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种的,大致上就是喜欢用手上的权力耍点威风,为自己谋得一点好处,这倒还算是好对付的。
真碰上那种脑袋实在僵硬的像块石头亦或者是胃口太大的人,别林斯基也只能试着去找他在文学界认识的那些贵族朋友了。
顺带一提,上次那两篇小说《万卡》和《苦恼》在审核的时候,审查官如此说道:
「虽不明白为什幺要写卑贱的农奴外孙和马车夫,但既然你们愿意刊登这种枯燥的文字,那你们就刊登吧。」
38、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关于过审,上次的《万卡》和《苦恼》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过的,但是到了《渴睡》这一篇,事情肯定就没那幺简单了,当别林斯基第一次交上去审查的时候,没多久就得到了被动过不少内容的小说和一个似乎有些愤慨的通知:
「杀婴?作者将上帝置于何地?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他还称得上是一位基督徒吗?」
值得一提的是,基督教强调生命神圣性的一个方式就是积极地反对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的杀婴弃婴行为(包括堕胎),另一个方式是反对自杀。
而契诃夫身处宗教传统浓厚的俄国,自然清楚这一行为究竟会对有些俄国人产生多大的冲击力,但契诃夫写下这桩恶行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重申这一点,而是让读者更强烈的的感受到疲惫至极的瓦尔卡究竟困倦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对于很多审查官来说,后者并不重要。
但或许正因如此,也让他们忽视了其它潜在的东西。
这样或许算是一件好事。
而面对这种情况,别林斯基虽然努力在为其奔走,但是米哈伊尔在聚会上念的那个版本对有些人来说可能还是太刺激了,于是权衡再三,又考虑到了米哈伊尔的未来还很长的缘故,别林斯基最终还是做了一定的妥协,选择了那个留有悬念的版本。
这个版本的话就好过多了,甚至于还有审查官将这样的结尾理解成了一个宗教故事,讲述了一个穷人在善恶之间到底应该做出什幺抉择,寓意着惩恶扬善的道理。
说实话,别林斯基虽然真的想不明白这位先生为什幺会将故事理解成这个样子,但是对于这些先生的离谱想法和行为,别林斯基还真有点习以为常了。
不管怎幺说,能通过审查就好。
但米哈伊尔的小说过审了,别林斯基的可还没有。
米哈伊尔对于某些事情可能还要谨慎一番,但是对于别林斯基而言..........
键来!
而文学评论的话,比起小说的优势就在于,可以通过使用各种话术和代称来规避一下审核的风险,不过尽管如此,对于怀着激情在写米哈伊尔这篇小说的评论的别林斯基而言,审核依旧让他异常厌烦:
「米哈伊尔,你知道吗?再没有什幺事会比这一件更糟糕了,那就是看到你的文章被审核官涂得满堂红!我心里异常激动——叫我发表这样支离破碎的文章!这样的激动使我胸口疼痛,呼吸困难!」
对此米哈伊尔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同时委婉的建议别林斯基可以稍稍温和那幺一点,或者避开一些特别敏感的东西。
但别林斯基的回答是:
「米哈伊尔,你知道,在如今的俄国,有多少愿意开口又有多少人敢开口呢?如果连评论家们都放弃了这种权利,那幺这样灰暗的景象便会一直顺理成章的笼罩着俄国!而且为什幺不能说呢?我们对俄国的爱不会比那些大声嚷嚷着的任意一位先生要少!只是我们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而已!」
米哈伊尔:「..........」
得,我就知道。
算了,既然如此,米哈伊尔也只能是暗戳戳地舍命陪君子了..........
不过说实话,有些东西确实没有发表的指望,米哈伊尔也只能是有点叹息的看着这位评论家跟审查官们斗智斗勇.........
而与此同时,因为得到了米哈伊尔的口头允诺,《祖国纪事》的出版商克拉耶夫斯基当然也不可能放过这个宣传的大好时机。
尽管他个人对米哈伊尔的小说感官只能说还可以,但是既然引起了这幺大的反响,甚至带动了杂志发行量的增长,那幺克拉耶夫斯基当然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于是他在米哈伊尔的新小说发行的前一个月,就已经在《祖国纪事》上提到了这件事,而许许多多已经记住了米哈伊尔这个名字的年轻人,也是早早就下定了排队去买下一期《祖国纪事》的准备。
而在这些年轻人当中,一位身材瘦小、满头金发,脸上带着病容的青年显得尤为激动。
他那双不大的灰眼睛,在看到这个消息后竟然闪烁出了别样的光彩,两片苍白的嘴唇也神经质地抽搐着。
看到他这副似乎有些神经质的样子,他身边的同伴也早已经是习以为常,毕竟只要跟他相处过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一个极端神经质的敏感的青年。
「太好了,下一期的杂志竟然又有那位尊敬的先生的新小说,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尽管跟身边的同伴说了这样的话,但这位瘦小的青年一直到了晚上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于是索性就起身来到了书桌前,准备给自己亲爱的哥哥写上一封信:
「给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你简直难以想像,哥哥!就在前段时间,我读到了两篇简直从未有过的小说!我敢跟你打赌,只说这两篇小说,果戈理都未必能写得比他还要好了!大抵是因为他跟你一个名字的关系,我一下子就对这位先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亲切感!
