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30节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萨赫登斯基是很想将这些文章呈给沙皇的,但,他却是在《北方蜂蜜》小心翼翼的版面上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西欧正在燃烧,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火焰,而是更可怕的秩序的熔毁。从巴黎街垒升起的浓烟已经飘过了柏林城墙,维也纳音乐舞会被街头的《马赛曲》打断。而在这里,在俄罗斯,我们却假装这场大火只是壁炉里跳动的幻影……”

  萨赫登斯基:“?”

  何意味?

  不知不觉间,萨赫登斯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但他依旧看了下去:

  “听听这比喻吧:农奴制不是我们的传统,而是长在我们民族躯体上的坏疽。当欧洲已经用手术刀笨拙而血腥地切除腐肉时,我们却用锦缎包裹溃烂的肢体,声称这是‘神圣的俄罗斯特色’。

  ……听听窗外吧,那不是风声,是时代的马蹄声。1848年的教训不会是‘革命可怕’,而是‘迟来的改革更可怕’。俄国今天的平静,很可能不是智慧的证明,而是火山爆发前的假象……”

  关于这篇文章的主旨,让萨赫登斯基来总结的话,这篇文章在借革命恐吓俄国和沙皇!

  而尽管这篇文章写的很有条理,甚至还给出了一定的举措,比如为期十年的过渡期,建立地方自治机构等等等等。

  但萨赫登斯基已经再也看不下去了!

  反了反了!欺天了!

  想到自己前几天的得意洋洋,一时之间萨赫登斯基只觉得自己的脸简直是火辣辣的疼,在巨大的愤怒之下,萨赫登斯基甚至发出了一声有些尖锐的吼叫:

  “宪兵!宪兵!不管他到底是谁,必须要惩治他了!简直胆大包天!这是公然的挑衅!俄国不允许存在这样的声音!”

  就在萨赫登斯基快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之际,在圣彼得堡的某家咖啡馆,一位大学生不知为何突然猛地跃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发出一句莫名的大吼:

  “米哈伊尔先生!我们错了!”

  与此同时,最新一期的《北方蜂蜜》继续流淌,转眼间也已经来到了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家中......

334、给娜佳另择婚事吧!

  关于米哈伊尔的最新文章,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和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其实最早是在别人家的一个简单的聚会上听到的,而他们两人会参加的聚会,主人家和客人显然都是不折不扣的大贵族和大地主。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阶层,对于米哈伊尔的推崇和称赞基本上都是因为他的那些爱情诗歌以及他在法国、英国取得的名声,而像抨击农奴制一类作品,基本上都被他们选择性地无视掉了,亦或者就算在读了之后装模作样地说上两句漂亮话,更多的就不会讨论了。

  毕竟严格来说,解放农奴这件事对于沙皇在民间的威望反而是有好处的,但对于他们这种大贵族和大地主却是大大不利的。

  好在当今沙皇陛下圣明,追求绝对的稳定与秩序,绝不靠轻易去动一些什么东西,即便早就注意到了农奴问题,但依旧只愿意在较小的范围进行一定的改革和尝试。

  现在的话,随着1848年欧洲革命的爆发,以他们这些离俄国权力中心非常近的人来看,按照尼古拉一世这位沙皇陛下的性子,革命的爆发只会激起他的恐惧和担忧,别说进一步改革了,估计之前那些对农民的关怀政策也都会全部终止了!

  而抛开这些先不谈,在米哈伊尔的新文章发表的这个日子,无论是出于好奇心还是赶时髦,他们中的一些人当然不会错过最新的一些消息。

  可就当有人怀着消遣和打发时间的想法翻开今天最新的报纸后,他却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样的反应,一下子也激起了在场很多人的好奇心,等到他们快速地将今天的报纸看了一遍后,场上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便有人用烟斗重重地敲了敲桌子道:

  “这写的是什么?!他想干什么?!巴黎的暴民还没肃清,我们这里就有人想在自己的客厅里点起火把,警告俄国?他以为自己是谁,先知吗?”

  “他竟然敢这么写?”

  一位伯爵大为不解地摇了摇头道:“他不想成为地主吗?他不想拥有农奴吗?他明明马上就能成为贵族和地主了,现在为何写的这么冠冕堂皇,好像废除农奴制对于我们俄国真是一件大好事一样!好像只有他在为俄国的未来担忧一样!

  偏偏还是在这种时候,怎么?难道整个俄国独他一人是忠臣、贤臣、良臣?况且我们的陛下只会觉得他在攻击政府、破坏稳定!”

