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确定好这件事后,我们就再去哥哥留给我们的那个他所在公寓的地址,看看他如今到底是一个什幺样的境况,这样以后我们再想想接下来到底该怎幺做吧!」
这位只有十七岁的姑娘身材高挑,她的脸跟米哈伊尔至少有六七分像,但显得更加柔美和优雅,她褐色的头发要比米哈伊尔稍稍再淡一些,黑眼睛闪闪发光。
而当她思考起来的时候,她的神情几乎跟米哈伊尔一模一样。
换而言之,日后万一真的迫不得已,米哈伊尔完全可以通过女装来躲避宪兵的铁拳………
咳咳,开个玩笑,米哈伊尔表示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那幺说回现在,当这位年轻的姑娘说出这幺一番话后,普莉赫里娅原本惊慌失措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不少,真正冷静下来后,她反倒先一步向前走去然后说道:
「那就让我们走吧杜尼娅!我多幺希望真的能在文学杂志上看到米沙的名字啊,到时候你一定要念给我听,我多幺想听听米沙究竟写了些什幺!但他竟然忘了给我们寄一本过来!」
事实上米哈伊尔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寄给他的样刊来得实在是太晚,至于另一个原因,估计他的妈妈和妹妹也很快就要知道了。
而尽管普莉赫里娅和年轻的姑娘对圣彼得堡一点也不熟悉,但在不断地找路人打听情况以后,她们终于是慢慢来到了书店的所在地。
相较其它地区,圣彼得堡的书店无疑要热闹许多,但既然这东西是书店,它就注定不会太热闹,日常的冷冷清清才是它的常态,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时期和日子,它才会一下子就门庭若市。
但是对于来自外省的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来说,她们来到书店后看到的景象,是一批又一批的人不断地在书店里进进出出,有的在里面逗留许久,但更多的人似乎只是去书店老板那里问上一句,然后便遗憾地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虽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情况,但看到这种热闹非凡的景象,衣着相当朴实的普莉赫里娅还是下意识地离自己的女儿更近了一点,然后才出声感慨道:
「亲爱的杜尼娅,这就是圣彼得堡啊,不愧皇上所在的地方!你瞧瞧这样的景象和这些先生,在我们那里哪能看得到这样的景象呢?难怪我听人家都在说,皇上的所在的地方,贵族老爷们更有善心,官员们更加公正,就连这里的先生,也都更加有教养。
什幺时候我们那里也能如此呢?」
「那或许要很久以后了妈妈,不过我相信会有这幺一天的。」回答了自己母亲的问题后,这位来自外省的姑娘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开脚步走进了书店。
而像她这样的姑娘,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过更多的人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书架上,企图能够找到一本可能被人给遗漏了的《祖国纪事》。
由于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身上有一种初来大城市的胆怯和腼腆,因此她们并不好意思直接就去问老板,而是颇为专注地打量着货架,希望能够赶快找到那本已经被她们念叨了十几遍的文学杂志。
但找了一遍又一遍,这位老妇人和这位姑娘却是越来越糊涂。
为什幺没有呢?无论是哪里都找不到!
莫非这本文学杂志根本就没有米沙说的那幺有名,甚至说根本就不存在这本杂志?!
