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尔尼雪夫斯基看来,尽管那位年轻的文学家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但事实上,针对他的软性封杀似乎已经开始了,政府似乎正在有意识地降低他在俄国的存在感,就连让他刊登出来的都是如此。这部《审判》乍一看是如此的平淡、冷漠乃至充满了各种似乎无意义的剧情。
在这部长篇刚刚开始连载的时候,由于它的叙述方式和作品的形式几乎完全是开创性的,因此车尔尼雪夫斯基最早其实跟大多数人一样,只感觉一头雾水,压根搞不清作品究竟想讲些什么。可随着连载的继续以及形势的变化,在如今可谓是极为沉闷和压抑的圣彼得堡下,车尔尼雪夫斯基竟然开始慢慢感觉到了这部隐藏的极深的痛苦。
在中,主人公在自己的公寓被宣布逮捕,但他的人身自由未被限制,也能继续工作,却从未被告知自己犯了何罪。
而就当主人公决心为自己辩护,对抗这场莫名其妙的指控时,他试图接触并理解那个无形的司法体系,但却一步步陷入了一个庞大、荒谬且无法通融的迷宫。与此同时他还见了许多人,举止轻浮的法庭初审官、声称能帮忙却利用他的叔叔、在肮脏法院画室里工作的画家……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事情完全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接下来的一周里,K。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新一轮的通知,因为他并不敢完全相信,那帮人真会从字面意思上去接受自己所说的“放弃审讯调查”。
预期的通知,果真直到星期六都还没来,于是,K。认为,这表示对方已默认传唤过了,因此,自己需要在与上次相同的时间、到同一栋房子里出庭,继续接受审讯调查。就这样,到了星期天,他便主动前往那里…”
那么结局究竟是什么呢?
这场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审判能否迎来新的转机?又会以怎样的结果告终?
不知不觉间,车尔尼雪夫斯基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带入到了主人公的处境,进而开始在冷冰冰的氛围中感知到一些压抑的极深的孤寂、烦闷、困惑………
如此冷冰冰的文字竞然也能挖掘出人心的深度吗?
当车尔尼雪夫斯基若有所悟地看完最新的连载后,当他擡起头时,跟他一起看书的同伴已经开始了讨论………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似乎慢慢地有点看明白这部了。就说我们最近遇到的事情,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在街上念东西呢?又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讨论自己想讨论的东西?但偏偏,一切就是不允许,没有任何理由……”
“米哈伊尔先生或许是在用一种崭新的文学形式来传达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他是在警示人们重新审视自己当下的处境吗?”
“我认为……”
听着同伴们的讨论,车尔尼雪夫斯基也忍不住开口道:“中最为可怕的是,K逐渐习惯了“被告’的身份,起初他愤怒,后来他竟然开始研究法庭规则,最后晕头转向的他连逃跑的念头都消失了。这不正是我们许多人吗?明明生活在窒息的铁笼里,却一直在试图为铁笼的存在寻找合理性。”“米哈伊尔先生的这部远远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结果其它报纸杂志上竞然全是批评的声音………
就在车尔尼雪夫斯基他们这些大学生的讨论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随着最新一期的《现代人》的发售,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反应,有人若有所悟,有人只是想蹭一蹭米哈伊尔的热度,让自己的杂志报纸多卖出几份,还有人则是在认真学习。
米哈伊尔作为圣彼得堡如今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一直以来,文学界的其他人无论是出于追逐潮流和利润还是学习写作技巧等想法,往往都会将米哈伊尔的作品作为参考和学习的对象。
只是如果说米哈伊尔此前的作品能够引起文学界其他人学习的热潮的话,像这部《审判》,如今却是已经被很多人看成了失败的作品,要么就是创新创过了头,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学习的价值。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这样认为,不知为何,他在这部刚开始连载的时候,对这部便有一种莫名的兴趣。
起初他还不知道这种兴趣从何而来,直至米哈伊尔随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某种意义上,人的灵魂和心灵的深处潜藏着更高意义上的现实,现实并非只是表象的那些东西,还有很多更加深入的地方值得挖掘。
费奥多尔,或许你很适合在这方面深入挖掘一下,只不过肯定不是用《审判》这样的表现方法。”当然不是用这种表现方法,事实上,虽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米哈伊尔这部很有兴趣,但这样的表现方法未免太过简短,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用大段大段的篇幅来书写人物内心的真实感受……而米哈伊尔的这番话无疑是勾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某种兴趣,以至于他忍不住问道:“米哈伊尔,听完你的话,我确实想尝试一下,只不过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地下室如何?”
