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12节

  “阅读和理解起来似乎很有难度。”

  米哈伊尔摊了摊手回道:“不过应该很容易通过审查,因为审查官大概也搞不懂这部小说写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吗?不过如果是您写的话,整个俄国的文学圈都会猜测您究竟想表达些什么的。”

  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的涅克拉索夫接着说道:“您想最近就开始连载吗?那我现在就为您腾出杂志的版面!”

  听到这话一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里倒是先咯噔了一下,毕竟他的长篇小说《涅朵奇卡》接下来正要开始连载,这样一来.......

  不过是米哈伊尔的话,我倒也甘愿让出来。

  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么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笑着开口回道:“不了,安排到后面就可以了,我很期待费奥多尔的新作品。”

  说到这里,米哈伊尔还拍了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肩膀然后接着道:“不过短篇或许可以早一点刊登出来.....”

311、令人茫然的小说和革新

  别凯托夫作为最新上任的负责《现代人》杂志审查工作的审查官,他是准备好好在《现代人》杂志上大展拳脚的。

  毕竟众所周知,《现代人》杂志如今是整个圣彼得堡乃至整个俄国最有名最畅销的杂志,它不仅在圣彼得堡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就连外省地区的很多贵族和有文化的人都听说过这本杂志,并且愿意花大价钱托人专门买这本杂志然后给他们寄过去。

  像这样的杂志,别凯托夫简直难以想象它每年到底能挣多少卢布!

  而别凯托夫的同事尼基千科守着这样一个金库,每年竟然只从《现代人》杂志这里拿四千卢布!而且在别凯托夫看来,他的同事尼基千科可是通过了不少非常危险的文章......然后他竟然还没要求额外的收入?!

  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行为!

  好在是前段时间经过了一番整体性的审查之后,他的同事尼基千科固然没收到什么处罚,但审查官的位置总算是空了出来,别凯托夫经过一系列的操作之后,也是如愿以偿地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那么接下来的话,别凯托夫就要好好想想怎么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之上,赚到更多的东西。

  而别凯托夫才上任没多久,一个大活就落在了他的头上,即审查那位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的年轻文学家最新的长篇小说的前几章内容......

  根据别凯托夫对这位年轻文学家的了解,他出现在文学界之后的所有作品,细细琢磨之后几乎每一篇都充满了可疑和危险的成分。

  比较严格的审查这一部分内容,这既是别凯托夫收到的命令和任务,同时也是别凯托夫认为可以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好处的方式。

  据说他现在好像很有钱?

  不过也不能搞的太过分,毕竟这位年轻文学家的名声目前正盛,后面还有其他人要再次审查。

  就这样,别凯托夫怀着颇为兴奋的心情,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翻开了这部名为《审判》的长篇小说。

  说起来这是他回到俄国后拿出来的第一部俄语作品?也不知道究竟写的怎么样,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别凯托夫正这样想时,开篇的献言就让他感到有些费解:“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

  这是什么意思?

  由于想不通,别凯托夫选择先看正文,但小说的开篇同样令他感到意外:

  “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肯定的。因为,在这天早上,他被捕了——但他什么坏事都没做。每天八点,女房东格鲁巴赫夫人的厨娘,都会按时把早餐给他送过来,可她今天却没来。这样的事情,过去还从未发生过。”

  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被捕了?

  什么地方会有这种事?

  就算是在俄国,再无辜的犯人头上都一定会顶着一个清清楚楚的罪名哩!

  而且主人公的名字未免太过怪异......

  想着这些事情的同时,别凯托夫继续看了下去,他本以为自己接着往下看下去就能明白了,但是不知为何,他反而是越看越糊涂。

  只因所有人的行为都是如此古怪,哪怕是好像负责逮捕K的人都是如此:

  他把书扔到一张小桌上,站起身来,说:“你也不能离开,因为你被捕了。”

  “看这架势,我好像真是被捕了。”K.说,“可我为什么会被捕呢?”他追问看书人道。

  “我们没有得到允许,不能告诉你原因。回你房间去,在那儿等着。现在已经在走正式的诉讼程序,在合适时候,你会知道一切的。要知道,我这么亲切友好地跟你对话,已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而作品中K的疑惑同样也是别凯托夫的疑惑:

  “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们究竟属于哪个部门?无论如何,K.倒确实是生活在一个法治国家,到处都是一派安定祥和的景象,所有法规运作正常,谁又胆敢在他的住所里直接逮捕他?”

  但无论K想用任何合理且有力的方式证明自己无罪,他的所有努力似乎还是成了一个笑话:

  “我怎么可能被捕?怎么可能以这种方式被捕?”“现在你又想从头再来一遍,”其中一个看守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片黄油面包放进小蜂蜜罐里蘸了蘸。“这类问题,我们是不会回答的。”

  “你们必须回答这些问题,”K.说,“这里有一些我的合法证件,现在,轮到你们把对应的证件展示给我看看了——首先是逮捕令......”

