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谈话的时间并不长,但杜别尔特几乎可以确定,坐在他面前的人远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温和,甚至说,此人简直就是文学界难得一见的强硬分子。
寻常文学界的人见到他们第三厅的人往往都是战战兢兢,一旦他们下达了什么命令,文学界的那些人也是赶忙调整。
如今这位米哈伊尔都坐在他的办公室了,竟然还坚持着他那一套想法,莫非他想做第二个普希金?可人家普希金是大贵族出身,还有一个好叔叔,您米哈伊尔难道是比他多长了几个脑袋不成?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杜别尔特其实也并不理解这位俄国前所未有的文学天才的想法,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的话,或许还并不能把他怎么样。
于是在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并且确定这位文学家应该不会写什么不好的文章寄到国外之后,杜别尔特便站起身送米哈伊尔离开。
只不过在临走之前,米哈伊尔也是笑着对这位第三厅的参谋长说道:“我来的时候似乎引起了一点小骚动,希望这不会对您造成什么麻烦。”
杜别尔特:“?”
最多就是让宪兵一同前去恐吓您一下,还能遇到什么麻烦?又不是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您这位文学家被我们第三厅给“请”过来了。
一时之间,杜别尔特并没有多想这件事,而是开始思索汇报给上面的报告应该怎么写。
大多数时候,如何向上面汇报自然是很巧妙的一门学问,很多时候明明描述同一件事,但不同的描述方式甚至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但凡上面的人脑子差一点或者没有别的消息渠道,往往就会有一些荒唐的想法和行为。
就像这位年轻文学家的事,严格来说可大可小,如果是那种拥有大量农奴的大地主,面对这么一个写出反对农奴制的文学家,怕不是巴不得把他写成准备刺杀沙皇的谋逆分子,除之而后快,以正视听。恰巧,如今的尼古拉一世陛下有着自己鲜明的喜好,而他亲近且信任的大臣,有些时候自然还是得追随沙皇陛下的脚步。
而作为大地主的杜别尔特将军认真思考了一下米哈伊尔刚才的态度后,不多时,他拿起了笔……但就在已经有了思路的他准备落笔之时,忽然,又是一阵紧迫的敲门声响起。
“进。”
杜别尔特皱着眉头说出这么一句话后,很快,一名宪兵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然后汇报了一些消息。只不过这一次听到消息之后,杜别尔特竞然直接站了起来,然后多少有点目瞪口呆地说道:“什么叫第三厅将那位文学家传唤过来,是准备秘密绞死他?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谣言?!来为他说情的这位先生究竞是从哪里听到这样的诽谤的?”
“据说是因为有很多人都看到宪兵将他传唤过……”
这名宪兵略有些不确定的回道:“似乎是萨赫登斯基带他过来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杜别尔特:“?”
总不能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们把他抓了吧?
懂不懂什么叫做秘密警察?!
只能说,多少有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萨赫登斯基过于高看自己以及宪兵的权威,又过于低估了米哈伊尔如今的影响力了………
“把萨赫登斯基给我叫过来!”
等到萨赫登斯基来到杜别尔特的办公室时,在杜别尔特严厉的语调下,萨赫登斯基有些支支吾吾地汇报了将米哈伊尔带过来时遇到的情况。
越听越晕的杜别尔特:.……”
“瞧瞧您都干了些什么事!”
实在有点没崩住的杜别尔特训斥了萨赫登斯基几句后,便赶忙安排道:“现在派两个人,请那位米哈伊尔先生近期多走动一下,连载一下他的,万万不要让这种荒唐的谣言流传开来!”
要是这种荒唐的谣言一个不小心流传到国外,那他们第三厅这个锅背的难免也太冤枉了……在匆匆安排了一些事情之后,等到杜别尔特重新开始写报告,他的笔调难免就有了一定的变化……至于萨赫登斯基,本来他就感觉自己好像倒霉了一整天,在被杜别尔特这位将军训斥过后,萨赫登斯基的内心除了有些惶恐以外,更多的还是想起了布尔加林以及圣彼得堡文学界的其他一些人。我的长官我不敢反驳,那位年轻的文学家我似乎暂时也拿他没办法……可你们呢?!