  “我真的无法理解,在欧洲已经陷入疯狂的今天,他还在反对农奴制,要知道,欧洲如今的疯狂正是他们‘进步’的结果!俄罗斯之所以稳定和伟大,正是因为我们不走那条疯狂的路。”

  “他是不是疯了?我们的农奴有信仰、有传统、有地主的庇护,他们压根不需要这种会毁掉一切的‘自由’。农奴和地主都是上帝的安排,他却想用人的智慧代替神的旨意。”

  ……

  在这样的场合,米哈伊尔最新的文章激起的几乎是一边倒的不解和反对。

  尽管文章后面的那首《海燕之歌》已经被报纸的编辑解读为了爱国文章,但对于这些贵族老爷和地主老爷来说,爱不爱国其实不重要,他们手下的土地和农奴才是真的!

  而对于丹尼列夫斯基将军来说,由于米哈伊尔之前就已经跟丹尼列夫斯基将军提起过一些事情,因此对于米哈伊尔的最新文章究竟会写一些什么东西,丹尼列夫斯基将军自然是有所预料的。

  不过即便如此,在看到报纸上那篇名为《致俄国》的文章以及那首《海燕之歌》后,丹尼列夫斯将军还是露出了一个“骇死我了!”的表情。

  但在一个转身之间,将军脸上的神情很快就变成了皱着眉头的沉思。

  与老戏骨丹尼列夫斯基将军相比,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脸上的又惊又怒显然是实打实的,而当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娜佳时,她也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很快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将军离开了。

  等到两人坐上回去的马车后,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才终于不解地摇着头说道:“这位年轻人在这个时候写这样的文章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成为贵族了吗?”

  “到了一定的位置后,想不开口表态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比起屈服和顺从,他似乎更愿意站在他觉得正确的位置上……”

  从思考中缓缓回过神来的将军回道:“这篇文章其实并不激烈,最多就是不太恭顺罢了,而且就算沙皇陛下看了不太痛快,但为了顾忌影响,也未必真的会对他做些什么。”

  “可他这样的文章本身就已经得罪了俄国的上流人士了,沙皇或许未必会管,但在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和汇报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早已经听说过了,沙皇早已将他身边的大臣全都换成了只会听从他命令的人,而这些人手下的土地和农奴可是一个比一个多……”

  说到这里,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的神色已经凌厉了起来,她继续说道:“或许他确实站在一个正确的位置上,但是后果必须要他自己承担。回去后就让娜佳好好在家里待上一阵子吧!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看来我又要开始重新张罗一些事情了。”

  “要这样做吗?”

  刚才一直都很平静的将军终于露出了犹疑不定的神色:“未来或许还存在着许多变数,在英国、法国建立分支似乎也可以考虑,可以预留几条后路……”

  “但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你难道希望娜佳受苦吗?你忘记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了吗?我两年前曾见过她们,一个个都憔悴的不成样子……”

  难得有些强硬的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用力摆了摆手道:“大不了等日后找他当情人便是!这种事情就算是在我们俄国都不罕见,只要不搞得大张旗鼓就好。我说了,既然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后果就由他自己负责。

  即便像你说的那样,迫于国外的影响,沙皇不会拿他怎么样,但贵族头衔我估计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了,没有贵族头衔会遭受怎样的非议难道还用我多说吗?所以这件事就不必说了!”

  听到自己的妻子这颇为坚决的一番话,将军一时之间也是沉默了下来,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那位年轻的文学家是给他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但为了一个充满风险的未来去赌一些东西,丹尼列夫斯基将军也有些难以下定这样的决心。

  不过等下还是稍微打听一下消息,然后挑一些关键的给米哈伊尔带个口信吧,而有些人,将军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但还是说,根据将军的判断,米哈伊尔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最多就是被叫去第三厅恐吓、威胁一番,然后接下来对他进行严密的监视,禁止他发表任何危险文章。

  刚才他的妻子还是说的太夸张了,真要到十二月党人那个份上,总得牵扯到一些谋反大案吧?

  米哈伊尔除了写写文章,怎么可能还会牵扯到什么谋反大案!

  正当将军这么想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在圣彼得堡的某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们正兴高采烈地看着些什么东西……

  这个暂且先不提,总之又惊又怒的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在马车上跟将军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她接下来的一些安排,而尽管将军依旧在犹豫中,但在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将军还是不得不稍作退让。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的想法和安排。

  等到两人终于赶到家中的时候,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刚进门就喊道:“娜佳,娜佳!”

  喊了一会儿听不到回应后,想到了什么的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几乎是冲到了仆人面前问道:“娜佳去哪了?你们有人知道吗?有人看见她了吗?”

  “娜杰日达小姐出去了……”

  被问到的仆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然后才继续说道:“似乎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看完之后便急匆匆地出去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哪里……”

  眼前一黑又一黑的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

  “找!快去找!”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忍不住喊道:“今天就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

  当丹尼列夫斯基家变得有些慌乱的时候,此时此刻,正紧紧盯着《北方蜂蜜》的销售情况的布尔加林只感觉自己人都要麻了。

  好消息,今天整个圣彼得堡的人都想买《北方蜂蜜》!

