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但就是怕有人会当真。”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说道:“如果到时候真要招我们过去审讯,不必慌张,实话实说便可。”“事情已经快到这一步了吗?”
冷静下来的别林斯基叹着气说道:“我们俄国的文学界,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趁着政府的监管还没收紧,我要赶紧多写几篇文章出来,你们看最近的报纸了吗?有些人的论调简直荒唐至极,说欧洲之所以会有今天,还是因为他们破坏了过去那张良好的等级秩序……
然后又从这个角度肯定了俄国农奴制的必要性,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反驳他们的………”
待别林斯基说完这番话,屠格涅夫则是像劝诫米哈伊尔那样劝别林斯基先等一等,但别林斯基却是连连摇头道:“不,不。等一等是什么时候呢?明天?后天?大后天?等到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后,人们或许才会后悔曾经的迟疑和等待。
而谁也不知道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既然现在还有机会,还能够写作和发表文章,那我们就不能轻言等待和放弃。”
别林斯基或许迟疑过,但在短促有力地说完这番话后,他似乎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转而跟米哈伊尔和屠格涅夫说起了最近报纸上的一些文章,以及他准备进行怎样的探讨和反驳。
在这些欧洲历史性的时刻,大概每一位关心国家和民族命运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谈一谈在这种重大的时刻,国家和民族应当做出怎样的回应,又应当前往何方。
而别林斯基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屠格涅夫已经接连看了米哈伊尔好几眼,似乎是想让米哈伊尔对别林斯基说点什么,但自始至终,米哈伊尔只是安静的听着别林斯基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跟别林斯基讨论问题。
等到两人跟别林斯基聊完并且离开后,才刚走出别林斯基家没多久,已经憋了很长时间的屠格涅夫便忍不住问道:“米哈伊尔,你怎么不劝劝别林斯基呢?这种时候确实不宜发表什么政论. . .”“你认为别林斯基会听吗?”
“但是你的话,我觉得说不定有可能. ..”
“我哪能改变他的性格和他的理想呢?”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我找个时间会跟他提一提的,到时候再看究竟会怎么样吧。”
“好吧,你可千万不要忘了。”
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后,屠格涅夫也没有再过多纠结这个问题,转而便继续去寻找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准备问问他们那里的情况。
而就当两人还在路上的时候,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则是恰好待在同一场沙龙当中。
不,不能说恰好,因为感情上的问题,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以及他老婆帕纳耶娃目前是住在一起的,所以到了今天,人们经常能够看到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出现在同一场合当中... .
但此时此刻,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的脸色多多少少有些难看。
只因他们本来还在好好地参加文学圈内的一场文学沙龙,但先是几个跟他们不太对付的文学家突然加入了这场文学沙龙也就罢了,毕竟圈子就这么大,擡头不见低头见。
虽然这是一场文学沙龙,但一堆男人聚在一起,就难免谈了谈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然后简单键了会儿政。
可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提起了那些出现在了好几个街区的传单的事情。
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也听说过一些跟他们有关的不好的传闻,但在这种时候,他们也不可能主动跳出来澄清些什么。
毕竟别人又没提到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又怎么能轻易表现的很急切呢?
但像这个话题,他们两人听起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可聊这件事的这几个人似乎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而就在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两人面面相觑,思考着究竞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忽然,一位仆人走进来对着这场沙龙的主人说道:“两位分别叫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和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的先生想要拜访您,但他们事先并没有收到您的邀请,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要请这两位先生进来吗?”
一般来说,在有着如此多客人的情况下,如果来客没有提前说明,这场沙龙的主人还真不一定能够抽出时间去见对方。但....
听到米哈伊尔的名字的在场的众人:“?”
“请进来,请进来!快把他们请进来吧!要好好招待这两位先生!”
这场沙龙的主人最先反应过来,然后赶忙如此回道。
而等得到吩咐的仆人跑去开门时,场上的所有人一时之间竟然陷入到了沉默了当中。
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只觉所有的难堪和忧心一下子就消失了,但场上也有人不自觉地露出了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两个年轻人就大步走了进来,而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刚进来就对沙龙的主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奥列格先生,打扰了。我们如此冒味地前来....”
“不打扰,不打扰。”
不知何时早已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的奥列格先生已经迎了上去,然后乐嗬嗬地说道:“您的到来是我这里的荣幸,米哈伊尔先生,很高兴您能参加我的沙龙。”
在主人家颇为殷勤的招待下,米哈伊尔和屠格涅夫很快就在涅克拉索夫和帕纳耶夫旁边坐了下来,而就在场上的众人不自觉地等待着这位年轻人率先说点什么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上来就点了一个人的名字:“布尔加林先生。”
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的布尔加林:“?”
