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
费了半天的劲,米哈伊尔总算是让自己的妈妈和妹妹眼中的疑惑散去,说得口干舌燥的他喝茶润润嗓子的同时,也是忍不住瞥了在一旁看热闹的娜斯塔西娅一眼,然后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娜斯塔西娅,我觉得你的工作似乎有些太少了,哪天我一定建议帕甫洛芙娜再给你加加担子,你也正好是该奋斗的年纪。”
“你不会的亲爱的米哈伊尔。”尽管这是一个颇为吓人的说辞,但是娜斯塔西娅还是一脸笃定地摇了摇头:“你是一位好心的大学生,你不会让帕甫洛芙娜这么做的,你甚至还希望我们能少干一会儿呢!
而且我之所以像刚刚那样说,只是提醒一下你应该更好的生活才对。”
米哈伊尔:“………”
罢了罢了………
不过有些时候,倒也不是米哈伊尔就爱跟一群大老爷们打交道,单纯就是也没别人可以打交道。
社交圈子就那么大,米哈伊尔总不能学涅克拉索夫这小子去喜欢人家的老婆吧?
咳咳………
摆了摆手让娜斯塔西娅先行离开,米哈伊尔很快就看向了自己的妈妈和妹妹问道:“你们今天晚上准备住哪里呢?”
“这个.........”
谈到这个问题,想了想自己的米沙在之前的信里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普莉赫里娅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彼得·彼得罗维奇说为我们找了一处房子,让我们先暂时住着..........”
“在哪呢?”米哈伊尔继续问道。
“离你这儿不太远,似乎是一位叫巴卡列耶夫先生的房子。”
“我知道在哪妈妈,沃兹涅先斯基街。那房子有两层,是家小旅馆。据说那地方极其可怕、非常讨厌,又脏又臭,而且可疑;经常出事;鬼知道那儿住着些什么人!只不过房租便宜.........”
略带无语地说完这些,想了想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不告知他就前来的举动,米哈伊尔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于是继续说道:
“彼得·彼得罗维奇在给你们的信上说了我的不是对不对?我估计他应该把我说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氓,和找人来诓骗他的骗子了。”
想了想那位喜欢装腔作势的先生,米哈伊尔也是看着自己的妈妈和妹妹的眼睛说道:
“妈妈,亲爱的杜尼娅,有了这些事情的发生,相信你们应该对这位先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了吧?而我的境况,也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尽管目前来说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未来的前景是很好的,我能够让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杜尼娅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可以从长计议,她会有更好的选择的。”
“哥哥,我年纪还小,”这位沉静的小姑娘插嘴道:“但你已经不小了。”
米哈伊尔:“...........”
我才二十出头,嫩的都快要出水了,还我年纪不小了..........
“我跟妈妈说话的时候你先不要说话杜尼娅。”轻咳了一声,看了眼似乎有点不服气的妹妹,米哈伊尔也是赶忙躲过她的目光,对着普莉赫里娅继续道:
“所以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重新谈谈为好,这期间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就好,我如今在彼得堡也有几个靠得住的朋友,他们会帮我让这件事得到合理的解决的。”
“好,那就听你的吧亲爱的米沙!”犹豫片刻,这位平日里面对各种事情似乎都会犹豫再三的老妇人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本来我也没那么确定,只是面对他所描绘的那种美好的场面,我终究还是往他那里摇摆了。
接下来的时期就由我亲自来跟他谈吧,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告诉你的米沙。”
普莉赫里娅平日里犹豫不决,这是漫长且艰苦的生活给她带来了谨小慎微的性格,但真正到了重大的问题上,她反而显现出了一种刚强。
对于很早就开始养活两个孩子的她来说,生活只能如此。
而暂且略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之后,很快,普莉赫里娅就看向了米哈伊尔,略带希冀地说道:“那么亲爱的米沙,既然你如今的情况已经好转,那么你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到大学里去呢?
像你这样的大学生,只要顺利完成了学业,很快就能进入政府机构里面当上一位受人尊敬的文官,到时候你就是为皇上效力的人了!”
米哈伊尔:“..........”
坦白说,这条路尽管因为身份的问题几乎没有什么上升的空间,但是对米哈伊尔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确实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子了。
毕竟说白了,在这个沙皇的地位还算巩固的时代,跟以沙皇为代表的机关同流合污比跟他们对着干真的要舒服多了。
不过问题也同样随之而来,假如沙皇真的像他宣传的那样那么好,那米哈伊尔还巴不得去做大忠臣呢。
但是很遗憾,宣传往往都是骗人的鬼话。
落到人的头上的才是真的。
总之,米哈伊尔虽然想回一句:“妈!我好像有点激进了!”