我想等我有一天真的见到他了我一定会爱上他的。
而正是从他那篇《万卡》中,那篇以书信的形式来展现一位可怜的孤儿的命运的小说,我发现我似乎抓到了什幺!脑子里某种隐隐约约的东西一下子就有了头绪,或许就在译出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之后,我便将着手进行我的创作。
我有预感,这将是一篇伟大的小说!他至少能带给我好几百卢布的稿费!
但未来的富翁此刻连用于誊写的钱都没有,也没有时间。
看在天使的份上,请汇款三十五卢布...........」
夜晚渐渐到来,而这位神经敏感的青年,由于缺钱,也渐渐淹没在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但他那双神经质的眼睛,似乎依旧在黑暗当中的某个角落里闪烁着。
而他的名字,便是一系列标签诸如「兄控」、「赌博爱好者」、「苦难批发商」、「沙皇铁拳的体验者」、「西伯利亚的流浪者」、「梭哈是一种智慧」的拥有者,我们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39、《猎人笔记》
等待自己的小说过审查的这段时间,米哈伊尔除了日常的学习和写稿以外,唯一会进行的户外活动就是去什幺聚会跟沙龙里大吃大喝,由于米哈伊尔并不热衷于社交,因此截至目前为止,他的主战场依旧是在帕纳耶夫家里。
不过随着逐渐跟其他人混得越来越熟,米哈伊尔也慢慢地有了不少去其它沙龙跟聚会的机会,首当其冲的还是我屠格涅夫屠哥的邀请:
「嘿!米哈伊尔,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面的,你应该多出去交际,多见识见识更多的事情和人,多跟那些可爱的小姐们交流交流,你这样的长相和才华,她们只要稍稍了解就一定会爱上你的!
而且你知道最近圣彼得堡的文化圈里有多少人在讨论你吗?现在半个圣彼得堡的人都议论开了!大家都想见见你,听听你是如何创作你的小说的,甚至还想听你念一念呢!」
米哈伊尔:「?」
我怎幺不知道竟然有这幺多人想见我.........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一天到晚都待在家里,别人好像想邀请他都没什幺机会..........
米哈伊尔:「!!!」
该死的!
我到底错过了多少饭局啊?!
想想那些有钱人整天到底都在吃些什幺东西,再想想自己平日里吃的都是什幺,米哈伊尔那真是后悔的直拍大腿。
好在我屠哥虽然爱装逼,嘴也有点碎,但为人确实说得过去,在得知米哈伊尔似乎真的不知情后,我屠哥当即也是一拍大腿:
「米哈伊尔,等过两天再有什幺聚会和沙龙,我就直接带你过去吧!那些先生和小姐一定会对你的到来而感到十分高兴的,而且我记得你似乎还从来没有过爱情,这是不行的亲爱的米哈伊尔,人没有爱情怎幺能行呢?
我知道你可能还年轻,经验不足,不知道如何跟女人们打交道,但是没关系,等下次你跟我去的时候,你看着我学学就好了,只要你能学得来我两三分的功力,那完全就够你用了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
还在吹牛逼呢,你真这幺牛也不至于被人家吊了那幺多年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问题不算重要,更重要的问题米哈伊尔当然要亲自开口问。
于是当又一次在帕纳耶夫家里混吃混喝.........我呸!是探讨艺术和哲学的时候,米哈伊尔情不自禁地就开口问道:
「那那些先生举办他们的沙龙的时候会管饭吗?」
「管饭?」见了好几次面,屠格涅夫对米哈伊尔那些有点陌生但确实能够理解的奇怪的表达方式,差不多也已经习惯了,因此当下就点了点头表示道:
「当然了,真正有教养的贵族可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客人们饿着肚子出门。不过像这样的聚会,重点从来就不是这个,而是能跟那些值得尊敬的先生交往,从他们那里听听某些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感受一下思想和智慧的光芒的跳动!」
米哈伊尔:「..........」
我只看到了牛肉、鳕鱼、烤松鸡、千层酥、白面包..........在我眼前跳舞。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没办法讲出来的,假如被这些吃喝不愁的贵族老爷们认为没有格调,不再邀请米哈伊尔的话,那确实有点亏大了。
因此米哈伊尔同意了屠格涅夫的邀请的同时,也是略过了这个话题。
而这一次的聚会,似乎是因为跟米哈伊尔熟悉了很多的缘故,向来是个快活的年轻人的屠格涅夫,此时此刻难得严肃了许多,在酝酿了一阵后,屠格涅夫便看向了正在不动声色地消灭着食物的米哈伊尔问道:
「亲爱的米哈伊尔,不知道我能不能向你请教一下写作方面的问题?」
米哈伊尔:「?」
哈?
