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别林斯基都懂的道理,我为什么还要这么纠结吗?
不过说起来,米哈伊尔虽然一直都有这么一个想法,但要他主动提出那肯定还是非常不好意思的。
所幸帕纳耶娃这位女主人似乎是在米哈伊尔身上,看出了他与之前其他一些人一样的窘境,于是便不动声色地主动向米哈伊尔提起了这件事。
这样的话,米哈伊尔再拒绝就真的有点不识好歹了。
人总不能为了面子连一顿好饭都不吃了吧.........
另外如果米哈伊尔没记错的话,帕纳耶娃这位女主人在日后会写上一部回忆录,专门来回忆她曾遇到过的那些值得一提的作家和艺术家。
嗯,也不知道米哈伊尔在她的书中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带上一些免费的白面包,红光满面的米哈伊尔很快也从帕纳耶夫家走了出来,然后快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而等米哈伊尔即将走入自家那间小斗室所在的公寓的时候,他突然就看到了一道正在公寓附近游荡的一个破破烂烂的矮小身影。
这应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或许年纪还要比这更小一点,而因为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脏兮兮的样子,米哈伊尔倒也不太确定他的性别。
另外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一位乞丐,此时此刻他看向大街上的行人的样子以及他手上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这在圣彼得堡简直再常见不过,如果说看不到那就只能说明他们被赶出了这片区域。
另外从他生疏的样子来看,也确实不是什么资深的乞讨者,似乎刚刚进入这一行不久。
而对米哈伊尔而言,怎么总感觉好像有点眼熟.........
正如之前所言,米哈伊尔虽然是个穷鬼,但很多时候面对那些游荡在圣彼得堡中的幽魂,即便十分不舍,但还是会从自己的兜里掏出几个子出来。
大多数情况下,只会有这么一次,米哈伊尔也很难再见到这些幽魂一样的人第二次,就仿佛他们只是悬浮在圣彼得堡之下,从来都未能将自己的脚放在这片土地上一样。
但是眼前的这位,如果米哈伊尔没记错的话,两人应该不是第一次碰到了。
也不知道是两人的活动范围确实有点重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米哈伊尔确实见过他两次.........
而等他终于看到米哈伊尔即将从他面前走过之时,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尽管声音依旧颤抖,但是分明流露出了一种‘终于能吃上饭了’的痛苦与释然的感觉。
米哈伊尔:“..........”
怎么突然就感觉你自信了许多..........
当然,真到了这种时候,米哈伊尔也很难说能再想到自己的钱包要遭殃,只是接连瞅了这个瘦弱的孩子好几眼,然后便半蹲了下来,在对方的一声声颤抖的“行行好吧老爷们”中,掰开一些面包,同时又摸出了几个足够买点面包的戈比,然后一同递了出去。
最终,没有宗教信仰的米哈伊尔开口说道:“上帝保佑你。”
“上帝保佑你才是,谢谢你尊敬的老爷!”
说上这么一句话后,这个已经见过米哈伊尔好几次的孩子愣愣地看着米哈伊尔离去,不多时也冒着寒风朝某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人正等待着他。
41、《穷人》
作为一个目前正在往衣食无忧这个方向冲刺的穷鬼,米哈伊尔很难说自己能为别人做太多事情,毕竟在时代的苦难面前,个人所能做到的事情总是太少。
但无论如何,尽可能的为别人做一些事情,总归是一种有些心酸的慰藉。
明天有明天的苦难,但至少希望别人的当下会暂且好过一点吧。
而正是因为清楚自己做不了太多事情,米哈伊尔其实多多少少在避免跟有些人发生太过深入的联系。
正因如此,即便米哈伊尔已经连续见到了这位小乞丐好几次,但米哈伊尔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问问对方的情况,一是担心让这个孩子再次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二就是米哈伊尔确实担心自己听了之后,很有可能会让自己还未从负债中挣脱出来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
至于这个孩子,大概率就是记住了米哈伊尔是位好心的老爷,只要能看到他,那么就意味着今天肯定会有所收获。
不过即便如此,米哈伊尔见到这个孩子的次数依旧不多,似乎每每只有等到这个孩子饿的实在受不了亦或者因为别的原因不得不来的时候,米哈伊尔才能看到他的身影。
有那么一次,这个孩子临走前还塞给了米哈伊尔一个磨损了不少的木雕,然后立马拔腿就跑,似乎生怕米哈伊尔会拒绝或者当着他的面丢弃。
对此米哈伊尔也只是默默收了下来,挠了半天头发后,米哈伊尔也终于是在心中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就是等经济状况再好转一点,或许可以稍稍问一问这个还蛮懂礼貌的孩子的状况。
奶奶的,只希望不会因为这么一下,把我从小康又干成贫困了..........
