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说就连在美学上,屠格涅夫既反对“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坚持现实主义原则,但另一方面,他又否定车尔尼雪斯基的唯物主义美学论文《艺术对现实的美学关系》,认为艺术并不完全只是对现实的机械反应。
这就导致屠格涅夫几乎在哪一方都不太受待见,即便后来贵为文坛盟主,但无论是哪一派,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都常常对着屠格涅夫贴脸开大,张嘴就是一句:屠格涅夫!我操你妈!
我屠哥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那真是没少因为这些辱骂和恶评而感到破防.........
按理说都到这个地步了,屠格涅夫其实已经可以考虑一下跟果戈理作出相同的选择,要么就选择一边站队,要么干脆就是退出文坛、隐居山林,继续自己美好闲适的打猎生活。
但偏偏,我屠哥就是死键不退,不为钱也不为名,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与表达。
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是一条真汉子了..........
32、身体是流放的本钱
而说回现在的话,毫无疑问,别林斯基对于他这个圈子里的人有一种精神上的约束力,屠格涅夫就更是如此,眼见别林斯基开口,屠格涅夫自然一下子就缩了回去,然后等着别林斯基把话继续说下去。
“自始至终我都坚持一个观点,我不相信奴隶跟奴隶主之间可能有人的关系!你口中所说的提醒,对一部分先生来说可能有用,但对更多早就习以为常的人来说,他们早就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别林斯基的语气变得急促了起来: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我认真地听着这篇小说,即便是杀婴这种恶行,但我依旧能够体谅这位小姑娘,可是谁也没办法救护她,她自己也不成,即便外界什么也不会发生,她自己也会被自己的负罪感给压垮的!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杀婴这件事简直罪大恶极,但事实上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可以设想的是,当她再次从睡梦中醒来,她就要被当做一个真正的恶魔来审判了!
而她的敌人其实从来都不是这个无辜的婴孩,但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她能够向她的主人乃至我们这个沉重、严酷的社会和法律发起挑战和报复吗?
我在这篇小说里面看到了忍耐、痛苦以及重压之下人的不可避免的堕落和扭曲,但是请相信我,俄国人民无论多么无知,可是他们十分明白,为了不再受苦,他们迟早是要打碎一些东西的!
这位虚弱、困倦和即将被逼疯的小姑娘只能将自己的手伸向无辜的婴儿,但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一定知道该把手伸向谁的脖子上!”
不得不说,尽管在平常的状态下,别林斯基瘦弱、老是咳嗽,甚至有些怕羞,但当真正进入到某种状态的时候,他说的话往往跟他的文章有着相同的感染力。
而他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在场的有些人甚至都不太敢跟他对视。
至于说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
别哥别哥,你说的真的很好,但你说归说,可真别写到杂志上啊..........
要说这年头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红线的话,毫无疑问,农奴制绝对是红线中的红线。
触碰这个,有些时候甚至比你当众骂一句:“沙皇尼古拉,我操你妈!”都要严重。
原因自然就是农奴制确实是这一时期俄国皇室维持统治的基础之一,轻易动这玩意简直就跟动自己的脑袋一样。
而别林斯基对于农奴制的态度,自始至终都非常鲜明,他不相信所谓地主们的人道主义,也不认为这其中有任何可以调和的地方,除了废除以外无路可走。
正因如此,别林斯基最后这几年几乎可以说是踩在入狱的边缘上,别林斯基有一次曾遇见过彼得-保罗要塞司令斯科别列夫,这位大典狱长向他开过这样的“玩笑”:说“什么时候到我们那里来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舒适的监禁室,是给你保留的”只是因为别林斯基突然逝世,才幸免于难。
他死后,宪兵队长杜别尔特后悔的说:“可惜!我们该把他送进要塞里去。”
不过该说不说,别林斯基真这么写了,估计也过不了审查官那一关。
而当看到别林斯基脸色苍白喘着气、用一只发抖的手把手帕按在嘴上的时候,米哈伊尔也是赶忙上前拍了拍别林斯基的背,叹着气道:
“亲爱的维萨里昂,你快坐下吧,喝点茶吃点东西,你简直跟快要晕倒了一样。”
“这都是因为你的小说啊,米哈伊尔。”找地方缓缓坐下的别林斯基喘着气道:
“我真的能够确信,像你的小说,一定能比我的批评和政论发挥起更大的作用。我写的那些东西或许能在一些先生那里产生作用,但是你所写的内容,哪怕是一位农奴都会感同身受。
这就是作家,也只有作家才能真正做到这样的事情。我从尼古拉那里听说你把你的小说念给你们公寓内的房东和租客们听了?而且据说还取得了很不错的效果?
这是对的,倘若有一天我们整个俄国的农民们都听过了你的这些小说,或许有些事情就真的要因此而发生一些改变了!”
我嘞个豆,那我哪天不小心在家里自杀了可怎么办?
或者就是被哪位军官找茬,迫不得已决斗,从而再现牢大普希金和牢大粉丝兼模仿者莱蒙托夫的旧事.........
