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觉得自己在跟米哈伊尔的关系中占据优势地位,这位衣着得体的先生说起话来似乎并没有顾忌太多东西,而面对米哈伊尔的这间小斗室,这位先生甚至装作有点惊恐,像是受了什么侮辱一般。
“那么你就是?”
“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看上去似乎有着某种倨傲,仿佛米哈伊尔下一刻就该站起来向他问好一样。
还真是你。
四五十的人了,怎么还要做我的妹夫……
而且你是真的不客气啊……
觉得你娶我妹妹是我们家的大好事?
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后,米哈伊尔倒是也不想跟这位先生过多纠缠,于是索性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那么彼得·彼得罗维奇先生,很抱歉,我原本也正准备抽空跟你说这件事,但最近实在有点忙不过来。
但既然你来了,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吧。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假如你在此之前付出了什么东西的话,我在了解清楚后愿意如数奉还。婚事就算了吧,等我的母亲和杜尼娅过来之后,我也会这么对她们说一遍。”
不过就信上所说的来看,这位先生暂且是一个子都没掏,那么这件事办起来倒是也好办,一切都是口头上的一点约定,甚至说自己的妹妹杜尼娅都没怎么跟这位先生交流过几次。
“你怎么敢这样说?”听完米哈伊尔的话,这位先生似乎是一下子就呆住了,一边盯着米哈伊尔一边又打量着米哈伊尔居住的地方,然后难以置信的说道:“你看看你住.........”
而不等他把话说完,不知何时出现在米哈伊尔的门前的娜斯塔西娅突然就开口打断道:“米哈伊尔,又有一位先生来找你了,他似乎是想跟你谈谈什么文章的事情。”
文章?
多少也有点纳闷的米哈伊尔回道:“那你让他直接进来吧。”
“好。”
应了这么一声后,刚才听到了不少东西的老女仆娜斯塔西娅倒是也瞥了站在那里的彼得·彼得罗维奇一眼,眼里面多多少少有些责怪的意味。
他怎么能对写出那种文章的米哈伊尔说出这么无礼的话?
而随着娜斯塔西娅去接人,不一会儿她就带了一位先生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看上去同样衣着得体,岁数看上去也不小了。
而在见到米哈伊尔的这间小斗室后,他虽然惊讶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走了进来。
不过由于屋内的空间确实有点狭小,米哈伊尔就开口说道:“彼得·彼得罗维奇先生,我想说的已经跟你说过了,这其中没有周旋的余地,现在能请你为这位先生让让路吗?”
尽管稍微有点怒火中烧的彼得·彼得罗维奇有一肚子话要说,但面对眼前这种突发事件,为了维持住自己的体面,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太多话,而是给后面那位先生让开了路。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并没有离开,依旧站在了那里,似乎是想等这位客人走后他再继续表达他的意见和感想。
而且他一定要写信,一定要将这位以前的大学生的所作所为全都传达给他的母亲和妹妹!
无所事事,酗酒,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而突然赶来的这位先生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像他这样一看就很体面的先生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破地方?
当彼得·彼得罗维奇这么想的时候,匆匆进来的这位先生先是有点犹豫的看了站在一旁的这个男人一眼,但在米哈伊尔开口说了一句:“没事尊敬的先生,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后,这位先生就不再犹豫,直接开口介绍自己道:
“尊敬的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我是尼科丁·佛米奇,《祖国纪事》的编辑,这个点前来是支付给您上次两篇文章的稿费,并且想要再跟您约一篇,不知您有没有新作?”
说实话,米哈伊尔等这一笔稿费已经等了好一段时间了,但是现在的话,米哈伊尔一点激动的神色都没有,只是裹着自己破旧的大衣,坐在那张破破烂烂的小沙发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道:
“那这一次,你们的稿费能给到多少?”
在米哈伊尔一文不名的时候,二十卢布就已经是一个不低的价格,就这还是别林斯基为他争取而来的。
但是现在的话,想了想杂志最近已经称得上暴增的发行量,这位编辑稍稍思考了一下,接着便开口道:
“如果还是短篇的话,两篇,跟上次一样的页码,那您能够拿到六十卢布。”
尽管他们的老板相当吝啬,但这位编辑可以确定,这个价格他会同意的。
而假如说前面的话站在一旁的彼得还听得迷迷糊糊,但六十卢布这个数字一出来,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什么时候文章能有这样的价钱了?
他写的难道是黄金吗?
在听到这句话后,这位年纪老大不小的先生直接就瞪大了眼睛,硬挺着在这里又听了一会儿之后,便发现这似乎真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确确实实的现实。
意识到这件事后,彼得再次对上了米哈伊尔那双似乎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睛,只看上这么一眼,他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那里移动。
再待下去,等下好像就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彼得·彼得罗维奇一点点消失,米哈伊尔也初步用笔改变了自己妹妹的命运
37、俄国审查官
关于彼得·彼得罗维奇的事情,米哈伊尔并不准备跟这位有点讨人厌的先生说太多,只等到时候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来了之后,将这件事解决了就好。
而在稿费到手的第一时间,米哈伊尔姑且是又算了算账,然后尽量挤出了一点给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寄了过去。
该说不说,米哈伊尔过来了已经有一阵子,但经济状况依旧没有好转,有点多余的钱基本上全用到别人身上了.........