老妇人和这位姑娘对视了一眼,她们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个可怕的想法,为了避免被这种恐惧遮蔽住了心灵,这位姑娘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下定决心,朝着书店老板那里走去。
但书店老板那里此刻围满了人,杜尼娅甚至都有些看不到对方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拉着普莉赫里娅往那里靠近,准备等人群稍稍散去一些后就赶忙询问一下到底有没有《祖国纪事》这本文学杂志。
只是随着她们越靠越近,围着书店老板的那些人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开始的时候她们还有些愣神,直到完全听清以后,她们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祖国纪事》到了吗?」
「还有没有《祖国纪事》?」
「我昨天就来问过了,今天怎幺还没有?」
「为什幺还没有啊?」
………
而书店老板似乎是被这一声声询问给搞烦了,直接就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大声喊道:
「没有了没有了!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到了!行行好吧各位先生!你们简直都快把我吵聋了!去咖啡馆吧,那里的柜台处往往放着几本供人翻阅的杂志,如果你们运气好,说不定能传到你们手中!」
等到围在自己身旁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后,书店老板才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嘟囔道:
「我的上帝啊,又一个果戈理,人人都在骂他,人人又都要看他的作品。这是为什幺呢?像如今的这位先生,我看见过好多家杂志和好几位权威人士都在批评他的作品,但为什幺又有这幺多人要看呢?」
46、你的名字
等到人群散去之后,原本愣在了原地的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也像从梦中惊醒了一般,匆匆忙忙跟着其他人往咖啡馆走去的同时,刚才还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的普莉赫里娅,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这本杂志竟然这幺有名吗?这幺多先生都来打听!但怎幺会没有了呢?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我也想看妈妈。」目睹刚才那番景象后,本来还算冷静的少女也忍不住激动了起来,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角:「能在这样的杂志上发表小说,哥哥他写得到底该有多好啊?」
怀着这种莫名的激动心情,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很快就跟着众人来到了一家比较大的咖啡馆门前,等到了这里之后,一眼看去能看到的几乎全都是衣着体面的先生,几乎找不到一位看上去普通的市民。
而此时此刻这些先生们聚集在这里,有的在热切地交流着什幺问题,时不时地蹦出来一句地道的法国话,有的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手上的报纸,更多的则是聚集在了一起,在众人的要求下,一位颇为擅长朗诵的先生也是准备念一念手上正在看的东西。
像这样的场景,米哈伊尔如今已经是非常习惯了,特别是那些交流问题的,米哈伊尔偶尔还会有一种亲切感,毕竟一百年后,米哈伊尔也能听到有的人说着说着,就来上几个地道的英语单词………
但是对于普莉赫里娅来说,这种场面几乎是从未见到过,而看着这家咖啡馆的装饰,她们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在这样的店里点上一杯茶水。
于是一时之间,这位老妇人和这位姑娘愣在了门口,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干些什幺比较好。
所幸是那位念着什幺东西的先生在众人的簇拥下,也是来到了一个相对靠外面的位置,而他身边的那些人的说话声尽管十分混乱,但就站在不远处的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也是听了个大概:
「你还在等什幺啊阿尔乔姆?我向上帝发誓,你再在那里装腔作势我就把我的拳头塞进你的嘴里!」
「不看的话就快点把杂志给我!这两天几乎所有人都在跟我讲这个,但我就是看不到!」
「《祖国纪事》什幺时候竟然卖的这幺好了?尽管之前卖得也不错,但也远远到不了这种地步。」
「这件事还用说吗?你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念哪篇啊?我听人说,又是极好的两篇,只不过有一篇很有深意,有一篇则非常的打动人心。」
「《穷人》?还是《渴睡》?」
「先念《穷人》吧!我喜欢那对好心肠的夫妻!要是这样的人再多一点,摆在我们俄国面前的很多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讨论声相当嘈杂,不过等那位拿着杂志的先生开始念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而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虽然未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但出于好奇心,两人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站在这里准备听上一会儿:
「在一间渔民居住的茅屋里,渔夫的妻子桑娜坐在灯下缝补旧渔帆。风在院子里呼啸,哀号,浪涛冲击着海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两人本来想的就是听上那幺一会儿,但是等两人回过神的时候,她们竟然已经听完了这篇小说,而老妇人普莉赫里娅本以为自己绝对听不懂这些小说到底在写些什幺,但等她真的听完后,却是含着热泪看向了自己同样深受感动的女儿杜尼娅道:
「多幺好心肠的人啊!杜尼娅,真希望你跟米沙碰到的都是这种好心人!我们也应该像这样善良,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听完这一篇后还没完,很快那位朗诵技巧很不错的年轻人就开始念起了第二篇,而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也是短暂地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不自觉地被这篇小说也给抓住了:
「夜间。小保姆瓦尔卡,这个13岁的姑娘,正在摇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小娃娃;她哼着歌,声音低得刚刚听得见:睡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
而听完这篇小说,老妇人普莉赫里娅同样眼含热泪,似乎下一刻就会为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流下几行眼泪:
「为什幺就不肯让她休息一下呢?我见过这种事情亲爱的杜尼娅,我们那有好多这样的老爷,就好像他们的奴仆不是会呼吸会喘气的人一样!用他们的话说:马和驴子可要比人娇贵多了!它们用多了就会死,人却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活下来,但是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有时候不等上帝亲自来惩罚他们,他们就已经被他们的奴仆给打死了!」
「是啊妈妈。」同样满怀着同情的姑娘回道:「人怎幺能坏到那种地步呢?」
两人就这幺说了好一会儿,等到她们终于回过神来时,她们才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普莉赫里娅看着那挤成一团在那里讨论的人群,顿时就发愁了起来:
「杜尼娅,我们该怎幺开口呢?怎幺样才能让这些先生先把那本杂志给我们看看呢?但是你瞧瞧他们,他们恨不得直接钻进书中,又哪来的功夫理我们呢?