虽然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是米哈伊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别林斯基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直到重新平日里还算正常的样子。
坦白说,由于体质问题以及长期在艰苦的环境下进行高强度的工作的缘故,别林斯基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不然也不至于在后来英年早逝。
当然,米哈伊尔的体质也不怎么样,为了更好的在未来的日子里生存下去,米哈伊尔确实做好了等能吃饱饭后就认真锻炼锻炼的准备。
言归正传,尽管别林斯基的话听起来简直有些大逆不道,但是经常在这里聚会的这些先生们也早已习惯了别林斯基这种‘神经质’的精神状态,以及有些尖酸刻薄的说话方式。
因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这些先生就不太想继续深入探讨这个话题,而是开始做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聊起了一些别的话题。
有的人在那里说起了刚才听到的这篇小说的那种新奇的艺术构想,有的则是过来查看了一下别林斯基的状况,而在这些人当中,屠格涅夫算是最自责的那一个:
“亲爱的维萨里昂,我说话或许是有些欠考虑呢,不然怎么会让你如此激动呢?”
“不,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认为这样的一篇小说有着更值得去解读的地方罢了。”已经缓过劲来的别林斯基摇了摇头,笑了笑正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想到了什么的他突然就看向了一个方向说道:
“不过伊凡,或许你可以把放在那里的点心递给我一下,我现在简直饿得要命.........”
33、自由,平等,博爱
关于这次聚会最大的收获,米哈伊尔只想说,来到俄国这么久,他还真是第一次有吃撑了的感觉。
咳咳………
另外的收获就是通过听周围人的交流以及一定程度上的参与进去的这个过程中,米哈伊尔也在慢慢梳理如今的俄国的知识分子们的思想脉络大致都有哪些。
没办法,要想在这一时期的文学圈子里混下去,不搞清楚各种各样的政治思想、哲学理念以及艺术观念那是肯定不行的。
毕竟在这一时期,无论是搞革命、改政治还是搞文学艺术,某种程度上属于是理念先行,往往都是在有了一个明晰、高贵的理念之后,一大批人便开始追逐那似乎虚无缥缈却又令人无比向往的新世界。
只因在这个社会剧烈动荡的时代,由于封建制度和宗教权威的衰落,间接催生出了思想真空,既然如今的时代已经跟过往大不一样,那人们为什么还要过着跟以前相差无几的生活?
正因如此,哲学家、思想家以及知识分子们便着手进行了一场思想领域的变革,在这其中,还是我们的革命老区法兰西率先整出了一个大活。
首先就是经由启蒙运动从而彻底发扬光大的理性主义,让知识分子们更加坚信人类理性的力量,因此就开始用理念去挑战专制、解释科学、构想乌托邦,从而造成了一场思想领域的变革。
然后就是革命老区法兰西当时的国内形势本来就不好,路易十六这个没头脑还使劲搁那跳。
最终,在“自由,平等,博爱”等理念的引导下,于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直接震惊了整个欧洲世界。
路易十六也是被这场革命给搞的摸不着头脑………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19世纪一大批知识分子如黑格尔、费希特直接就将思想视为历史进步的动力,黑格尔甚至直接提出“理性统治世界”的哲学命题。
而这对俄国知识分子造成了巨大影响的其中一个例子,就是1831年在莫斯科大学哲学系成立的斯坦凯维奇小组,这一小组主要就是研究黑格尔哲学,倡导个性自由和人道主义。
别林斯基就曾多次参加这个小组的活动。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别林斯基本人的思想其实也是经过了一次巨大的转向。
在三十年代末的时候,别林斯基一度陷入到了黑格尔思想的泥沼中,大致概括一下就是困在了“存在即合理”这个公式当中,既然社会制度的发展本身会产生它的消灭,而它的残存,则证明它的暂时合理性。
那么在如今的俄国,沙皇的统治是不是就具有合理性呢?
在这种思想下,别林斯基有一阵子还赞成起了俄国的专制。
不过随着他前往圣彼得堡,更加清楚地看到了社会的不公平和残酷,他便严格地进行了自我批评。
与此同时,四十年代初的革命高涨、西欧的政治事件以及恢复与赫尔岑的友谊和阅读大胡子老马早年的唯物主义著作等事件的发生,也大大坚定了别林斯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于是他便不再躲避而是直面现实开始去战斗了。
顺带一提,老马跟尼古拉一世还有一场跨国联动,大致就是1843年的时候,老马在《莱茵报》上激情犯罪,痛斥俄国沙皇:
操你妈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传统专制?!自己搞就算了,还要别人跟你一起搞,自己不要革命和自由,也不让别的国家要,你还是个人吗?简直就是欧洲革命运动的老鼠屎!
尽管是跨国键政,但是尼古拉一世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途径,反正就是看到了并且勃然大怒:你吹牛逼呢你,有种来俄国一趟,看我真实不真实你就完了!
