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趁着米哈伊尔讲故事调整座位的间隙，始终都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娜佳总算是抓住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在米哈伊尔的配合下硬生生挖出了一个缺口，然后直接坐在了一个离米哈伊尔很近的位置上。
待众人坐定后，不等他们集中精神准备好好听一听接下来的故事，米哈伊尔这个故事的开篇就已经吸引到了他们的注意力：
“她说只要我带来红色的玫瑰，她就会与我共舞，”年轻的学生哭着说，“但我的园子里哪来的红色玫瑰。”
那么她实际上是在说她并不想与你共舞？这本身就是一种含蓄的拒绝？
听到这个开篇，无论是对米哈伊尔的故事有兴趣还是没兴趣的人，此时此刻都忍不住琢磨了一会儿，而米哈伊尔那听起来颇为优美的朗诵还在继续：
“夜莺在橡树的巢中听见这番话，从叶子里往外看，暗暗琢磨......
“真是个痴情人啊。”夜莺说，“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但我夜夜为他歌唱，夜夜将他的故事讲给星辰。如今，我终于见到这个痴情人了。他的头发如风信子花一般深红，嘴唇红若他所期望得到的那朵玫瑰；但炽烈的情感让他面色苍白憔悴，苦恼已刻在他的眉间。”
“王子明晚要举办舞会，”学生低声说，“我的爱人也会赴宴。如果我为她送上红玫瑰，她会和我跳舞到天明；如果我为她送上红玫瑰......”
“真是个痴情人啊。”夜莺说，“我所歌唱的，是他所经受的苦难，这对我而言是愉悦，对他而言却是痛苦。爱情是美好的存在，它比翡翠珍重，比玛瑙名贵。珍珠和石榴石也买不来爱情，寻遍市场也找不到爱情的身影。它不是商人能够贩卖的货物，也不是黄金可以衡量的价值。”
……
听到这里，在场的许多听众忍不住在心中为米哈伊尔这优美华丽、宛若咏叹调一样的文学语言鼓掌的同时，也是期待起了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而在下面的故事中，这位学生因为得不到一朵玫瑰而掩面哭了起来，可是一直在关注他的夜莺却是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并且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他为什么哭泣？”绿色的小蜥蜴竖起尾巴从他身边匆匆爬过。“到底是为什么？”蝴蝶正追着阳光扑扇翅膀。“到底是为什么？”一朵雏菊声音柔柔地问她的邻居。
“他在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夜莺回答说。“为了朵红玫瑰？”它们异口同声。“多么可笑！”小蜥蜴一向心直口快，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夜莺能懂他的苦恼，她静静地坐在橡树上，思考爱情的神秘。忽然，她张开褐色的双翼，直直飞向天空。她穿过那如阴影一般的郁郁树丛，又如阴影一般地窜进花园里。
……
可这样的季节实在是难以寻到一朵红玫瑰，就在夜莺多方寻找无果而感到绝望的时候，玫瑰树给他提供了一个方法：
“有个法子，”玫瑰树说，“但这太恐怖了，我不敢轻易跟你说。”
“告诉我吧，”夜莺说，“我不怕。”
“如果想要一朵红玫瑰，”玫瑰树说，“你要在月色里以音乐铸成，用自己的心血染红它。你要用胸口顶着荆棘，向我歌唱，整夜地唱，任凭荆棘刺穿你的心脏，让你生命的血液流入我的血管，成为我的血。”
“以死亡换来一朵红玫瑰，这代价也太大了，”夜莺说，“生命总是珍贵的。谁不乐意坐在青葱的树林里，看太阳乘金色战车而来，看月亮坐珍珠战车而去......然而真爱比生命更可贵，一颗小鸟的心脏比起人心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夜莺展开褐色的翅膀，冲天飞去。她像一道影子掠过花园，像一道影子荡出了树林。
……
听到这里，场上许多感性的听众已经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就在她们因为夜莺的这一决定而感到心碎的时候，在接下来，米哈伊尔用着令人心碎的语调念出了更加令人心碎的内容：
“待月光从天幕泻下，夜莺飞到那棵玫瑰树上，胸口抵住了荆棘。她就这样整夜地歌唱，连冰冷晶莹的月亮也俯身聆听。她就这样整夜地歌唱，荆棘刺得越来越深，鲜血渐渐从她身体里流走......