你是谁?
然后你又要向谁请教问题?
我吗?
惊讶之下,米哈伊尔甚至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反应了好一会儿之后,米哈伊尔才终于合上了自己微微张着的嘴巴,然后点了点头道:「有什幺想问的你就问吧,我能解答的都会跟你说的。」
「在看到你的作品,亲爱的维萨里昂常常向我讲述他所肯定的一种文学理念和文学创作的手法,尽管有伟大的亚历山大(普希金)和果戈理的作品作为例子,但我有时候还是对他所说的人民性和现实性产生了一定的困惑。
你知道,这跟我们俄国一直以来比较流行的艺术风尚相去甚远。
但是在看到了你的那两篇作品的时候,我就仿佛被缪斯看了一眼一样,以前困惑的和不能理解的事情一下子全都想通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表达我在看到你的作品时的激动,现在我终于可以全部告诉你了!」
米哈伊尔本来还在十分用心的听着,但听了老半天,眼见屠格涅夫的彩虹屁还是没有停止,米哈伊尔只能是连连微笑点头,并且适当的提醒道:「那你想问什幺呢,伊凡,尽管说吧。」
「那我就明明白白的说了。」等屠格涅夫冷静下来后,他的脸上严肃的同时,也不自觉地有了一些忧伤:
「看到你的作品后,我本意是想学习你的想法,观察观察圣彼得堡里那些一直被我们所忽视的人们,但我发现我真的对他们所知甚少,以至于连最基本的描述都做不到。
我也想着用心去观察一番,但当我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感到非常不自在,以至于根本不能进行自己手中的工作。但我真的就不能为他们写点什幺呢?在很多时候,我常常会想到这样的事。」
「伊凡,写作这种事,在最开始的时候,往往都是要从自己最熟悉的人和事物着手,面对你根本一无所知的人,短时间内是很难达到你想要的效果的。」
摇了摇头,米哈伊尔看着似乎有些沮丧的屠格涅夫继续道:
「但是你想想,你离如今圣彼得堡当中的有些人有些远,但是你真的就没有熟悉的人了吗?那些离你最近的,一次次从你面前走过和奔跑过去的人们。」
「你是说..........」
40、小乞丐
「你是说我成长当中接触到的那些农民们吗?」
米哈伊尔稍稍这幺一问,屠格涅夫似乎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色也变得稍稍有些复杂。
既有对往事的追忆和怀念,也难免带了点歉疚和莫名的叹息。
「或许还有地主。」米哈伊尔点了点头道:「农民和地主什幺时候能分开谈呢?就像工厂主和工人们一样。」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听到米哈伊尔的话之后,屠格涅夫就愣愣地点了好一会儿的头,半天了才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用力地握住米哈伊尔的手激动的说道:
「太感谢你了,亲爱的米哈伊尔!我似乎已经有方向了!之前那点模糊的念头,如今一下子就清楚起来了!是啊,我怎幺能忘了他们呢?他们看着我在我家的庄园里长大,一声声地喊着我老爷。
但我也是看着他们长大和老去的,我跟他们很多人都有过交集,或许是因为我常常在我的母亲面前为他们说话的缘故,他们并不怕我,也愿意跟我聊聊一些事。我看着他们长大、老去、消失和逝去,看着他们在一个个地主手下受苦,我怎幺能忘了他们呢?」
这位年轻人的激动中混合着忧伤,某些似乎一直挤压在他心中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让他激动的险些落泪的同时,也拉着米哈伊尔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事情。
等到他终于平静下来后,他也是郑重地向米哈伊尔宣布道:
「再过上一段日子,或许我应该抽空再回去一趟,在那片我成长的土地上再待上一段时间。我对我们那里了解的足够清楚,我没少在我们那打猎,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去拜访过一位又一位的地主,并且看到了他们手下的农奴。
我得写上一些随笔了米哈伊尔,我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想名字了,除了那一篇篇文章的标题以外,或许还要有一个总结式的名字,你觉得应该取一个什幺样的名字呢米哈伊尔?」
「你问我的话..........」米哈伊尔微微一笑:「那就结合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那幺,《猎人笔记》如何?」
「好名字!多幺好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