他上来先喊我干什么?
虽然我曾经很想拉拢他,但他明明不怎么理睬我. . .…
就在布尔加林疑惑之际,米哈伊尔已经笑吟吟地继续道:“我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中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
布尔加林:“???”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途径?
可是不对啊!我的报告连真名都没有用!难不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正死死地盯着我?!一时之间,巨大的心虚感、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悚感以及莫名的恐惧全都涌上了布尔加林的心头,以至于他竟然有些惊慌地回道:“您,您误会了!我、我哪敢. . .”
在场的其他人:“?”
不是您您慌什么啊?!
您不应该是因为受到了侮辱所以生气地反驳他吗?
您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场上的众人再次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当中. . .……
而在同一时间,在第三厅的某间秘密办公室当中,一位官员拿起了一封匿名的举报文件……
第332章 第三厅的传唤与我敢写,你敢刊登吗?
对于第三厅的官员们来说,欧洲大革命的爆发和俄国社会的动荡其实算得上一件好事。
虽然工作量明显大幅度增加,但倘若能在这种国家艰难的时刻重拳出击,严厉打击不法分子,维护俄国的秩序与安全,那么上面再怎么说,多少都会漏点职位和奖赏下来。
当然,即便没有这些东西,最近这阵子的话,他们这些人确实得好好干了。
毕竟这种重要的时刻都派不上一点用场,那上面成立这一秘密机构的意义在哪?
没有危险都要制造出一些危险然后再解决!
总而言之,最近这段时间第三厅大大小小的官员可谓是格外勤勉,看由来自社会各界人士提供的告密文件更是格外的认真。
毫不夸张的说,招揽、收卖乃至威胁告密者称得上是第三厅最擅长同时也是最好用的手段之一,很多时候往往只需要付出一点卢布、口头威胁一些人,便能得到价值远超于此的情报。
而今天的话,第三厅官员格里戈里觉得自己似乎是看到了一份颇有价值的情报。
这份情报严谨、详实,甚至都把证据给贴心地列了出来和写了出来,而且按照这位告密者的说法,名单上的这些人很有可能跟最近的两件大案有关!
不过看到最后,格里戈里看着那个“一个诚实的俄国人”的署名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没办法,在最近的一件大案之中,犯人用的正是匿名。
关于这件大案,简单来说就是沙皇陛下在得知了欧洲爆发革命的消息后,为了稳定国家和人心,很快就挑了一个合适的日子发表了宣言,其中说道,神圣的俄罗斯是坚强的,不会受到叛乱的影响。而在这份宣言的最后,沙皇也是再次重申:“绝对不会如此!”
可偏偏,一个胆大包天的无名氏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一封信寄到了沙皇陛下那里,而在信中,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回答沙皇道:“会的!在俄国也会如此!”
而如今,俄国的第三厅、警察和宪兵队已经统统行动了起来,正在大肆搜捕这个胆大包天的犯人。而这位犯人的署名正是所谓的:“一个真正的俄国人。”
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自称一个真正的俄国人,一个告密者自称起一个诚实的俄国人,这是什么世道?!虽然格里戈里在心里蔑视这两个匿名的人,还用蔑视的表情看着手中的这份文件,但这并不妨碍他思索这份告密文件究竞能不能用上。
按照这位“一个诚实的俄国人”的说法,最近的那件反动传单大案和“一个真正的俄国人”的案件都跟这家名叫《现代人》的杂志社和这家杂志社的主要成员有关,只要把他们这些人全抓了审一审就能解决问题。
如此露骨的告密,格里戈里当然知道这份情报有问题,但既然有大案发生,那么就一定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的,而且有时候要为之负责的这个人的身份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惹不起,太低了也不好交差而如果暂时还不需要有人非得为这件事负责的话,就要看对方的身份然后决定审讯不审讯了。虽然告密者的情报不一定是真的,但万一呢?总归是有了点头绪。
抱着这样的想法,格里戈里开始认真审视起名单上的人。
别林斯基....好像是个很有名气的评论家,不过没什么身份,也没听说过跟什么大人物有关系,可以叫过来审一审。
涅克拉索夫?这几年在圣彼得堡的文学界倒是有了些名气,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叫过来审一审。帕纳耶夫?此人的叔叔正担任要职,家世还算不错,至少他是听说过的,那暂时还是不要太较真了。然后...
米哈伊尔?《现代人》的老板米哈伊尔?
虽然此人几乎谈不上有什么身份,但他跟法国王室和英国的亲王都打过交道,就算现在是特殊时期,万一他冲动之下写了什么东西发在国外,引起了国际事件,那到时候肯定是有人要背锅的. . .况且在如今的俄国,但凡是有修养的先生、女士们,有多少人是没听过他的名字的?这种人都要动,那我们俄国成什么地方了?