地下室!
不知为何,米哈伊尔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竟然勾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数的遐想,他的脑中也是逐渐浮现出了一个写作计划。
当然,这项写作计划还未正式开始,最近这两天的话,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聚由于受到欧洲革命的影响,最近来彼得拉舍夫斯基家聚会的人正日益增多,农奴制问题成为讨论的主要议题。
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内有相当多的人都同意米哈伊尔此前在他的文章中表达的观点,并且就此延伸出了许多话题。
当然,他们最想做的其实还算请米哈伊尔出山,就像有人说的那样:
“请米哈伊尔先生来主持,一定能够汇聚到越来越多的力量的!到时候我们一定能形成一个很有影响力的派别,那样说不定真的能做到点什么!”
形成派别?
尽管这话稍微有点过激,但因为只是口头上的建议,因此许多人也并未把这样的话当一回事,甚至说,有些人是真心赞同这个提议。
只可惜那位年轻的文学家如今身陷囹吾,难以出山……
除此之外,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内其实也有人反对米哈伊尔提出的观点,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近结识的那位颇为神秘的斯佩什涅夫,他就认为米哈伊尔的那些措施太过温和,应该采取更加激进的行动。就像在《现代人》刚刚发行的这两天,斯佩什涅夫在看完米哈伊尔连载的后便在小组内光明正大地说道:
“我认为米哈伊尔先生是想通过这样的告诉我们,同现实妥协、受现实支配究竞会落到一个怎样狼狈的下场。但我觉得米哈伊尔先生有些犹豫,不够果决,可我相信只要我们向他说明我们的想法,他也一定会支持做一些更加激进的事情!因此我想跟他谈谈,然后邀请他加入…”
由于米哈伊尔目前明显是在被第三厅的人监视,因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暂时只是说说,只是有一个大致的想法和计划,并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有人正将他们的这些话统统记录在案:“米哈伊尔……形成派别……自由分子的领袖……采取更为激进的行动……”
第345章 查禁福尔摩斯与反对
随处可见的动荡,还有我们孩子的未来以及毫无防备的我,促使我被伤感占据……我感觉自己老了20岁,就好像自己再也无法想起任何乐趣了。尽管我知道人民总体上很忠诚,但一想到我们面临的可能性,我就颤抖不已。
一维多利亚女王,1848年4月3日
当米哈伊尔的《审判》以一种冷漠、阴郁和压抑的姿态笼罩在圣彼得堡文学界的时候,米哈伊尔寄往英国的那封信,在杜别尔特将军的刻意叮嘱和安排下,这封信竞然奇迹般地躲过了欧洲大陆的骚乱,颇为顺利地来到了英国。
在1848年欧洲革命大潮的席卷下,即便是英国也未能置身事外,宪章运动这一持续十年发生在英国的一场工人阶级要求社会政治改革的群众运动,也是趁着欧洲大革命的浪潮,再次在英国展开了行动。关于宪章运动,像布朗特里·奥布莱恩和费格斯·奥康纳这一类激进派,他们认为罢工和暴力是必要的手段,而以家具木工威廉·洛维特为代表的温和派则希望通过教育、自我改善和理性说服来给政府施压。而在四十年代的经济危机中,激进派逐渐获得了话语权。
于是在1848年3月6日,情况变得严峻起来,格拉斯哥和伦敦发生骚乱,最终军队进行了射击,一名示威者被杀,两人受重伤。《泰晤士报》报道称:“惊恐像野火一样掠过城市,加上最近巴黎的暴乱活动,对政治动荡的恐惧渐渐升起。”
但相较俄国的静默式疗法,英国选择了干脆直白的毫不留情的镇压,《泰晤士报》甚至以高傲又冷漠的口吻进行了报道:“伦敦暴民既不英勇,也没有诗意,他们不爱国,不开明,也不清白,他们只是天生拥有一个好体格罢了。”
而就在4月10日,宪章运动者号召了足足二十万人在伦敦南部的肯宁顿公地上举行集会,从那里游行前往议会,以支持议会改革的请愿。
尽管他们人数众多且有着自己合理的诉求,但在一个国家当中,固然有很多人快要活不下去了,但同时,这个国家还有许多人活的下去,并且觉得活的还不错,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只想要稳定。这种情况下,活不下去的人的声音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当这一游行开始之后,政府当局很快便做好了应对困境的准备,他们派专业的警察驻守在泰晤士河桥上,同时巧妙地将正规军队布置在视线之外,但又接近战略要地。英格兰银行被沙袋牢牢加固,并且架设了大炮。
与此同时,伦敦约有8.5万公民宣誓成为特警,他们要保卫自己安定的生活。
在这期间,查尔斯·狄更斯拒绝了这种行为,称特警已经变成了流行病。
而接下来……
英国的中产阶级政府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从大富翁到店主、职员这类小资产阶级无不选择支持政府。在政府强大的武力压迫下,就连宪章运动中的激进派领导者一时间也是左右摇摆,最终,他们放弃了采取下一步动作的想法,只是派一个小型代表团向政府递交了宪章主义者的请愿书,而议会对宪章请愿书持戏谑的态度。
最后英国外交大臣帕默斯顿宣布4月10日是“和平和秩序的胜利”。
尽管一些激进主义者想要在夏天转而使用武力,但到了那个时候,宪章运动的很多领导人都已经被逮捕了……
那么这场运动没有为英国带来一点变化吗?