  尽管如此,他还是拍了拍自己找出来的那些证件,说:“这些,就是能够证明我身份的证件。”“你觉得我们会在乎这些?”高个子看守忍不住喊了起来。“你此刻表现得比一个小孩子还恼怒。你到底想怎么样?以为跟我们这些看守讨论讨论身份证明和逮捕令,就能够让你这见了鬼的诉讼官司赶紧收尾吗?......”

  “这样的法律,我可不知道。”K.说。“那样的话,对你而言就更糟糕了。”看守说。“很可能仅仅存在于他们的脑袋里。”

  ……

  关于这部小说,由于一开始的时候没看太懂,因此别凯托夫选择更认真的去看,认真琢磨小说里的各种细节,然后,他就更加看不懂小说里的人物的动机和言行了.......

  没有清晰的情节、没有可信的人物、更没有道德的支点,结构支离破碎,对话如同梦魇中的谜语.......

  上帝啊!他究竟在写些什么?!

  莫非出国一趟,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组织思想的能力和叙事的能力?

  还是他在尝试用一种几乎是颠覆式的写法重新定义文学?!

  而不知为何,尽管以别凯托夫的审美和阅读习惯,这部小说荒谬的简直令他难以忍受,但这部荒谬的小说似乎有一种内在的独特逻辑,正是这种微妙的逻辑正驱动着小说里的人物采取各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假如抛开这一切先不谈,对于别凯托夫这位审查官来说,他要做的无疑就是删去小说当中敏感和危险的成分,那么这部小说应该怎么删呢?

  莫非那位年轻的文学家早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会写出来这样一部作品?

  莫非他以为他写成这样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别凯托夫看完这部小说后先是迷茫了许久,等到他回过神来后,便毫不客气地写下了自己的批语:

  “此小说故意制造不可理解性以规避审查。作者采用晦涩的象征和迷宫般的叙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和狡猾的伎俩,让审查者难以抓住确凿的把柄。这必须视为一种更高级、更阴险的文学颠覆策略!”

  与此同时,别凯托夫也已经想好了他应该怎么跟《现代人》杂志目前的负责人涅克拉索夫主动提起这件事:

  “这部小说虽然有一定的问题,但我尊敬米哈伊尔先生的文学成就,因此只要您尊重我,那么这点问题或许就称不上什么问题.......”

  就在别凯托夫为自己设想的这番操作得意之时,关于米哈伊尔不久之后即将连载一部长篇小说和一个短篇小说的消息也已经被兴奋的涅克拉索夫刊登在了圣彼得堡的各大报纸上。

  甚至说,涅克拉索夫压根就没花钱专门去打广告,他只是将这个消息随口透露给这些杂志的老板,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将这一消息放在了他们报纸最显眼的版面上。

  事实证明,他们的做法相当明智,在这一消息刊登之后,他们报纸的销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涨了一截,倘若这是独家消息的话,他们简直不敢想这能为他们的报纸带来多大的好处......

  而当这一消息传出去后,圣彼得堡的各大群体也是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文学家们开始猜测米哈伊尔究竟是要创造更大的辉煌,还是在国外的这段经历已经让他失去了对于文学的敏感性;一些上流人士则是对米哈伊尔新小说展现出来的思想倾向和立场很有兴趣......

  当然,更多的读者还是更在意新小说究竟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故事、阅读体验和思想。

  就在许许多多的读者怀着怀着莫大的期望等待起了这部长篇小说的连载的时候,在圣彼得堡的某一处,在如今几乎是圣彼得堡文学水平最高的一群人聚集的地方,他们中大多数人本来还在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认真倾听米哈伊尔朗读他的新作品,可在听完米哈伊尔念的几个章节后,他们便忍不住面面相觑了起来。

  毫无疑问,他们这些人都可谓见多识广,文学造诣也颇深,按理说无论是什么样的文学形式和写作手法他们都多少见过一些,可现在,在听完米哈伊尔那不太富有感情的朗诵之后,即便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他们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这要怎么说呢?

  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写法和这样的表达方式,部分内容似乎可解,但从总体来说,这部小说简直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出路的迷宫。

  莫非这部小说是米哈伊尔的实验作品?他想完全用另一种方式为文学开辟出一条新路?

  良久之后,人群中才终于有人蹦出来一句:“米哈伊尔,果然没有人比你更懂规避我们俄国的文学审查!”

  米哈伊尔:“?”

  虽然这勉强算是我拿出这部小说的原因之一,但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米哈伊尔。”

  就在米哈伊尔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在场众人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上却是带着一抹激动的红晕,然后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一篇小说《双重人格》,因为巨大的现实压力,我的主人公的精神产生了某种裂变......您的这部小说似乎还要更加深入,莫非这个故事就是文中这位K的内心世界?小说中的失控、无序和混乱恰恰是现实的缩影?