其实光正常的写稿的话,米哈伊尔挣不了那么多钱,俄国作家们的稿费固然很高,但是以米哈伊尔脑子里记住的那些,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用一篇少一篇。
毕竟倘若认真研究一个作家毕生的创作的话,就会发现除了那些代表作以外,他们也常常制造了不少文字垃圾,篇篇精品的作家几乎等于没有。
但米哈伊尔不一样,每一篇那都是精品中的精品,经典中的经典,而且有些现在确实还用不了,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因此短时间内想要起家,还是要指望梭哈一波文集,然后可以的话再接手《现代人》杂志,那时候才能真正称得上衣食无忧。
而《彼得堡文集》的关键人物,除了那些大诗人大作家以及一些小诗人小作者以外,还有一位称得上核心的存在。
那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
说起来老陀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追梦的文艺青年,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直接辞职下海想要以文为生,那时的他只是个刚刚开始写作的新手,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像他在信中写的那样:
“我提出辞呈,因为,我向你发誓,我再也不能继续任职了。当最好的时光被白白夺走的时候,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问题是我从未打算长远任职,因此又何必浪费青春年华?”
虽然后来真的是一举成名了,但这中间足足有近半年的空档,老陀除了靠工作维持生计以外,更多的当然还是指望他哥哥的接济,咳咳..........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米哈伊尔的新小说时隔近三个月,终于要再次出现在文学杂志上。
《渴睡》这一篇经历了不少波折,而另一篇作品就顺利了许多,毕竟这篇作品并无太多激烈的东西,更多的只是人性的闪光。
嗯,来一篇大的总要再来一篇温和的给有些人降降温,省的他们一个受不了,就真的把米哈伊尔拉入黑名单了..........
当这个月的二十五号终于到来的时候,随着各大书店和咖啡厅的开门,一位位年轻人也是纷纷走了进来,与之前一样,有的人上来就问道:“《祖国纪事》到了没有?”
但如果说在之前他们更加关注那位叫别林斯基的评论家,现在却是一拿到杂志就开始寻找一位作者的名字。
这位作者只出现过那么一次,但无疑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很多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但是有一个问题也显而易见,处女作就那么惊艳,那么后面的文章真的还能跟之前的是一个质量吗?
那么好的两篇文章,就算是作者本人,真的能再写出同样优秀的文章吗?
有的人抱有疑虑,但更多的人还是满怀期待,在这些人中间,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满怀期待的那一个,而比起别人,或许他的期待要更多一些。
而这当然是因为这位神经质的青年从那两篇小说中得到的东西,比之前看过的许多作品都还要多,以至于当他写起了自己的新作品的时候,竟然觉得格外的顺手,似是从中学习到了创作的奥秘一般。
但最近多多少少又遇到了一点瓶颈,因此当最新一期的《祖国纪事》出来之后,这位身材瘦小的男人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书店,掏出兜里仅剩不多的钱,想第一时间将杂志抢到手。
可跟他一样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年轻人实在是很多,费了许久的功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总算是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拿着杂志念诵亦或者分享自己看法的年轻人,陀思妥耶夫斯基虽然很想加入他们,但想了想自己最近的经济状况,最终只能是狠了狠心转身离去。
而等到达自己住的地方之后,这位神经质的男人便急忙翻开了手中的杂志,手指微微的有些颤抖,而他的眼睛,也很快就落在了第一篇小说的名字上:《穷人》。
“在一间渔民居住的茅屋里,渔夫的妻子桑娜坐在灯下缝补旧渔帆。风在院子里呼啸,哀号,浪涛冲击着海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天又黑又冷,但渔夫的茅屋里却温暖如春,炉火还没有熄灭。挂着白蚊帐的床上有5个小孩在大海的咆哮声中熟睡。桑娜的丈夫,一大早就出海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倾听着波涛的喧嚣和狂风的呼啸,心里忐忑不安。”
42、第二个米哈伊尔出现了!
“旧式的木制钟嘶哑地敲过了十点、十一点……丈夫还是没有回来。丈夫从不顾自己的身体,时常冒着严寒在风浪中打鱼。她从早到晚忙着干活,又怎样呢?一家人勉强糊口而已。”
只是一个开头,就能让人看出来这又是一篇极为精炼的小说,寥寥几笔就刻画出了这一家人艰苦的处境。
而像这样的一家人,想要自己努力生存下去就已经不易,但女主人公却还在惦记着其他人:
“桑娜突然想起来,从傍晚起她就想去看望生病的街坊。“还没有人去照料过她呢!”