关于第三厅后面发生的一些事情,米哈伊尔并不知晓,他只知道当他普普通通的从第三厅的后门走出来后,没过多久,米哈伊尔竞然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坦白说,对于今天发生的有些事情,米哈伊尔其实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他做起好事来其实不图什么回报,往往都说顺手而为之。而现在看来,他所做的一些事同样得到了真诚的应当。
于是米哈伊尔便颇为感激地对这些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而这些人在看到米哈伊尔确实没什么事情后,也终于是放心地离开了。
而米哈伊尔去第三厅的这一趟虽然又短又突然,但事情的影响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就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波又一波的人都来查看和打听米哈伊尔的状况。
甚至说等屠格涅夫收到消息匆匆赶来之后,他还颇为性情地一把抱住了米哈伊尔,颇为激动地道:“米哈伊尔,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米哈伊尔:“?”
你可盼我点好吧……
除了屠格涅夫以外,米哈伊尔的熟人和朋友确实是来了一个又一个,在这其中,米哈伊尔的老同学德米特里给了米哈伊尔一个堪称窒息的拥抱,紧接着这个膀大腰粗的男人就说道:“米哈伊尔,还好您回来的早,不然我们就要开始我们的秘密行动了……”
米哈伊尔:“?”
还有秘密行动?
“别做傻事德米,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事的。”
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这位老同学的肩膀后,米哈伊尔想了想后还是认真道:“德米,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事情?就比如开一家工厂?我从国外其实带回来了一些先进的技…”
在这年头的俄国经商,难度可谓是相当高,对于平民来说就更是如此,不过换上一位家里条件还不错的贵族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开工厂?开工厂干嘛?”
膀大腰粗的德米特里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有些兴奋地凑近米哈伊尔说道:“米沙,我好像懂了!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借着开厂筹集到一些资金,然后我们可以在工厂里面建一个地下印刷厂,接着募集合适的人员,藏一点武器……”
米哈伊尔:“???”
德米你这家伙,满脑子装的都是不可言说的东西……
“还是先好好赚钱吧德米,其实等到俄国的工厂变得越来越多的时候,有些事情……”
就在米哈伊尔准备看看这个计划究竟是否具有可行性的时候,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尽管第三厅那里已经严令禁止再发行刊登有米哈伊尔那些文章的报纸,但这些报纸在私底下仍然在继续流通着,甚至还出现了大量的复印报纸。
与此同时,由于萨赫登斯基在传唤米哈伊尔时所用的方式有些冒失,一些莫名其妙的谣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甚至就连一些知名人士都关注到了这件事,一时间第三厅这里也是变得稍微有些焦头烂额。于是杜别尔特将军一旦看到萨赫登斯基就忍不住输出一番,萨赫登斯基在他这里受了气后,也是一看到布尔加林等人就想重拳出击,一时之间,布尔加林的日子相当的难过,以至于他都开始后悔此前的决定了。说好的压制和逮捕呢?!怎么你们坚硬的拳头一遇到这位年轻文学家就变软了呢?!
当然,这件事情绝非如此轻易地就过去了,一方面,米哈伊尔的文章还在持续不断地流传,另一方面,以米哈伊尔如今的名声和影响力,一旦他亮明了态度,很多事情自然就潜移默化地发生了许多改变……而在许多事情仍在酝酿之际,就在近期,俄国内务大臣佩罗夫斯基伯爵一边看第三厅的笑话,一边也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手下密探的汇报。
这里要说的是,在俄国,内务部和第三厅的职能和权力有一部分是相重合的,这或许是尼古拉一世有意为之,而无论如何,这两个机构多年来可谓是互相倾轧,为能够独揽大权使尽了手段和阴谋。正因如此,好大喜功的俄国内务大臣佩罗夫斯基伯爵为了贪功,如今正绕过第三厅,将一件案子把持在自己手中。
简单来说,就在1848年的春天,内务部已经派人前去监视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而佩罗夫斯基伯爵的直觉告诉他,这估计会是一桩大案,因此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准备看看这伙人究竟会做到哪一步。如今,内务大臣佩罗夫斯基伯爵收到的报告里明明白白地写道:“………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几乎普遍弥漫着对那位文学家米哈伊尔的崇敬与好感,他们非常想同这位文学家交流,甚至说,他们希望这位文学家能够领导他们……”
大案!绝对的大案!
再结合一下最近那位年轻文学家的言论,莫非他真的……
说不定俄国如今最大的叛逆分子真能被我给揪出来了!
还能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吗?