而沙皇尼古拉一世虽然无法动用有形的大手将老马送去西伯利亚挖矿,但最终也是选择动用了无形的大手,向普鲁士国王进行抗议。
普鲁士国王知道后,当即就下令查禁《莱茵报》,就这样,老马因为沙皇陛下无形的大手而丢了工作,好在是不久之后他就认识了一位工厂主子弟,尽管双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但这位工厂主子弟相当欣赏老马,又是跟他交流又是给钱,甚至还在老马拖欠稿子的时候,直接当了代笔,帮老马完成了部分文章。
至于说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这么说吧,一道幽灵已经开始在整个欧洲大陆游荡。
当然,上述关于老马的部分有些只是抽象的说法,老马肯定也不会像米哈伊尔演绎的这么粗俗,咳咳………
综上所述,在这一时期,你不懂各种各样的哲学理念、政治观念和艺术思想,又怎么敢轻言自己是一位知识分子?
再就是像沙龙这样的聚会,交流交流这些东西那都是常有的事,要是表现的太差,反而会被别人看不起,以后再有这种活动压根就不可能再叫你来了。
这对米哈伊尔来说,完全就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被人看不看得起倒是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还是如果没了参加沙龙的机会,那么米哈伊尔又该去哪混吃混喝啊?!
只需要听别人吹一会儿牛逼,偶尔附和两句他们吹的牛逼,就能混上一顿大餐,在如今的俄国,你去哪能找到这种好事?
当然,最重要的肯定还是米哈伊尔的那些文章,这些才是他能在这个时代得以站立的根本。
至于说梳理的差不多了后能不能弄懂,米哈伊尔倒是也没有太大的压力,一是原主有着很不错的底子,二就是米哈伊尔也不差,当初为了上岸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学了一遍。
如今记忆力又经过了一遍强化,那么至少初步搞懂这些东西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的话,混迹混迹沙龙也就绰绰有余了。
毕竟沙龙这种东西,也多的是附庸风雅的草包贵族。
另外同样是因为记忆力的强化,米哈伊尔现在还真能提出来一套还算完善的哲学理念,同时高喊一声:
“上帝已死!!!”
然后细细的进行一番阐释。
不过考虑到尼古拉一世这大撒地是非常虔诚的东正教教徒,米哈伊尔决定还是等等再说吧………
34、爱情等于谜语
总得来说,米哈伊尔在帕纳耶夫家的第一次聚会还算顺遂。
尽管让他小有名气的那两篇短篇小说和在聚会上念的这一篇,在有些先生看来实在是有些超出常规和惊世骇俗,但其中有些地方的天才之处他们肯定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再就是跟米哈伊尔相处之后,这些先生就发现米哈伊尔的性格并不算激烈,尽管常常有惊人之语,但差不多还是在这些先生心里的红线上下徘徊,倒也不至于说真的吓到他们。
最后,其实相对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米哈伊尔算是拥有一副好皮囊。
咳咳………
其实无论在哪个年代,一副好皮囊都属于稀缺物件,更何况这年头还没有科技与狠活,长相好就更是难得,而在欧洲的历史上,多的是男人凭借一副容貌闯进了上流社会,然后又是跟别人的老婆勾勾搭搭,又是跟哪家的寡妇不清不楚。
这种事情在《红与黑》当中亦有记载,于连一路爬上来除了靠自己的努力以外,其余大多都是成功勾引到了别人的老婆,让他们当了自己的情人,然后才借此一路高飞。
由此看来,我米哈伊尔也未尝不可行于连之旧事!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我米哈伊尔可是有原则的人!
嗯,我有原则,但………呸!
总之,这场聚会的先生们还挺认可米哈伊尔的加入,而在这些人当中,屠格涅夫已经开始跟米哈伊尔吹起了牛逼,开始的时候说说自己最近参加了什么什么沙龙,见到了什么什么人物。
而说着说着,提到的最多的,就是他在一个意大利歌剧团中见到的一位主角兼演员波琳娜·维亚尔多。
“哦米哈伊尔,你简直不能想象她的演出到底有多棒!我相信你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了!”
“哦?等有钱了我一定会去看看的。”
嗯,米哈伊尔主要还是想八卦一下。
毕竟屠格涅夫一生未娶,主要就是因为一直迷恋着这位有夫之妇。
在我屠哥自己的描述中,这位有夫之妇简直跟个天使一样,富有才华,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貌,但是在帕纳耶夫的妻子帕纳耶娃的描述中,这位女歌唱家并不漂亮,尤其是那张大嘴巴尤为让人不舒服,并且觉得她的脸型有犹太人的成分。
为此屠格涅夫曾经还赌咒发誓她就是西班牙人,但是后来似乎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大致上就是这位女歌唱家所在的合唱队里死了一个穷苦的女歌手,而她身后留下一位老母亲和几个年幼的孩子。
合唱队里几乎所有人的男女歌手都从他们的微薄薪水中尽自己的可能拿出钱来,但是这位出身贵族、声名显赫的女歌唱家却是一毛不拔。并且拒绝了在为资助合唱队而举办的音乐会上义务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