但为了避免老母亲晕厥过去,米哈伊尔只能是先拖了过去:“或许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吧,你知道,我在这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还得再沉下心写作一段时间才是。”
“是该如此,米沙,你要好好写,你在这方面的才华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而且写作写得好也能引起皇上的关注对不对,我听人说,有一位大诗人普希金,备受皇上的恩宠,而且提拔他做了高官。”
米哈伊尔:“...........”
该说不说,尼古拉一世这大撒地虽然表面上挺给牢大面子的,但暗戳戳地没少搞牢大,据说牢大普希金的死也跟尼古拉一世有着很大的关系。
不过说起来,普希金也是真的不给尼古拉一世一点面子,当初十二月党人的事件发生后,普希金虽未直接参与其中,但当尼古拉一世问道:“假如你在彼得堡,你会参加12月14日的暴动吗?”的时候,普希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道:
“毫无疑问,我所有的朋友都参加了,我不会不参加的。”
尽管尼古拉一世为了名声赦免了普希金,但确实剥夺了他的写作自由,并且还有了后面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那么言归正传,面对一位母亲最朴素的愿望,米哈伊尔倒是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至于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我就不敢保证了..........
49、尘埃落定
既然是久别重逢,那么米哈伊尔自然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聊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几乎是任何值得一说的事情全都要拿出来讲一讲。
说一说家乡那片米哈伊尔和杜尼娅小时候经常去玩的樱桃园,讲了讲周遭邻居们生活的变化,再谈一谈那些略有苦涩但同样有所希冀的时光………
坦白说,在如今的俄国,其实很难听得到太多积极向上的消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纵然许多人的日子已经很艰苦了,但随时可能会因为一些别的意外事件让日子更加难过。
而光是日子难过也就罢了,对于很多俄国人来说,他们不仅在受苦,而且十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就是在受苦,换而言之,他们很少麻木地忍过去,而是真诚地面对苦难。
就像如今俄国广大的农奴们,即便他们的思想某种程度上确实狭隘、称得上愚昧,但他们并非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仅仅这几年,俄国每年农奴暴动的次数几乎是数以千计。
严苛的生存环境和地理环境都在某种程度上塑造着这个民族的性格,漫长的冬季和对苦难的认识也让斯拉夫人在心中挤压了火山一样的情绪。
反映到现实当中,东正教是基督教几个教派里最为冷酷的,社会上酗酒、暴力事件层出不穷,而无论男女,俄国人往往非常有自己的个性,情感激越,做起事情来不计后果。
而反映在文学当中,这种情绪就更是普遍,《静静的顿河》当中,里面的人似乎都无惧生死,无论是战争、疾病还是生老病死似乎都成了一件寻常的小事。
其它像《战争与和平》、《复活》、《童年》等等作品,里面似乎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各有各的痛苦和不幸,始终在一刻不停地反思着什么,但纵然历经千辛万苦,到头来得到的似乎依旧只有痛苦。
纵然是回归到了宗教救赎,他们的心真的就安定下来了吗?
又有谁能说老陀和老托笔下的那些人物,在大结局的时候真的得到了幸福?
所以真正让人苦涩和屈辱的是,这生活不是以所受苦难的奖赏结束,不是以歌剧那种壮观的尾声,而是以死亡结束。
这就是很多个时代大部分人的命运。
总之,要是聊现实聊得太久,米哈伊尔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的心情不免就沉重了起来,因此等聊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米哈伊尔也是及时中止住了话题。
毕竟久别重逢,还是让这样喜悦的心情再持久一些吧。
至于说让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这段时间先住在哪,米哈伊尔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后,马上就找出了二十卢布递了过去。
老实说,写作至今,米哈伊尔挣得不算多,好在是足够的节俭,加上近来又找到了组织,省下了很多饭钱,跟别林斯基他们打牌也赢了不少。
于是乎,在把钱递过去的那一刻,米哈伊尔也是颇为淡定的笑了笑,开口道:
“妈妈,杜尼娅,这笔钱你们先拿着,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旅馆,你们就在那里先住上一段时间吧,期间还有什么花费就告诉我吧,我这里还有很多。”
嗯,除了继续写稿以外,我还有德米储备金,耐绿王帕纳耶夫储备金,屠格涅夫日期限定版储备金,别林斯基和涅克拉索夫………算了算了,都是穷哥们,他们两个算不上什么储备金。
米哈伊尔这么盘算的时候,他的妈妈表现得很是高兴,一下子就相信了米哈伊尔的说辞,倒是他的妹妹杜尼娅则是用略带怀疑的眼神看了米哈伊尔一眼道:
“哥哥,你真的有这么多钱吗?”
“当然,我富得很。”米哈伊尔的眼皮微微一跳:“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能买下半个圣彼得堡!”
