塞点东西。

  而此时此刻,米哈伊尔也终于是在这一众圣彼得堡文化界的权威人士面前,念起了这篇经过他的小改动,更加符合当下的时代的最新的小说:

  “夜间。小保姆瓦尔卡,这个13岁的姑娘,正在摇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小娃娃;她哼着歌,声音低得刚刚听得见:睡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

  又是相同的题材。

  正在专心听的索洛古勃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写下那样一个男孩,如今也要填补上女孩的空缺了?

  真是没有新意。

  米哈伊尔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念了下去。

  “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声音哑了,也累了;可是他还是不停地哭;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止住。

  可是瓦尔卡困了。她的眼皮睁不开,脑袋耷拉下来,脖子酸痛。她的眼皮和嘴唇都动不得,她觉着她的脸仿佛干了,化成了木头,仿佛脑袋变得跟大头针的针头那么细小似的。”

  念到这里的时候,在场的众人无疑也已经听出来了主人公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甚至说,像这样的女仆几乎每一个贵族家庭都会有,专门为他们处理一下琐事杂务。

  “现在这乐曲却反而招人生气,使人难受,因为它催她入睡,她却万万睡不得,要是瓦尔卡睡着了(求上帝别让她睡着才好),主人们就要打她了。”

  直到这里的话,一边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一边听着米哈伊尔的朗诵的别林斯基倒是还能理解,就是一位可怜的姑娘一边哄孩子一边努力地不让自己睡着。

  但是接下来的内容,却是让别林斯基微微一怔:

  “她那去世的父亲叶菲木·斯捷潘诺夫这时候正在地板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她看不见他,可是她听得见他痛得在地板上打滚,哼哼唧唧。依他说来,他的“疝气病闹起来了”;

  他痛得那么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吸气的份儿,牙齿在打战,就跟连连打鼓一样:“卜--卜--卜--卜……”

  她母亲彼拉盖雅已经跑到主人的庄园里去报告叶菲木要死了。她去了很久,应当回来了。瓦尔卡躺在炉台上,醒着,听她父亲发出“卜--卜--卜”的声音.........”

  明明是在哄孩子,为什么她的眼前又会出现这些画面?

  已经困到了极致,以至于眼前出现了强烈的幻觉?

  而在这样的幻觉中,这位姑娘终于等来了主人家的马车将他的父亲接走,但是最后依旧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彼拉盖雅回来了;她在胸前画十字,小声说:“他们夜里给他治了病,可是将近早晨,他却把灵魂交给上帝了。祝他到天国,永久安息……他们说治晚了……应该早点治就行了……”

  这样的幻觉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位姑娘很快就重新回到了现实:

  “瓦尔卡走进树林,在那儿痛哭,可是忽然有人打她的后脑勺,下手那么重,弄得她的额头撞在一棵桦树上。她抬起眼睛,看见自己面前站着老板,那个皮匠。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贱丫头?”他说,“孩子在哭,你却睡觉!”他使劲揪一下她的耳朵,她晃了晃脑袋,就摇那摇篮,哼她的歌。”

  纵然被老板打醒,但是很快,这位似乎已经困到了极致的姑娘突然间就又模糊掉了幻觉与现实的距离:

  “绿斑,裤子和襁褓的影子,跳动不定,向着她,不久就又占据了她的脑子。她又看见满是稀泥的大路。背上背着行囊的人和影子已经躺下去,睡熟了。

  瓦尔卡瞧着他们,自己也想睡得不得了;她恨不得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才好,可是她母亲彼拉盖雅在她身旁走着,催她快走。她们俩正在赶到城里去找活儿做。

  “看在基督面上,赏几个钱吧!”她母亲遇见人就央求,“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吧,好心的老爷!”“把娃娃抱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她,“把娃娃抱过来!”那声音又说一遍,可是有气了,声音凶起来,“你睡着啦,下贱的东西?”