或许并不,提心吊胆的王室在事态平息下来之后,如释重负的阿尔伯特亲王写信给拉塞尔首相,告诉他说,他通过个人研究发现伦敦存在数量多到令人惊慌的失业人口,大部分是因为政府削减了基建工程的预算。他建议政府采取措施创造就业岗,他还提醒首相说,政府有义务在危难时帮助工人阶级。虽然阿尔伯特亲王是这么想的,但就英国目前的舆论风向来看的话,参与宪章运动的工人、贫民以及其他一些人已经统统被视为不安分的暴民,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类似的批评文章。
与此同时,1848年的宪章运动虽未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并未造成太多的伤亡,但小规模冲突一直都有,而在英国的舆论风向下,在冲突中受伤乃至死亡的人不仅得不到任何同情,反而还会招来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恐惧和厌恶。
而就是在这种对立氛围非常浓厚的社会情况下,米哈伊尔的信来到了看上去意气风发的桑德斯手中。尽管桑德斯在最近这两年可谓是天天忙着工作,也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遇到了不少阴谋诡计也吃了不少苦头……
但是!
除了米哈伊尔先生和我,还有谁是能在短短不到两三年的时间,就将一本小有名气的刊物经营成伦敦目前最有名的刊物之一?
没有人了!
除了米哈伊尔先生和我,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如此巨大的成功,桑德斯自然是显得有些意气风发。
在靠着福尔摩斯彻底打响名气之后,桑德斯当然是趁机扩大规模,并且挖掘出了不少写作上的新人,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
但在桑德斯看来,所有这些人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比得上福尔摩斯!
尤其是在米哈伊尔先生的笔下,关于福尔摩斯的一系列短篇每一篇似乎都能称得上经典,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被人们拿出来讨论。
除此之外,有关福尔摩斯这个角色的一切都很受人们欢迎,甚至说中对于英国绅士的描写和定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到了现实,令许多绅士都开始不自觉地遵循一些过往从不曾遵循的规则。正如英国的一家报纸用略带夸张的语调这样写道:“福尔摩斯或许在重新定义英国文化当中的某些部分。”
那么米哈伊尔的这封信又会为我和为英国带来些什么呢?
桑德斯万分激动地打开了这封快的出奇的回信,开篇还算热情的问候顿时令他心头一热。
果然,米哈伊尔先生心里有我!
可等他再往后看,尤其是看到米哈伊尔对于工人们的活动的评价时,桑德斯已经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久久都未能回神。
米哈伊尔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和想法吗?
不,不,应该不是。
以桑德斯对米哈伊尔的了解他觉得米哈伊尔可能就是单纯地向为那些穷人们说上一句公道话。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在这种时期说这种话,即便这些话是正确且公道的,多半也会引起很多还算体面的先生的不满和反对,甚至说连带着米哈伊尔的名声以及在英国的收益也会受到影响。
就为了帮一些人说说话就有可能损失这么多东西,值得吗?
一时之间,桑德斯确实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按照米哈伊尔在信里面说的那样办。
米哈伊尔先生是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就冲动行事了呢……
不,他肯定想到了,只是他愿意凭良心说话,不在乎这些东西罢了!