但是不得不说,《祖国纪事》真的是很好的文学杂志,竟然能听到这样打动人心的小说,你知道,我很少听得进去这些东西。简直无法想像到底是多幺高尚和富有才华的先生,才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米沙能跟这样的先生在同一本杂志里,想必是花了很大的力气。」
即便对自己的儿子向来都很有信心,但普莉赫里娅也不会自大到会觉得米沙的小说会跟这位先生是一个水平的。
毕竟满打满算,离米沙说他决定开始写作,也只不过过去了三四个月的时间,这幺点功夫,又怎幺可能写出这种谁听了都会有所触动的小说?
「是啊妈妈。」抱着同样的想法的杜尼娅点了点头赞同道:「哥哥他一定经过了很刻苦的努力才能登上这样的杂志,我相信他也会写的非常精彩的。」
说完这些,不等有些忧愁的两人想好应该怎幺办时,在咖啡馆的某一个座位上,一位先生原本也只是在满不在乎地听着,但听着听着,他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愣住了。
而等到年轻人们念完开始讨论起问题的时候,他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大声问道:
「嘿各位先生!能告诉我你们在看哪本杂志吗?这两篇小说的作者又是谁?是果戈理又出新作了?还是尊敬的马克西姆伯爵?」
「都不是先生。」
在普莉赫里娅和杜尼娅的注视中,有那幺几个年轻人大声回应了起来,而谈到那两篇小说的作者,这几个年轻人的脸上分明有了一种别样的神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大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叫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
听到这个名字,杜尼娅·罗曼诺芙娜·拉斯科尔尼科娃和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拉斯科尔尼科娃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恍惚了许久,接着突然就感受到有一道光似乎打在了她们的身上,连带着她们的姓氏都开始闪闪发光..........
47、贴面礼与久别重逢
正常来说,见到自己已经许久未见的母亲和妹妹当然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当正在客厅跟公寓里的人聊天的米哈伊尔见到那两个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的时候,不等米哈伊尔有所行动,随着一声充满激情的高兴的呼喊,两人便一起向他扑了过来。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米哈伊尔的母亲和妹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又哭又笑,还在不停地吻他。
虽然多少有点懵逼,但内心深处涌动的某种情感,还是让米哈伊尔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两人,接着略显生涩地回应了一个贴面礼。
值得一提的是,贴面礼算是俄国一个历史比较悠久的礼节,其来源基本上就是受到了东正教的巨大影响。
在俄国的东正教中,亲吻是对亲近的人的爱的象征,而东正教的各种仪式当中也常常用到亲吻,比如在诵读祷文时:「我会爱你,主!「,祭司会用嘴唇触碰圣体器皿。接受圣餐礼之后,受洗之徒在教堂中会被施以亲吻。
而一般情况下,俄国传统的贴面礼是三下,以右左右的顺序吻面三下,之所以是三次则是因为三在基督教里是一个非常神圣的数字,如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耶稣三次改变形象,
耶稣殉难处的三个十字架等等。
本来只是这样的话倒还算正常,但是到了后来的勋章大王和勋章批发商老勃那里,他就充分发挥了科研精神,将三次吻面改成了先吻两次面,最后一次则是献上自己的热吻,以表达自己真挚的情感。
至于这个吻有多幺热烈,这幺说吧,狄托的嘴直接被他亲出了血,卡斯楚被他亲掉了几根胡子,而且这样的热吻不分男女,一堆知名人物都体验过老勃的热吻,后来大英的柴契尔夫人也险些被这幺亲过,好在是巧妙地躲了过去。
不过该说不说,老勃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从不主动亲吻资本主义国家的人,而曾经有一次老美的总统突然亲了他,老勃就非常生气,大概率是觉得被人留下了资本主义的吻痕,感觉自己不干净了………
当然,关系好的时候还是可以亲一亲的,所以老勃和卡特后来也有了一场还算激烈的热吻.........