相当激动的内务大臣佩罗夫斯基伯爵选择继续等待……
在这之后,由于米哈伊尔的这件事闹得已经很大了,因此即便尼古拉一世再怎么关注欧洲形势、忙于外交和军事上的事宜,他也终于是通过底下人的汇报了解到了这件事。
于是就算再怎么繁忙,最近脾气很是暴躁的尼古拉一世终于还是找了个时间,专门看了米哈伊尔的文章以及手底下一些人不同的汇报。
仅米哈伊尔的文章本身而言,尼古拉一世只是皱眉,但结合著手下人的汇报一起看的话,尼古拉一世的神色便变得愈发的冷峻。
这些报告分别来自不同的部门,大多数的报告尼古拉一世看了以后,顿时对那位年轻文学家的文章以及他本人平添了几分恶感,但来自第三厅的报告倒是还显得比较客观。
而无论尼古拉一世究竟怎么想,这些报告里的一个核心思想尼古拉一世是再认同不过的。
是该继续好好整顿一下国内的秩序了!
只不过这还要等尼古拉一世真正地腾出手来……
在这之后不久,这些文章和这些报告便自然而然地传到了皇储亚历山大的手中,但不同于他的父亲尼古拉一世的厌恶,他在看了之后却是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位再次预言成功的年轻文学家,而等他认真地看起了米哈伊尔的文章的具体内容时,里面的一些东西却是令他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假如农奴制终究是要废除的话,那这位文学家会觉得这件事究竟是由谁来完成?
至于这些具体的措施,似乎也不算荒唐……倒不如说,好像具有一定的启发性……
第341章 动荡的局势与三封来信
“新时代开始了。这会给法国带来什么?新的战争,谋杀和断头台,还是短暂的和平时代后新的暴政?我不相信这些……文明人之间的战争是野蛮的动物行为留下的最后痕迹,这种行为必须从地球上消失。但我相信人类,相信未来,相信共和国必然存在。”
莱瓦尔德的日记,1848年2月28日
“请非常认真地报纸一一现在的报纸值得一读……这场革命将改变地球的面貌一一这是应当的,也是必然的!一一革命万岁!”
诗人韦尔特写给母亲的信,1848年3月11日
当米哈伊尔在俄国遇到了一点麻烦的时候,革命的狂风仍然在昼夜不停地席卷着整个欧洲。这场大革命就像波一样,由一处的振动唤起另一处的共振,是各种波的叠加,最终呈现参差错落的景象。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意大利地区,最早起义的巴勒莫和那不勒斯等城市已经陆陆续续取得了胜利,迫使国王颁布了宪法,而法国二月革命的胜利则是进一步引爆了整个欧洲。
就在法国革命胜利后不久,离法国并不远的维也纳便陷入了一片混乱和巨大的危机当中,食品价格飙升,工商企业信心崩塌,银行出现挤兑,信贷紧缩………
在2月29日,维也纳的卡林西亚门上便出现了一张神秘的告示,告示上写着:“梅特涅亲王将在一个月内倒台。宪政奥地利万岁!”
这位梅特涅自然就是马克思的宣言中的那位梅特涅,作为19世纪上半叶整个欧洲最具影响力的外交家,他的人生当然称得上一句波澜壮阔,其主要功绩便是作为外交家合纵连横,成功搞垮了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国。
而在战后,面对打败拿破仑的头号功臣俄国,梅特涅也是再次发动合纵连横之术,将妄图取代法国称霸整个欧洲的俄国人给挤了出去,然后联合其它国家一起,共同构建出了维持了欧洲数十年和平的维也纳体系。
但作为一个本质上违背历史发展潮流的保守主义体系,随着欧洲世界的快速发展,维也纳体系也在逐渐走向崩溃和瓦解。
而在其中发挥了很大作用的梅特涅……
当革命的潮流来临之际,当维也纳的学生、市民、工人和其它社会阶层的人陆陆续续走上街头时,就在3月13日,由学生、工人和资产阶级组成的军队跟政府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在经过一番惨烈的战斗之后,双方终于达成了来之不易的停火协定,而人民这边的诉求之一便是在晚上九点前罢免梅特涅。
而历史在这一刻再次展现出了它独特的幽默感,这位曾在1813年对拿破仑高傲地说出“陛下你是输了,现在我要走了,我认为你是输定了”的天才外交家,在如今意识到形势不对之后,也是赶忙以七十五岁的高龄换上了一套华丽的衣服,俗称女装,灰溜溜地离开了维也纳……
当维也纳开始失控之际,匈牙利的形势也正变得越来越危险,就在3月15日,一位名叫裴多菲的诗人率先站了出来,他的一首小诗在最近的匈牙利可谓是相当流行,这首诗正是: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面对怀着某种特殊的激情的人民,裴多菲怀着激烈的情绪一步步走到国家博物馆附近,在这里,裴多菲对着近万人高声朗诵了他的《民族之歌》!