桑德斯稍稍想了一会儿,米哈伊尔曾经留给他的印象便重新以一种高大的姿态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于是在认真思考过后,桑德斯很快就找上了一家在伦敦很有影响力的报纸,询问他们要不要公开刊登一封信。
而这家报纸的老板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信?什么时候一封随随便便的信都能刊登在我们的报纸上了?这位老板还对桑德斯说道:“桑德斯先生,很遗憾,我们报纸并没有公开刊登一封信的先例,您现在就算是跟我说这是一位议员先生的信,我也仍然觉得没有刊登的必要。”
“这是米哈伊尔先生的信。”
“我说了,就算是议员……等等!米哈伊尔?是福尔摩斯的作者米哈伊尔先生吗?”
“是他。”
“那还说什么呢?”
这家报纸的老板兴奋地握住了桑德斯的手说道:“这是我的荣幸。”
这并非是一句客气话,要知道,由于英国最近有些动荡,英国的文化市场同样收到了不小的影响,但即便是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当中,最新一期的福尔摩斯系列依旧能在整个伦敦掀起和讨论的热潮。他最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文章来维系自家报纸的销量和影响力呢。
“您可以看看要刊登的信的具体内容再做决定。”
桑德斯这么一说,这家报纸的老板便还算仔细地审阅了一下,而看完之后,他虽然颇为惊讶,但也是很快就笑着说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英国又不是俄国,况且米哈伊尔先生的话还算中肯。”在收下这封信后不久,尽管这家报纸前些天还在像其它许多报纸一样,批评暴民们破坏英国的和平与秩序,但在更大的诱惑面前,他还是选择尽快刊登了这封信。
而当报童们有些尖锐的声音在伦敦响起时:
“福尔摩斯的作者米哈伊尔先生的最新文章!只有这张报纸上才有!”
“米哈伊尔先生的最新作品!”
许多伦敦市民在听到这样的吆喝声后都不由自主地听了下来。
米哈伊尔!
尽管这位年轻的作家离开英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因为福尔摩斯这一系列,他在如今的英国仿佛无处不在,他的名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响亮。
毕竟除了他以外,英国如今还有谁能写出那些惊心动魄、令人抓耳挠腮的精彩呢?
现在是又有新连载了?
就在众多市民忍不住驻足纷纷购买了之后,报纸上刊登的那封公开信却是令很多人都大吃一惊:“他这是在为那些暴民说话?他怎么这样会有的想法?!”
“他原来还在关注着英国发生的事情吗?我认为他至少写得很真诚. ..”
或许会有人因为这篇文章开始重新审视最近发生的事情,会因为这篇文章开始思考一些东西,但在如今这个时期的英国,这篇文章似乎真的激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他明明远在俄国,根本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他怎么敢这样下结论呢?竟然说那些工人不是暴民。”“我看他一定是被什么人蒙骗了,或者说收到了一些假消息。”
“或许他还是应该考虑考虑他们俄国的问题!除非他现在移居伦敦,成为一个地道的英国人,否则他对时事的任何评价都是没有说服力的!”
“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一定是糊涂了!”
一位俄国人针对英国发生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评论,尤其是这个俄国人还是那位米哈伊尔先生,无论出于什么想法和目的,伦敦的各大报纸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写文章回应了这封信。
而他们的态度还跟最近这段时间一样,主要还是反对和批评工人们破坏和平与秩序的行为,于是写出来的文章大多还是在批评那位俄国文学家的信。
在目前这种形势下,这样的文章似乎更能得到部分市民的维护和赞同,而眼见这样的文章反响不错,一些这两年备受福尔摩斯挤压市场空间的报纸和杂志那也是灵机一动。
那位俄国文学家的文章竟然真的在遭受公众们的质疑和批判,那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完全能够趁机搬走福尔摩斯这座压在英国文学市场头上的大山?
是了!英国的文学市场怎么能让这样一个居心不良的人给牢牢占住?!
在这样的心理的驱使下,没过多久,一家报纸率先刊登出了这样的文章:
“……在这本就严峻的时期,一位俄国人却还要对伦敦发生的事情指手画脚,并且朝着引发骚动和混乱的地方指引……这完全就是俄国人的阴谋!我在此提议应该剥夺他在英国说话的权利,同时禁止他的作品继续在英国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