玫瑰树朝夜莺喊着，让她更用力地顶在荆棘上。“再用力些，小夜莺，”玫瑰树说，“否则玫瑰还没开花，天就要亮了。”
于是夜莺顶得更紧了些，那根刺几乎碰到了她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穿透她的身体。痛，剧烈的痛，她越唱便越痛，她歌唱着在死亡中完美、在墓穴里重生的爱情......”
等到第二天，一朵最美的玫瑰花终于在枝头盛开，学生在高兴一阵后，便赶忙拿着玫瑰花去找他心爱的人了，可接下来的事情却并不如他所愿：
“你说只要我带来红色玫瑰就和我跳舞。”学生说，“这是世界上最红的玫瑰。明晚我们一起跳舞时，你要把它别在心口，它会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女孩皱了皱眉头。“恐怕这和我的裙子并不搭调，”她说，“而且，宫里大臣的侄儿送给我几件真正的珠宝，人人都知道珠宝可比花儿值钱多了。”
“好，恕我直言，你真是不知感恩！”学生怒气冲冲地说。他把玫瑰扔到街上，掉进路边的阴沟，被马车的轮子碾了过去。
……
听到这里，在场的众多听众只觉得被马车的轮子碾过去的并不只是玫瑰，同时也有她们那颗已经在颤抖的心，一时之间，许多人的眼中竟然都升腾起了雾气，在这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当中，这篇童话故事迎来了最后的结尾：
“爱情是多么愚蠢的东西，”学生边走边自言自语，“不如逻辑一半有用，什么也证明不了，只能让人相信永远不会发生的可能，让人相信子虚乌有的事情。是啊，爱情就是不实际，这年头凡事都以实际为准，我还是好好研究哲理和形而上学吧。”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抽出一本积灰的厚书，读了起来。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个可气的结尾并为夜莺鸣不平之际，米哈伊尔已经开始用丹麦语为安徒生再朗诵了一些内容，等到最后，几乎不用这个举世闻名的童话作家说些什么，在场的众人就已经知道了他究竟会对这篇童话作何评价。
对于经历了好几段令人心碎的爱情的安徒生来说，早在故事的开始他的心就已经颤抖了起来，而当他终于完全听到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之后，他那本就纤弱的神经再也经不住这种打击，泪水终究还是从他克制的眼眶中滑落了下来。
匆匆抹去眼泪的同时，他也已经用颤抖的声音评价道：
“这简直要比我的童话好上十倍不止，就像我听到的那样，您的童话已经是一件艺术品了......米哈伊尔先生，您曾经也一定像我一样，饱受了爱情的创伤和折磨吧？不然您怎么能够写出这样令人心碎的作品......”
听到这样的评价，因为这个故事已经掉了小珍珠的娜佳：“？”
我为什么不知道？
没打听到说有这种事啊？！
290、万国工业博览会与阿尔伯特亲王的邀请
关于《夜莺与玫瑰》这则童话，它的核心主题之一便是“被践踏的爱”，这种情感或许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体验过，而对于心思敏感且在爱情上始终都不太顺利的安徒生来说，这则悲伤、优美、具有牺牲精神的童话简直是讲到了他的心里去。
于是一时之间，大为感动的安徒生直接想将米哈伊尔引为知己，不过面对安徒生发出的“同病相怜”信号以及娜佳那有些雾蒙蒙的注视，米哈伊尔果断就是一个“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但安徒生对此并不相信，只是长叹一声后就对米哈伊尔继续说道：“我懂您的心痛和顾虑，等您哪天想要讲一讲的时候，我一定是您最好的听众......”
娜佳：“？”
米哈伊尔：“？？？”
这我还能说点什么？
而似乎并不只是安徒生一个人这么想，在这则令人心碎的童话念完后，围在米哈伊尔周围的大多数听众一方面为自己的某些经历和思绪而感伤，另一方面，也是用混合着各种意味的眼神看着米哈伊尔，以至于有些贵妇人和贵族小姐已经直接向米哈伊尔发出了邀请道：
“有时间请您多来我们这里坐一坐吧，请您相信，爱情有时候也并非像您的故事那样如此令人心碎.......”
与此同时，一些声音不大的讨论早在米哈伊尔刚念完故事后不久就已经发生：
“看这个样子，就连安徒生先生都已经被他的童话给折服了，他仅仅才刚开始创作童话吧？竟然就已经能写成这个样子.......”