  在这样的现实与幻觉的交织中,这位姑娘依旧未能得到片刻的安息,只是在主人家的命令下做着一件又一件事:

  “瓦尔卡,把炉子生上火!”她听见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

  “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喊道。

  瓦尔卡把一根柴劈碎,可是刚刚把碎片点上,放进茶炊,她又听到一道命令:“瓦尔卡,把老板的雨鞋刷干净!”她坐在地板上,擦雨鞋,心想要是把自己的脑袋钻进一只又大又深的雨鞋里去,睡上一小觉,那多好啊........

  “瓦尔卡,快跑去买伏特加来!瓦尔卡,拔瓶塞的钻子在哪儿?瓦尔卡,把青鱼收拾出来!”可是现在,客人们到底走了;灯火熄了,老板和老板娘都去睡了。“瓦尔卡,摇娃娃!”她听见最后一道命令。”

  当故事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早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少数的时候才会看身旁的人两眼,似乎是想问问对方觉得这样的故事会有着怎么样的一个结尾。

  是像那篇《万卡》一样,留下一个未知的希望,实则传达出更深层次的一种绝望?

  而很快,他们就听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尾:

  “可是在半睡半醒中她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捆住她的手脚,压住她,不容她活下去。

  她往四下里看,找那个力量,好摆脱它,可是她找不着。临了,她累得要死,用尽力气睁大眼睛,抬头看那闪闪摇摇的绿斑,听着啼哭声,这才找到了不容她活下去的敌人。

  原来敌人就是那娃娃。

  她笑了。她觉着奇怪:怎么这点小事以前她会没有弄懂呢?绿斑啦、阴影啦、蟋蟀啦,好像也笑起来,也觉着奇怪。

  这个错误的观念抓住了瓦尔卡。她从凳子那儿站起来,脸上现出畅快的笑容,眼睛一眨也不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想到她马上就会摆脱那捆住她的手脚的娃娃,觉着痛快,心里痒酥酥的.........”

  当念到这里的时候,多少有点疲惫的米哈伊尔抬起了头,打起精神准备念出这个极度渴望睡觉的姑娘的结局。

  而恰巧,米哈伊尔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有些发愣的索洛古勃的眼睛,接着米哈伊尔便念道:

  “弄死这个娃娃,然后睡,睡,睡吧.........

  瓦尔卡笑着,挤了挤眼睛,向那块绿斑摇一摇手指头,悄悄走到摇篮那儿,弯下腰去,凑近那个娃娃。

  她掐死他以后,就赶快往地板上一躺,高兴得笑起来,因为她能睡了,不出一分钟她已经酣睡得跟死人一样了..........”

31、死键不退

  当米哈伊尔念完这篇新小说,发现在场的各位先生脸色似乎都有些凝重的时候,米哈伊尔就意识到他可能还是太高估这些先生的承受能力了。

  还是得继续跟这个时代接轨啊………

  不过还好,眼下只是小范围的人知道,为了避免被人当做那种很激进的激进分子,米哈伊尔也是开口补充道:

  “这篇小说的结局的话我还在犹豫,最开始的想法其实是选择留下一个悬念。到‘瓦尔卡悄悄地溜到摇篮那儿,弯下腰去,凑近那个娃娃。’这里便结束掉,似乎也不错。”

  这确实也没问题,毕竟这个结局确实是那位声称“医学是他的合法妻子,文学只是他的情人”的文豪的第一个版本。

  放在如今这个时代,用起来倒是稍微安全那么一点。

  而米哈伊尔的此话一出,在场脸色稍稍有些凝重的各位先生,似乎是终于放松了一点,接着便纷纷开始讨论道

  “上帝啊!杀婴!这位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又是一种具有创新性的写法,上次的书信体,这一次又是幻觉和现实进行交织和对比。”

  “尽管稍微有些问题,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篇写得依旧很好,比起之前那两篇真是毫不逊色。”

  “维萨里昂说的没错,这位年轻人确实是一个天才,不过或许他应该试着尝试一些别的方向?我觉得他应该在更好的方面去发挥自己的才能。”

  “我觉得这个留下一个悬念的结局比较好,前面的那个结局实在是太粗野、太恶毒、太骇人听闻了!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么会只是因为困倦就真的掐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呢?她实在是不应该这么做。”

  ………

  这么一轮听下来,在座的各位先生似乎大多都觉得留有悬念的结局比较好,就当米哈伊尔也准备开口说两句的时候,另一旁的屠格涅夫却是突然站了出来,然后高声道:

  “各位,我倒是觉得第一个结局最好!”