不审不审,绝对不审!
他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文学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疯了?
这个告密者得有多嫉妒这位先生啊?!
对这位告密者嗤之以鼻的格里戈里忍不住摇了摇头,至于罗列出来的那些证据,格里戈里更是看都懒得看,直接就扔掉了一边。
就算这位文学家真有什么问题,那也不是他能操心的,还是让他的长官即宪兵团参谋长杜别尔特将军自行决断吧!
格里戈里迅速地理清思路后,很快便动笔写起了报告,等到他的报告呈上去后,没过多久,这些天同样专注于工作的杜别尔特将军便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请别林斯基和涅克拉索夫这两位先生过来一趟,并收取他们的手稿跟那位匿名为“一个真正的俄国人’的叛乱分子的笔迹进行对比. . .
最后向那位米哈伊尔先生要几张手稿过来,客气一些,不必请他过来,但让人告诉他,政府和第三厅这边希望他写一些反对西欧叛乱的文章稳定人心。在这种特殊的时刻,俄国需要他贡献他的力量. .. ..”格里戈里在仔仔细细地看完这几道命令后,心里难免有些诧异。
这是要试探那位年轻文学家的态度还是真的需要他写一些有利于形势的文章?
不过格里戈里转念一想,没过多久也就释然了。
这样也对,毕竟这位年轻文学家都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了,又怎么可能一直保持沉默?
无论是他的支持者还是反对者肯定都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的,而如果真的一直都不表态的话,在俄国,这样的行径迟早会被当做不坚定和软弱。
那么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为了前途的话,想都不用想吧!
即便他是平民出身,没机会担任很高的职位,参与重大的政治事务,但要是能借此捞到一个能够世袭的爵位,整个俄国的人都会羡慕他的!
格里戈里一边想着这些东西,一边也是安排起了一些人,让他们去执行上面下发的命令。
而就在第三厅的几间秘密办公室发生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暂且让时间先回到布尔加林那里,在经过短暂的惊慌失措和恐惧之后,面对神色有些怪异的众人和看上去似笑非笑的米哈伊尔的注视,深知决不能让事情继续这么发展下去的布尔加林几乎是色厉内荏的反驳道: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您是在侮辱我?亦或者您竟敢将自己自比为救世主耶稣?如果我将这件事说出去,您一定会面临很大的麻烦的!”
“哦?”
在这一块确实开了上帝视角的米哈伊尔微笑着回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福音书上的一些内容,不自觉的就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我太过虔诚吧,不过您这么急是为什么?”
“谁急了?”
看上去更急了的布尔加林继续愤怒地反驳道:“您怎么能随便引用福音书,引用的偏偏还是这一段?我真是……”
看着似乎越来越急的布尔加林的众人..…”
您看起来都快急死了,这要是说一点猫腻都没有那谁信……
难不成您真将米哈伊尔给举报了?
话虽如此,但终究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因此在场的众人也只能是用微妙的眼神静静看着喋喋不休的布尔加林和一脸微笑的米哈伊尔。
而说着说着,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的布尔加林终于想到应该说一些别的问题,于是很快,他便问了米哈伊尔两个颇为尖刻的问题:
“对了,米哈伊尔先生,您这些天都在干什么呢?难不成是躲在家里了吗?您怎么不出来谈谈您对法国发生的事情的看法以及这对我们俄国又有着怎样的影响?很多人似乎都想听您谈谈呢!当然,您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您的朋友和支持者都会体谅您在这种时期的沉默的!”
关于米哈伊尔对待俄国一些问题的倾向,但凡看过他文章的人都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就比如他一定对农奴制持反对态度。
可在这种敏感时期,他难道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重申他对农奴制的反对吗?
他怎么可能敢?!
更何况他还处于即将飞黄腾达的阶段,那就更不可能了,他说不定还会推翻自己以前的观点,在这种时候向政府和沙皇陛下表忠心呢!
虽然布尔加林觉得这算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在这位年轻人这里专门提起这件事,当然还是用来嘲讽他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一些人的神色多多少少就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有些人的神色则多多少少有些微妙,而像米哈伊尔的朋友的话,他们也是准备开口打打圆场,说说米哈伊尔只是沉浸在文学艺术当中,对于其它事情并没有太多的看法……
但还不等他们开口,神色始终都很平淡的米哈伊尔已经回答道:“关于您问的这些问题,我最近其实正在写与此相关的文章,再过几天应该就写好了。只不过我写了,您敢将这些文章刊登在您主编的《北方蜂蜜》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