“他果然有着跟传闻中一模一样的惊人的才华，看来那些传闻并非骗人的话......”
“我觉得就算是安徒生先生，也很难有比这则童话更好的作品了，特别是他本人的朗诵，听起来简直就是一种享受，我甚至感觉他的英语比我的丈夫都还要好！”
.......
关于这些关注、邀请和讨论，米哈伊尔这一次应对起来无疑有些手忙脚乱和满头大汗，不过在表面上，米哈伊尔终究还是维持住了体面和风度。
等到围在米哈伊尔身边的人暂时散去、安徒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际，米哈伊尔正琢磨着等下应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刚才其实一直也在旁听的将军就多少有点困惑地走了过来。
实话实说，对于将军这种人而言，这则童话不能理解的地方多少有点多，就像拒绝一个穷学生的爱，接受来自大臣的儿子的爱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夜莺的牺牲也谈不上是什么很聪明的做法......
但看着周围那些感伤甚至落泪的贵妇和贵族小姐们，将军姑且是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而是先跟收到了一大堆邀请和名片的米哈伊尔闲聊了一会儿，接着便小声地用俄语开始传授道：
“明天我们看看收来的名片，把最好的挑出来。像这部分人的话，就值得你亲自上门拜访并且维护好关系。”
“记住，不要和单独一个人聊天的时间过长，你应该好好想想，什么人会对你更有用处，在这种场合，最好要尽可能地利用最少的时间去接触最多的人.......”
……
米哈伊尔：“？”
这是准备把焚诀给交出来了？
不得不说，将军这些有关宴会的见解和技巧听起来确实是一套一套的，某种意义上好像还真挺有用......
而在两人谈话的这个过程中，米哈伊尔所说的东西同样令将军感到有些惊讶：
“你是说，英国王室如今最能发挥影响力的人反倒是那位阿尔伯特亲王？英国最近的政局又会发生一些变化？”
尽管将军并不怎么相信米哈伊尔这个纯粹的文学家对于政治的看法，但将军终究还是决定在最近这段时间留意一下。
说着说着，两人谈话中提到的阿尔伯特亲王眼见米哈伊尔这边已经没那么拥挤，他竟真的直接朝米哈伊尔走了过来。
作为一个雄心勃勃、思维活跃的实干家，阿尔伯特亲王在来到英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成为英国事实上的国王的准备和打算，而在正式跟维多利亚女王结婚后，他也确实就是在朝着这个方向不断努力，持续不断地投入到各种工作当中。
就比如在艺术和科学领域，阿尔伯特便想要用王室的荣耀来邀请并吸引伟大的文学家和科学家，但对于这一点，维多利亚女王却有些不情愿，只因这类人让她感到不安，她担心自己受教育水平不高，以及“她的性格太过直白和坦诚，没法假装自己在这些话题上拥有的知识比真实情况多哪怕一分。”
当米哈伊尔的脑中闪过这些东西的时候，英国如今某种程度实际意义上的国王阿尔伯特亲王已经来到了米哈伊尔面前，然后友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道：
“米哈伊尔先生，很高兴能在今天这里见到您，我早就已经知道您了，只是没想到直到今天才见面。您的作品我都有在关注，无论是哪部都令人印象深刻。”
在将军的注视下，身为平民的米哈伊尔伸出手跟这位大名鼎鼎的亲王握了握，然后同样客套了两句：“这是我的荣幸......”