“好吧好吧。”有些头疼地看了自己这个突然有些爱说大话的哥哥一眼,这位沉静的少女点了点头道:“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希望你能对自己的财务状况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不然或许你还是需要一个人来帮你打理一下。如果暂时没有的话,我愿意为之代劳。”
米哈伊尔:“………”
让你代劳那我的底裤岂不是都要露光了………
“知道了,再说吧再说吧。”打了个哈哈暂且将这件事蒙混过关,很快,这样一场时隔三年的重逢终于是在一种温馨的氛围中缓缓落下帷幕。
而米哈伊尔他们口中提到过几次的彼得·彼得罗维奇,此时此刻也是抱着一种难言的心情游荡在大街上。
更确切的说,他很怀疑自己前几天看到的和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既然上次在米哈伊尔那里看到了那样的场景,又在给普莉赫里娅的信里面写上了那样的话,那么彼得彼得洛维奇就不可能不去关注《祖国纪事》这本文学杂志。
因此在这本杂志最新一期发行的当天,这位年纪不小的先生就赶忙到附近的书店里准备一探究竟。
本来他是想在杂志上看看到底有没有米哈伊尔的名字,但是因为书店的人实在是太多的缘故,他反倒是先从书店的其他人口中听到了那个讨人厌的名字:
“这一期有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的新作吗??”
“有的,我期待许久了!”
………
而在年轻人中间颇为气恼地听完那两篇小说后,尽管彼得·彼得罗维奇觉得糟糕的无以复加,但是看着身边那些年轻人热烈的反应,彼得彼得洛维奇的心还是沉入了谷底。
就算他觉得再怎么糟糕,但有了现在这些没有眼光的毛头小子的起哄,那么他在信上所说的那些话,一下子就全都不成立了。
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很快就要好转,他在信上的那些言辞因为如今的这番景象无疑会引起那一家人的巨大反感,再加上那位年轻的作家旗帜鲜明的反对.........
总之,彼得·彼得罗维奇觉得自己想找一个有教养并且对他崇拜的无以复加的年轻姑娘的愿望,大概率是要落空了。
明明找的时机不错,那位姑娘也完全符合彼得·彼得罗维奇的要求,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果然就像有些报纸上骂的那样,这年头随便什么人都敢写作了!
尽管这两天一直在心里以及跟身边认识的人埋怨,并且确实心有不甘,但等到米哈伊尔一家开始跟他重新协商这件事的时候,面对突然强硬起来的普莉赫里娅以及米哈伊尔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彼得·彼得罗维奇还是软化了下来。
而等到米哈伊尔条理清晰地列举起他所做的事情以及其它一些理由的时候,即使彼得·彼得罗维奇对自己相当宽容,也很会为自己辩护,但最终也只能是哑口无言,颇为狼狈地解除了这桩只有口头上的一点约定的婚约。
再多的纠缠似乎已经无意义了,还是尽量维持住最后的一点体面吧.........
50、爱打牌的别林斯基同学
关于解除婚约这件事,事情的进展比米哈伊尔想象的要顺利很多,大概是那位先生的骚操作实在是太多,到了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的地步了吧.........
而在将这件事解决之后,尽管米哈伊尔妹妹全程保持静默,基本上没再参与到这件事当中,整个人看起来也颇为的冷静沉稳,但当一切真的尘埃落定之后,这位最近一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的姑娘,看上去也是轻松了许多,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重新显露出青春的底色。
如果不是之前的情况实在是太糟的话,谁又愿意这么草率地就做出决定呢?
事情到这里后,尽管速度并不算快,但就像刚开始的时候米哈伊尔坐到破破烂烂的书桌前所想的那样,他用笔改写掉了自己妹妹的命运。
这件事情结束后,米哈伊尔的妈妈和妹妹倒是也没有急着回去,虽然这年头满是马粪和醉鬼的圣彼得堡没什么好参观的,但既然这么久才见一次面,她们自然是想多跟米哈伊尔待上一段时间。
对此米哈伊尔觉得也不错,甚至说生活质量都因为自己母亲和妹妹的照顾而提高了不少。
而与此同时,米哈伊尔除了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聊天和写稿以外,去帕纳耶夫家混吃混喝这件事自然也必不可少。
咳咳.........
不过很快,米哈伊尔也即将开启新的战场了,随着他的新小说的发布,他算是在圣彼得堡的文化界进一步巩固住了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多的人似乎都听到了他的名字,而一些热衷于俄国文化事业或者想附庸风雅一下的贵族们,其实还算乐意跟他们这样的文人稍微来往一下。
有些时候,名声和威望就已经能给人带来很多东西了。
别林斯基就算是一个比较好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