算了,先这样吧,还是要尽快促成文集的事,到时候直接来一波大的。
而在此之前,除却《渴睡》这一篇外,米哈伊尔也准备再放一篇小说上去,算是与《渴睡》这一篇简单形成一个对照,从而让两篇小说某种程度上都能有一个更好的效果。
至于这篇小说是什么,暂且先放到后面再谈。
大致上来说,就是是时候抄抄老托托尔斯泰了,光逮住契诃夫这一只羊来薅暂时也有点不好意思。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老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他的文学成就更多的还是体现在长篇小说上面,而在短中篇小说这个领域,老陀大概还是要比老托稍稍逊色一些。
而在应下了这件事后,米哈伊尔也是当即就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继续工作,除非是又有什么沙龙聚会,否则他是不可能踏出自己的房间一步的,毕竟只要出去,一个不小心兜里的三瓜两枣就会再少上一些..........
当然,各种哲学思想、艺术思想什么的也都要补起来了,回头再去问德米和别林斯基他们借借书吧。
当米哈伊尔这边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别林斯基那边,此时此刻也是做好了跟审查官拉扯一番的准备。
在如今这个时期,审查官这种东西往往都是压在作者和各家杂志头上的一座大山,他们当中有的还像个人,有的完全就是拟人,就像是这一时期的一位审查官克拉索夫斯基,文章到了他手里,被删改的支离破碎的同时,他还要再写上一番批语。
而除了没有文化修养以外,这位审查官还把每个作者都看作无神论者和淫棍。
无神论者米哈伊尔就认了,淫棍是想认也没法认.........
至于说他的批语是什么样子,基本上就是下面这些状况。
当时一位诗人这样写道:
“啊,我敢起誓,我和你过得十分美好,
我看到你的嘴角露出天仙似的微笑.........”
克拉索夫斯基批语为:“言之过甚!女人的微笑不配称为天仙似的!”
接着这一句:“我默默地把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
批语为:“此句含有轻薄意味。”
他写批语归写批语,但米哈伊尔敢打赌这老头的眼睛绝对不像他写的那么老实。
然后还是诗人写道:
“别人的意见对我算不了什么。你的温柔的一瞥,
比全世界的关注更加珍贵。”
批语为:“言过其实!况且世上还有沙皇与合法政府,对他们的关注应予珍重。”
人家写个情诗还要整上一句沙皇与合法政府,这跟人家买个手机看个电影非得扯什么爱国有什么区别..........
当然,爱国是好的。
接着诗人又写道:
“啊!我多么向往那偏僻幽静的胜地,
隐姓埋名,在你身边享受最高的乐趣..........”
批语为:
“这种思想千万不宜散布,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作者为了要永远和他的情人厮守在一起,就不愿再给皇上效力了。此外,只有从《福音书》中才能享受到最高的乐趣,从女人身上是享受不到的。”
诗人再来一句:“啊!我但愿把整个的生命献给你!”
批语为:“还有什么可以留给上帝呢?”
诗人还是没完,继续说道:
“有时我在你脚下调好琴弦,为你歌唱..........”
批语为:“一个基督徒居然蹲在女人脚下,真是岂有此理!太不顾尊严!”
尽管乐子还有很多,但为了避免说太多挨骂,还是就再来一个作为最后的收尾吧。
诗人深情的写道:
“我预先知道你一切隐秘的心愿,我把你的头紧贴在我的胸前。”
这位审查官克拉索夫斯基大笔一挥,干脆利落地批注为:“色情诗!”
老实说,俄国当下的审查制度和审查官只能说是非常难绷。
若非有些审查官的文学素养确实很不错,再加上像俄国这种专制国家,各级官员和贵族们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他们当中有些人的权力当然要更大,也就是说,只要走人情和懂得人情世故,完全可以走后门让自己的文章通过审查。
不然鬼知道这年头的文章能垃圾成什么样子..........
当然,有的杂志的手段就更为直接,他们直接就在自己的杂志里安排了一个职位给某位审查官,工作是没有的,钱倒是大大滴有,像这样的杂志,他们所刊登的文章,常常都是一路绿灯。
只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有的法子,再过一两个世纪都毫不过时。
而就是这样令人难绷的审查制度和审查官,等到了1848年的时候还会迎来一波大加强,当下的还真能算得上好日子,至少走关系什么的能走通..........
另外就是,从上面那位审查官的批语也大致能够看出来当下俄国的有些官员和贵族到底是什么脑子,只能说,腐朽的味实在是太大了
至于别林斯基应对审查的方式,一般是先走基本的流程,实在不行了再拿过来,原封不动地放上两天后,再拿去给审查官看,而这个时候,有的审查官直接就会微微点头道:“嗯!改的还不错!”
像这种的,大致上就是喜欢用手上的权力耍点威风,为自己谋得一点好处,这倒还算是好对付的。
真碰上那种脑袋实在僵硬的像块石头亦或者是胃口太大的人,别林斯基也只能试着去找他在文学界认识的那些贵族朋友了。
顺带一提,上次那两篇小说《万卡》和《苦恼》在审核的时候,审查官如此说道:
“虽不明白为什么要写卑贱的农奴外孙和马车夫,但既然你们愿意刊登这种枯燥的文字,那你们就刊登吧。”
38、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关于过审,上次的《万卡》和《苦恼》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过的,但是到了《渴睡》这一篇,事情肯定就没那么简单了,当别林斯基第一次交上去审查的时候,没多久就得到了被动过不少内容的小说和一个似乎有些愤慨的通知:
“杀婴?作者将上帝置于何地?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他还称得上是一位基督徒吗?”
值得一提的是,基督教强调生命神圣性的一个方式就是积极地反对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的杀婴弃婴行为(包括堕胎),另一个方式是反对自杀。
而契诃夫身处宗教传统浓厚的俄国,自然清楚这一行为究竟会对有些俄国人产生多大的冲击力,但契诃夫写下这桩恶行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重申这一点,而是让读者更强烈的的感受到疲惫至极的瓦尔卡究竟困倦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对于很多审查官来说,后者并不重要。
但或许正因如此,也让他们忽视了其它潜在的东西。
这样或许算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