“寡妇的处境真难啊!孩子虽然只有两个,可是一切都得她一个人操心。而她自己又有病!唉,寡妇的处境真难啊!让我进去看看她。”
桑娜一直敲门,却一直没有人应声,于是她最后不得不进屋查看,结果却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她如此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仰卧着,好象刚刚咽气一样。桑娜把提灯再靠近一些,不错,她脑袋后仰着,在那张冰凉发青的脸上呈现出死的安详。
死者一只苍白的手仿佛要拿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垂在草垫上,而就在死去的母亲旁边,睡着两个小胖脸蛋、卷头发的娃娃,身上盖着一件破衣裳,蜷着腿,两个黄头发的脑袋紧紧靠在一起。
看起来母亲在临终前还曾来得及用旧头巾裹住他们的小腿,用自己的衣服把他们盖上。他们呼吸得匀称而平静,睡得香甜而酣畅。”
看到这里的时候,原本只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如今却已经沉浸了进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心也是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在如今的俄国,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根本不用想就知道会是个什么结局。
而以桑娜一家如今的状况,想糊口已经不易,更何况是谈其它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比较好,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似乎也不知道:
“桑娜取下摇篮,用头巾把他们包好,抱回家来。她的心跳得厉害,她自己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做,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知道,她不能不做她已经做了的事。”
桑娜尽管在无意识中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但这个家并不是由她一个人说了算,甚至说这个家能维持下去还是要靠她丈夫的辛苦劳作,而平白多了两张吃饭的嘴,压力那可不是一般的大。
于是本来还在期盼丈夫回来的桑娜,一时之间竟然慌乱了起来:
“是他回来了?不是,他还没有回来,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孩子领回来呢?……他会揍我一顿?!那也活该,我该挨揍。他回来了!不是!……唉,不回来更好。”
但有些事总归是难以避免,最终,桑娜的丈夫渔夫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而这一次好运气依旧没能眷顾他,他在还是几乎一无所获:
“真是糟透了,什么也没打着,鱼网也剐破了。情况很坏呀!……我告诉你,碰上倒霉的天气。我好像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黑夜。还说打什么鱼!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得啦,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
桑娜沉默了一阵,最终眼见无法回避,还是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桑娜说,“街坊西玛死了。”
“真的?”
“不知是什么时候死的,大概是昨天吧,两个孩子还都是小不点呢……一个还不会说话,而另一个刚刚会爬……”
桑娜沉默下来。”
面对这种情况,疲惫渔夫完全可以忽略掉这件糟糕的事情,可他还是:
“渔夫皱起眉头,严肃而忧虑。他不时地搔搔后脑勺,说道:“得把他们抱过来,孩子怎能同死人在一起呢!好吧,就这么办吧,咱们总能熬得过去。快去领他们吧!”但桑娜没有动地方。
“你是怎么啦?不愿意吗?”
“他们就在这儿。”桑娜说着,把蚊帐拉开了。”
看着这样一个有些出人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结尾,这位平日里经常处于一种紧绷和苦闷状态的消瘦男人,眉头也是不自觉地就舒展开来,发自内心的为这样一个结局感到高兴。
谁说穷人就没有一副好心肠呢?
隐隐约约间,男人感觉自己似乎又抓到了些什么东西,但看着后面的那篇小说,他终究还是抑制住动笔的欲望,专心致志地看起了下面这篇《渴睡》。
就当他以为这也将会是一个温暖的故事的时候,但看到那个留有悬念但似乎又没有悬念的结局,他一下子就愣住了,本来温和的内心逐渐被另外一种激烈的感情所取代,以至于他苍白的嘴唇都开始颤抖。
此时此刻,他很想对身旁的人说点什么,但现在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挣扎了半天,他终究还是坐在书桌前给自己哥哥写起了信:
“上帝啊!哥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位米哈伊尔吗?他又有新作发在了《祖国纪事》上,希望你已经看到了之前有他的那一期,那么关于他写的到底有多好,我就无需再向你重复一遍了!
又是两篇小说,不同于之前那一期,这一期的这两篇小说似乎形成了一种对照,我刚刚还在因为那美好的心灵而倍感鼓舞,结果转头他就又给了我一拳!
他怎么能写出两篇似乎完全相反的小说,但又都能写得如此之简练、如此之精妙呢?
更多的我就不再说了,到时候你看到了便会明白我没说一点假话。希望你到时候能来信告诉我你的感想。
我也要继续我的写作了哥哥!原本已经停滞不前的工作,如今又有了新的动力,我有感觉,我将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这篇小说!而我本来还不知道应该取什么名字,但在看到他的小说后我似乎已经知晓了。
可如果跟这位先生取一样的名字,那么别人会怎样看待我的小说呢?会不会认为我是看了他的作品后才写出了这篇小说?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我依旧不想听到别人这么说。
但这或许也是对这位先生的致敬?我真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了。
唯一确定无疑的是,我将尽快完成我的小说,届时我将投到《祖国纪事》去,然后你就能看到人们纷纷高呼:第二个米哈伊尔出现了!哥哥,我有这个信心,祝福我吧!
如果你宽裕的话也可以寄一些钱过来,我最近准备专心写作一段时间..........”
43、盗版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