“起来,马扎尔人!祖国正在召唤!是时候了,现在干,还不算太晚!愿意做自由人呢,还是做奴隶?人民的海洋最终迫使奥地利皇帝让步……
在这些革命之后,紧接着就是柏林、米兰、威尼斯、荷兰、比利时、瑞典……
就连英国政府也不得不面对日益高涨的宪章运动。
如果要问革命形势的剧烈变化对米哈伊尔有没有什么影响,那自然还是有的,并且很大,毕竞在如今的欧洲,每一个国家都不是一座孤岛。
正是因为形势愈演愈烈,在三月下旬,越来越紧张的尼古拉一世下令禁止发布与欧洲革命相关的消息,明令所有在国外的俄国人回国。与此同时,沙皇禁止所有俄国人离开本国,禁止外国人入境(商人和得到沙皇明确许可的人除外)。
看得出来,尼古拉一世正在试图封锁整个俄国,并且试图扼杀内部所有的反对言论,即便是温和的言论也在劫难逃。
在这样的形势下,第三厅对于米哈伊尔的监视无疑正变得越来越紧密,原本已经撤掉的跟踪他的秘密警察已经重新安排上了,而且数量明显有所增加,对他的文章的审查也变得愈发严密,甚至说都到了专门给他配了一个专属审查官的地步。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寄出去或者收到的每封信件,第三厅无疑都想千方百计地截获下来然后查看一番。于是就在最近这段时间,米哈伊尔正尽量避免写信给什么人,但米哈伊尔暂时还不知道的是,有三封从国外寄过来的信已经被第三厅给截获了下来……
而自从前段时间见识了米哈伊尔的影响力后,到了现在,跟米哈伊尔有关的信件已经直接摆在了第三厅参谋长杜别尔特将军的桌前,并且由他亲自查看。
当杜别尔特拿到这三封一封来自法国、一封来自英国、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件后,尽管他承认私拆别人的信件不道德,但因为职责在身,杜别尔特还是不得不打开了这封信件,然后率先拿起法国的看了起来。而信上面的第一句话就让杜别尔特多多少少有些没绷住:
“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法国共和了!共和,多么光辉的一个字眼!”
此人若是一个俄国人,我非现在就亲自出马将他给抓了不可……
不过与此同时,杜别尔特也是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莫非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这位米哈伊尔先生通法?收了法国的法郎,是个法奸?
但这封信接下来的内容似乎跟杜别尔特想的并不一样,来信的人先是简单谈了一下巴黎的形势,接着便开始吹捧米哈伊尔的书在法国取得的成就:
“……您简直无法想象,巴黎人已经离不开您的书了,即便是在形势如此严峻的今天,依然有很多人一直询问您的新作品什么时候开始连载……上帝作证,您早已是巴黎不可缺少的一分子了!”杜别尔特:“?”
这是什么意思?
等到吹捧完毕,来信的人终于是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请您来已经共和的法国住下吧!唯有这个自由、繁荣的国家才能真正承载您的才华!俄国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会埋没您的……”
杜别尔特:“???”
看到这里时,杜别尔特也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来信者的身份,巴黎《新闻报》的吉拉尔丹,此人在巴黎的新闻界似乎很有影响力。
没过多久,杜别尔特差不多就已经反应过来了,看这封信的意思,这位法国人似乎是很想得到米哈伊尔的最新,因此这才专门写信过来,甚至希望米哈伊尔就此移居巴黎。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问他要呢!
法国佬简直不可理喻!
忍不住在心中骂了法国佬几句后,杜别尔特便看向了信的末尾提到的巴黎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件事:.…近期一首名为《国际歌》的歌曲似乎正迅速地将一些不稳定的人团结起来,希望这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
尽管杜别尔特乐意看到巴黎内部相互斗争,但在简单看了这首名为《国际歌》的部分歌词时,即便杜别尔特见多识广,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上帝啊!除了法国人以外,还有谁能写出如此令人不安的歌词?
在将这封信全部看完后,杜别尔特便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