  可这样的表现手法是否过于超前了?就好像很多事情我们刚看到一个苗头,您就已经将它看透彻了一样!我觉得短时间内很多人都不会理解您的......”

  “或许这样才是正常的吧。”

  从最核心的东西出发,或许《审判》这部小说并不难理解,一个绝对专横和神秘的法庭,一个绝对茫然和无力的个人,如果真要有人将法律理解为沙皇和俄国的官僚系统,将个人理解为身处俄国的个体那种莫名的恐惧、茫然与无力的话,米哈伊尔觉得其实还真不一定能否认这种说辞.....

  可说到具体的表现手法以及人的内心层面更深层次的东西的话,那当真是领先了整整一个时代。

  想到这里,米哈伊尔也是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开放性的、具有寓言性质的文本,它或许只是在为很多东西提供更多的可能,提供一些新的理解世界的方式......”

  就在米哈伊尔尽可能的将一些抽象的东西描述的更具体一些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别林斯基却是突然深深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然后说道:“米哈伊尔,你想映射谁?你想暗示什么,揭穿什么,推翻什么?我似乎明白一些东西了。

  可你的表现手法和表达方式未免过于新颖了,这或许又是一条独特的文学路径,但恕我直言,这条路径对我来说还是太过远离现实了,我还是更喜欢你的短篇小说.......

  不过你愿意做一些文学上的实验那你就做吧,或许未来真的会有人从你的这部小说里面发现和得到崭新的东西呢?你真是从来不肯停下探索的脚步。但我要提醒你,你还是得写出更多的作品才行,这样大家才会觉得你是在进行文学实验,而不是走向迷失。”

  听到别林斯基第一句话的米哈伊尔:“???”

  这个句式怎么总感觉很有问题的样子......

  而随着别林斯基等人的开口,在场的众多文学家们终于是如梦初醒,开始讨论起了这一似乎更加具有革新意味的文本。

  无论他们是否认可这部作品,但这部异乎寻常的作品似乎真的呈现出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米哈伊尔究竟还要革新和发现多少东西?

312、米哈伊尔小组与喀山来客

  尽管米哈伊尔只在圣彼得堡文学界的一部分人那里念了《审判》这部小说,但圈子就这么大,再加上米哈伊尔并没有封锁消息的打算,于是很快,《审判》这部小说的部分片段就已经在圣彼得堡的文学界传开了。

  而即便是在最推崇米哈伊尔的部分文学家们那里,这部小说激起的依旧是困惑和一些试探性的猜测。

  主题多义且模糊,没有非常清晰的指向,形式上更是让人一头雾水,几乎没有明确的时间、地点和较为确切的人物形象,唯一能够直观感受到的,只有那令人感到莫名压力、烦闷、恼怒乃至痛苦的氛围。

  小说里的各种细节描写的相当详细和真切,似乎总能让人联想到什么,但其中超常的人物和情节则是与这种细节上的真实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张力。

  总之,这部小说似乎在动摇人们习以为常的观念与思维,让人怀疑书中的世界的同时,也难免开始怀疑这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的现实世界。

  对于圣彼得堡的文学家们来说,他们最强烈的想法无疑就是:这种东西也算小说?小说还能这样写?

  这种类型的小说是米哈伊尔先生在法国和英国学习的最新的技法吗?法国人已经将文学创新到了这一步?

  还是说米哈伊尔先生已经觉得法国和英国作家的写小说的方式也太老土了,所以现在正试着突破现有文学的边界,写一些新东西?

  应该是前者吧?

  毕竟法国文学似乎一直在引领文学的变革......

  如果说这些文学家陷入了困惑和一种名为“小说还能这么写”的莫名的激动的话,那么对于那些质疑和对米哈伊尔抱有敌意的人来说,事情就简单的多了,在他们私下的小圈子里,有人相当笃定地简明扼要道:“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他是不是以为他如今随便写点什么都能被其他人研究和重视?哪怕是写出这样的东西别人也得好好研究?”

  听到这样的话,这个人身边的朋友稍稍愣了一下,接着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好像还真是.......”

  开口评价米哈伊尔应该是疯了的人:“???”

  哪有这么灭自己威风的?!

  “不过他很快就不会有这种待遇了!”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刚才回话的那个人赶忙补充道:“如果他再这么乱写的话,他马上就要被人唾弃了!他的那些崇拜者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这部小说是文学的未来,未来人们说不定会越来越重视这部小说的.....简直胡说八道!未来的文学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如果真是这样,把我从坟墓里挖出来跪在他的面前都行!”

  “不错,他这次的作品简直就是在涂鸦.......”

  .......

  当然,由于米哈伊尔目前风头正盛,这些话他们肯定没有明着说,但在暗地里,他们许多人还是不自觉的就达成了一种共识......

首节 上一节 212/43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