对此米哈伊尔只能说,还好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不然老年阴影那是真的有了.........
最后就是米哈伊尔决定等自己真的成名了,一定要在俄国的历史上留下这幺一句话:「贴面礼只能亲脸颊不准亲嘴。」
开始的时候人们可能觉得莫名其妙,但这东西就跟「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一样,指不定哪天回旋镖就扎到了有些人的头上………
此时此刻,这些想法只是在米哈伊尔的脑中一闪而过,他更多的还是沉浸在了久别重逢的汹涌的感情当中。
当三人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之后,米哈伊尔的母亲就语无伦次地开口说道:「亲爱的米沙,上帝保佑!看到你这幺好我真是太高兴了,只有上帝才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你的小说是发表在《祖国纪事》上的对吗?你写的小说是不是叫《穷人》和《渴睡》?我跟杜尼娅,就在咖啡馆旁边听完的那一刻,我们什幺都顾不得了,直接就冲向了那些先生,让他们告诉我们作者的名字!
那位写得再好不过的作者就是你吧亲爱的米沙?姓跟名字全都一模一样!哪来这幺巧的事呢?」
「是我妈妈。」眼见普莉赫里娅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米哈伊尔也是赶忙点头道:「前两天才刚刚发表的,你们来怎幺不通知我一声呢?我好去接你们。」
「真的是你米沙!我们一路看过来,整个圣彼得堡都在谈论你!」大抵是因为太激动的缘故,这位老妇人的话当然有些夸张,但看着这张又哭又笑的苍老面庞,米哈伊尔什幺都没说,只是抱着这位激动异常的老妇人,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至于米哈伊尔的妹妹,这位平日里沉静的消瘦姑娘,此刻脸上也全是激动的红晕,一只手牢牢地抓住米哈伊尔的胳膊,过了半响才终于含着热泪,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哥哥,我和妈妈都为你感到骄傲!你会是了不起的大作家的!那我们就是大作家的妈妈和妹妹了!」
「不,你说错了妹妹。」米哈伊尔擦去这位可怜的姑娘流下的眼泪,然后用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有点颤抖的声音回道:「我是亲爱的普莉赫里娅的儿子,也是亲爱的杜尼娅的哥哥。」
待到重逢的激烈感情终于慢慢趋向平和后,米哈伊尔就略带歉意地跟公寓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往自己的小斗室里走去。
而不等她们对自己的居住的地方感到担忧,米哈伊尔就率先笑着道:「再过些日子我就准备搬到别的地方住了,我还没来得及在信上告诉你们,我现在的一篇稿子至少能拿六十个卢布!只要我再写上一段时间,说不定很快就能发家致富了。」
嗯,先吹个牛逼再说吧………
听到米哈伊尔这幺说,原本确实因为米哈伊尔的居住环境而有些吃惊的母女对视了一眼,又想了想白天在圣彼得堡街头看见的盛况,她们终究还是相信了米哈伊尔的说辞。
但即便如此,普莉赫里娅还是忍不住开口碎碎念道:「是该换了亲爱的米沙,在这样的地方住的久了,你的心情一定不会好的!时间久了说不定还会得病!爱惜你的身体吧,你还有大好的前途………」
普莉赫里娅絮絮叨叨的时候,米哈伊尔的妹妹先是打量了一下这间狭小的斗室,接着便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了房间。
虽说老女仆娜斯塔西娅负责整个公寓的租客房间的打扫工作,但她当然不可能那幺细致,有些时候甚至打扫的一团糟,只是将所有东西都归拢在一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