面对一位很有手段的政治人物，米哈伊尔最开始的时候确实以为这位历史上的大人物只是在跟他客套客套，发散一下王室的影响力。
毕竟权力这东西，一旦你不延伸出去将某些位置占住，那么别人就势必将触角给伸过来。
只不过在聊上一阵后，米哈伊尔便发现这位阿尔伯特亲王似乎真的看过他拿出来的那些作品，而最让他感兴趣的似乎还不是福尔摩斯，而是另外一部作品：
“您的《海底两万里》简直令我大开眼界，里面描述的许多机器和发明都令我非常着迷，我还专门询问过相关人士有没有实现的可能，他们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您说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许多我们英国还未曾了解过的机器和发明？”
作为一个具有先进的以及相对宽松想法的人，阿尔伯特亲王不仅引导着教育、福利、王室财政以及奴隶制的改革，他对制造业中的应用科学一直都有极大的兴趣。
甚至说他支持科学的言论常遭到来自教会的压力，在后来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书出版后，阿尔伯特亲王还曾建议给达尔文授勋，但最终还是遭到了拒绝。
而听到这位亲王的这番话，想到了什么的米哈伊尔也是灵机一动，然后微笑着回复道：“既然您有着这样的好奇和兴趣，那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办一场与此有关的展览呢？”
“展览？”
听到这的阿尔伯特亲王微微一愣：“您是说在伦敦办一场全国性的有关各种机器和发明的展览？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为什么要只局限在英国呢？”
米哈伊尔继续说道：“为何不修建一个巨大的场馆，邀请整个地球上所有国家的工业家和艺术家，从而展现全球的团结、帝国的荣耀？它的名字完全可以叫万国工业博览会，这场博览会上将展示来自整个世界的最新的科学成果和技术创新，这将成为一个科学、创造力与工业完美结合的绝美之地。”
“邀请整个世界？万国工业博览会？”
实在没有想到一个文学家竟然能有如此宏伟的想法的阿尔伯特亲王这下子彻底愣住了，尽管这一提议或许会被大多数人斥为疯子的想法，但不知为何，阿尔伯特亲王只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想法似乎被勾引了出来，而他本人更是对这副宏大的图景着了迷，脑海中竟然不自觉地思考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思索良久后，阿尔伯特亲王终于从沉思中挣脱了出来，他先是带着歉意对米哈伊尔笑了笑，接着便颇有些振奋地说道：
“感谢您的提议，真是一个宏伟的想法。我会适当进行考虑的，如果有一天这场万国工业博览会真的能举办的话，到时候请您一定要过来参观。在我看来，您的那款‘大富翁’本身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展品了，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游戏。”
“到时收到了您的邀请我一定会来的。”
做出了这样的回复的米哈伊尔看似镇定，实则内心那是真的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浪潮。
阿尔伯特亲王作为皇家艺术学会的主席，他早就和科尔共同策划了一些规模较小的皇家艺术学会展览，但像万国工业博览会的构想，他直到1849年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而在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便如同着了魔一样竭尽全力争取资金投入、政府支持以及公众对他这一计划的认可，哪怕公众的反对很激烈，在拥挤的人群、犯罪、噪音、瘟疫、刺杀、行动、骚乱以及革命等方面提出强烈反对意见。
还有议员声称：“本国人民可能拥有的最糟糕的垃圾、最严重的欺骗，以及最不公平的负担”。
阿尔伯特亲王依旧坚定的将这一计划推进了下去，并最终在1851年成功举办。
换而言之，米哈伊尔只是提前将这位亲王内心深处的计划给说了出来，而这位亲王几乎是肯定会将这件事推进下去，这样一来，米哈伊尔只能是希望这位亲王言而有信，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向他发出邀请。
想到这里，米哈伊尔突然感觉俄国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米哈伊尔跟这位阿尔伯特亲王又愉快地交流了好一阵后，阿尔伯特亲王在邀请米哈伊尔有时间了可以再去他那里坐坐的同时，也是因为其它一些事情暂时前往了别处。
等到阿尔伯特亲王走后，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这一幕奇特的场景的将军也是有些惊叹地对米哈伊尔说道：“米哈伊尔，如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有一天能跟英国的这位亲王如此亲切地进行交谈，我一定当场就把他送到病院里面去。
哪怕是到了现在，我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在梦中了。
不过好样的！等你回国之后，面对亚历山大皇储和沙皇陛下，你也一定要拿出同样的表现......”
那到时候真得看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了。
不过该说不说，尼古拉一世实在不像是什么会尊重文学和艺术的人，有时候面子工程都不愿意做一做，简直就是望之不似人君。
米哈伊尔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但看着似乎颇为高兴的将军，米哈伊尔暂时倒是什么也没说。
而在这么社交了一圈之后，终于得到了一点空闲的米哈伊尔抓住时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娜佳的面前。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米哈伊尔还琢磨着解释两句，不过在真正跟娜佳对上眼并且对视了好一会儿之后，两人竟然都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分外多余了。
只不过在笑过之后，两人先是聊了一会儿关于这篇童话的内容，紧接着娜佳终究还是不自觉地说道：“我也该继续试着去多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