  米哈伊尔:“?”

  老屠,这是你的活吗你就接?

  莫非你并不像我在资料中看到的那么温和?

  而感受着众人的目光都朝自己汇聚而来,身材高大的屠格涅夫也是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继续道:

  “那些真正值得尊敬的先生绝不会这么对待一位女仆,所以对他们而言,这样的一篇小说只会让他们更加坚持自己的判断,并且怀着更加悲悯的心情去对待这些可怜的人们!

  而那些过于苛刻和卑劣的先生,这样的结局对他们而言将会是一个非常有力的提醒!他们终将会意识到自己的某些行为到底有多么错误。”

  米哈伊尔:“?”

  抨击反动贵族,但是又没有否定整个贵族阶级对吧?

  对味了对味了………

  不过在如今这年头,屠格涅夫的这个理解倒是也不错,毕竟对全体开炮和对部分人开炮到底哪个更危险简直一目了然。

  因此在听到屠格涅夫的这番解释后,米哈伊尔当然是微笑着冲老屠点了点头。

  嗯,我欣赏你的温和!

  而屠格涅夫无疑也看到了米哈伊尔的表情和动作,于是本就不平静的心情顿时就更加激动了。

  一是因为得到了这篇非常优秀的小说的作者本人的认可,二就是这几天的吹牛逼素材那也是一下子就有了。

  哦你们知道最近那个很火的作者米哈伊尔吗?对!我认识!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他最近又新写了一篇小说,我还指点他了!对对对,过两天你们就能看到了。

  意气风发的屠格涅夫正在畅想之际,突然就听到旁边的人开口说道:“不,伊凡,你错了。”

  刚刚有好几位先生都点头表示同意,现在是谁这么不给面子?!

  当未来的文坛盟主屠格涅夫循声望去并且看到说话的人正是别林斯基后,这位高大的年轻人一下子就萎了下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别林斯基和屠格涅夫之间的关系,简而言之,别林斯基是屠格涅夫文学道路上的领路人。

  在与别林斯基认识之前,屠格涅夫的文学活动带有或多或少的偶然性和有点不求甚解的色彩。是别林斯基使他用另一种方式来看待作家的事业。

  尽管别林斯基未能看到屠格涅夫的文学创作活动的鼎盛时期,但他与屠格涅夫的友谊在屠格涅夫作为艺术家成长的时期、在他从诗歌转入《猎人笔记》和转入小说的转变时期、在他确立文学的人民性和现实主义原则上、在他精神面貌和思想感情的变化上,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以至于即便到了屠格涅夫晚年的时候,别林斯基这时已经离他而去快四十年了,但屠格涅夫依旧留下了这样的遗嘱:

  “把我埋在别林斯基身旁吧!”

  但别林斯基对于屠格涅夫的巨大影响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死死地把屠格涅夫按在了键政这项事业上,始终难以脱身。

  不得不说,温和的人并不适合键政这项事业,一是要承受来自各方各面的巨大压力,心思要是再细腻一点敏感一点的话,一个不小心就会直接被搞得玉玉了。这方面果戈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而只要看过屠哥的《猎人笔记》等一系列代表作品,大概都能感受到他身为作家的内心到底有多么纤细,竟然能捕捉到那么细微的事物和美好的景象。

  二就是随着时代和社会形势的愈演愈烈,站队几乎就成了一件必然的事情。

  你不跟我站在一起,那不好意思,你就不是我的同志和朋友。

  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屠格涅夫几乎是哪一边都不完全站,反对农奴制和封建残余却又希望避免暴力和流血,意识到了人民的力量和贫困无权但也没有得出革命的结论,但没有得出革命的结论的同时,又同情革命支持革命,发现了俄国的自由主义贵族无力推动社会前进但又对这些“多余人”充满了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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