  坏消息,一个不留神是要杀头的……

  为了能让米哈伊尔甘愿把他的那些文章公开发表出来,布尔加林不得不做出了一些妥协,与此同时,他也希望能够将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但话又说回来了,米哈伊尔的这些文章传播的越广,米哈伊尔倒下的可能性就越大。

  正是因为种种顾忌、考虑和纠结,布尔加林这些天其实做出了不少矛盾的行为,而按照布尔加林原本的计划,有米哈伊尔的这一期报纸卖上两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但现在……

  总感觉街上已经有人在高声朗诵《海燕之歌》的布尔加林已经忍不住大喊道:“不卖了!不卖了!《北方蜂蜜》不卖了!”

  可当他这样喊出声时,那些闻讯赶来并且激动万分的读者们却是已经挥舞起了拳头,大吼道:

  “不卖?什么不卖?敢不卖就砸了你们的报社!”

  布尔加林:“……”

  我还是赶快去跟审查委员会说明一下情况吧!

335、你是沙皇还是我是沙皇?

  随着时间的流逝,米哈伊尔最新的文章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而对于圣彼得堡文学界那些一度认为米哈伊尔会写一些忠君爱国的文章的人来说,米哈伊尔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简直跟法国爆发革命的消息一样令人感到震颤。

  在刚拿到报纸的时候,他们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想法,并且已经做好了出言嘲讽的准备。

  虽然忠君爱国的文章确实没有错,但谁让一些人将这位年轻的文学家吹的那么高尚那么伟大呢?

  瞧好了!

  一旦遇到真正的麻烦,他肯定就要原形毕露了!

  可等他们看完报纸上的内容后,笼罩住他们的唯有沉默,接着便是面面相觑,最后才有人颇为激动地叫嚷道: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表明他的立场的?莫非他是想要农奴们的感激?恕我直言,一万个农奴的感激都比不上一位贵族的看重!”

  “我一直以为他要比别林斯基温和很多,最多只是一些文章写的激烈了点,但现在看来,他一点都不比别林斯基差!

  而且他面对的诱惑这么大,他竟然真的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和观点?”

  “哼!故作清醒和勇敢罢了!我要是有他这样的声望,我也敢写这样的文章!”

  “我看《现代人》这次真是要完蛋了!等等,不对!刊登他文章的报纸是《北方蜂蜜》!我才想到这一点......”

  “他接下来会怎么样?会被抓起来吗?会被关到监狱甚至流放吗?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愚蠢的决定和文章。莫非他真以为自己是圣人?”

  .......

  一阵阵的讨论和喧闹如同炸弹一样在圣彼得堡文学界炸开的时候,对于圣彼得堡的公众们来说,这些文章就更是令他们深感震惊,同时也引起了他们很多思考:

  “俄国如果不慢慢废除农奴制,迟早会爆发比西欧更加严重的革命......这篇文章是这个意思吗?真是令人害怕的设想......”

  “奴隶制似乎真的已经在很多国家消失了,我们俄国真的能一直不做出任何改变吗?按这篇文章的意思,农奴制的存在不仅不人道,而且抑制着俄国的活力和发展,这里有着很长的论述。”

  “这些关于如何渐渐废除农奴制的建议我觉得都很实际,并非只是一时冲动的发言,似乎真的具有可行性?但是政府真的会采取这些建议吗?”

  ......

  关于这篇文章的内容,米哈伊尔确实是整了不少干货,或者说,文章里面那些废除农奴制的举措,有很多都是日后亚历山大二世在进行改革后会采取的举措。

  换句话说,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多年以后,当亚历山大二世开始自己的改革大业,他会发现自己的每一项政策,其实米哈伊尔早就已经提出来了......

  多年以后的亚历山大二世:“?”

  到底谁是沙皇?

  你是沙皇还是我是沙皇?

  当然,这些或许都是后面的事情了,此时此刻,圣彼得堡的许多人都在讨论米哈伊尔这篇文章的内容,而在看完这篇实用且理性的文章之后,《海燕》这篇感性的文章所蕴含的巨大力量,也已经彻底让一些人激动起来了!

  尤其是当有人高声朗诵这篇文章的时候,人们便更加能感受到这篇文章的昂扬和雄伟。

  而在看到报纸上的对这篇爱国文章的解读之后,有人表示认可,选择相信这确实是一篇爱国文章,但也有人则是坚决地表示不认同:

  “恕我直言,这绝不是一篇爱国文章!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含义,这明明是一份宣言,一份反对农奴制的文学宣言!即便农奴制如今还广泛地存在着,但这罪恶的暴风雨是压不垮人的!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觉得肯定不只是仅限此时此地和一件事,在未来的很多个时刻,这篇文章一定会被反复提及的!”

  ……

  但不论如何,报纸上的爱国文章解读算是给了人们一种权利,一种高声朗诵这篇文章的权利,于是一时之间,在圣彼得堡的主要区域,竟都有人高声朗诵起了这篇文章:

首节 上一节 230/43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