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这种跟审查和审判紧密连结起来的审查官而言,尼基千科对有些东西的感受要更为强烈,对于他认识的一些法学系的教授来说也同样如此。
在如今的俄国,各种各样的法律条文相对来说已经比较完善,基本上覆盖俄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问题在于,这套法律在运行过程中出了不小的问题,法律对贵族和平民、农奴不平等是一个,广大民众对法律一知半解乃至压根不理解是一个,法律运行过程中人为占比非常重就更是一个。
说白了,在俄国这样一个专制国家,什么都是人治,连沙皇都不太在乎什么法律条文,根据实际情况想修就修想改就改无中生有便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审判》这部小说自然有股别样的意味,想着这些东西,尼基千科早早的就拿到了最新一期的杂志社,并且在他经常会去的一家咖啡馆里读了起来:
“在他将过三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大街小巷皆已寂寥无声之时——两位先生来到了K.的住处。他们穿着双排扣长礼服,看上去苍白又肥胖,戴着似乎完全不会滑脱的高顶丝质礼帽。
在公寓大门前,他们为了谁先进去这件事稍微客套了一番;来到K.的房门前时,同样的客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一些。尽管没有任何人向K.告知这次拜访,K.也还是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坐在靠近门口的扶手椅上,慢慢戴好一副手指位置绷得很紧的新手套。看他那样子,完全就是在等候客人到访。
他立即起身,好奇地端详着面前的这两位先生。“你们肯定是来找我的。”
……
K在四处求援碰了一鼻子灰后,尽管他仍然不知道他的罪行是什么,但在漫长的等待审判的过程中,他似乎已经慢慢将自己看成了罪犯,最开始时还穿着睡衣,现在已经主动穿了一身黑色衣服。
这不就是如今沙俄的审讯制度吗?
先把你逮捕,接着什么都不问,就是将你关在监狱里面,等到火候差不多了,犯人的恐惧和负罪感日益增加,这种时候才会开始别的行动。
而这两位身份不明宛若秘密警察一样的先生来到K的家中后:
“才走到楼梯上,这两位先生就已经伸出手来,打算一左一右架住K.,但是K.却说:“等走到街上再说,我又不是病人。”可是,一走出公寓大门,他们马上就架住了K.——K.之前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跟别人一起走过路。
那两个人用肩膀紧紧顶住K.的后背,没有弯曲手臂,直挺挺地绕过K.的胳膊,然后又以受过严格训练、灵巧熟练且不可抗拒的方式紧抓住K.的双手。K.的身体被架得笔直,走在这两个人中间。”
……
这是终于要将K带到法庭去审判了吗?
接下来就是宣布他究竟犯了哪些哪些罪?
这一宛若噩梦一般的审判终于来到了尽头?
可事情并不像尼基千科想的那样,事实上,这两位先生只是将K秘密带到了采石场,在将K摆上了一个勉强还算理想的姿势后,终于:
“然后,其中一位先生解开自己的双排扣长礼服,从固定在马甲背心处的皮带上挂着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身又长又细、两面都磨得极为锋利的屠夫刀。他把屠夫刀举高,在月光下试了试刀锋。
接下来,两人之间又一次的客套开始了,这种客套真是令人厌恶:其中一位在K.的头顶上把刀递给另一位,另一位又在K.的头顶上把刀递回去,如此反复。
实际上,K.对眼下的状况了解得一清二楚:当那把刀在自己头顶上被他们传来传去时,他应该直接伸手抓住那把刀,一刀捅死自己——这正是他在这件事中应尽的职责。
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转动他那仍然自由的脖颈,环顾了一下四周。K.已经没办法完全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对于相关机构安排的任务也没办法面面俱到。他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责任应该归咎于那个耗尽他最后一点必要体力的人。”
……
尽管小说的叙述没有一点温度,似乎对这件事满不在乎,但莫名地,尼基千科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阴冷感。
不经任何合法的程序就要秘密行刑了?可这个犯人直到现在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秘密行刑的过程同样令尼基千科感到恐怖,行刑的那两人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戏弄犯人的生命一般,在整个俄国,有什么人最经常干这种事?
尼基千科的联想能力比较丰富,但他肯定不会轻易开口。
终于,尼基千科看到了这部宛若梦魇一般的小说的结尾,在临死之前,K发出了疑问:
“……他从未见过的那个主审法官,到底身在何方?他从未前往过的高阶法院又在哪里?K.高举起双手,并且张开了全部的手指。
然而,其中一位先生的双手已经牢牢掐住了K.的脖颈,与此同时,另一位先生将那把刀刺入K.的心脏里,并且在里面转了两下。K.的目光逐渐模糊,但还来得及看到那两位先生是怎样脸挨着脸凑过来,观察这场审判的最终结果的。“像一条狗!”K.这样说道,仿佛耻辱于他身故之后,尚可苟且偷生。”
像一条狗!
毫无尊严,这便是这场荒谬的审判的全部结果。
但没有尊严似乎才是人生的常态,在俄国,人们连自由表达一些观点的尊严都未曾有,只不过时间一长,人们也就不认为这种尊严算是尊严,或许还要说法国人的这种尊严是骗人的,俄国有自己的路……
就在尼基千科莫名的因为这场冷冰冰的审判而有些战栗和愤怒之际,突然,有人似乎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开口问道:“尼基千科先生,我们能坐在这里吗?”
嗯?
尼基千科下意识地抬起头后,马上便看到了米哈伊尔那张带着微笑的俊脸。
好啊,圣彼得堡文学界如今公认最胆大的反叛者来了!
几乎是瞬间,尼基千科又看到了一旁的别林斯基和涅克拉索夫。
好了,二号头子和三号头子也来了。
尼基千科:“……”
这可真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尼基千科又下意识地打量了四周一眼,尽管内心有些挣扎,但最终,刚看完小说内心还有些激荡的尼基千科就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你们请坐吧。”
米哈伊尔他们坐下后,尼基千科虽然很想跟米哈伊尔分享一下自己的阅读体验,但他毕竟都这个年纪了,也有自己的家庭,再加上不确定这里是否安全,于是一时之间,尼基千科只能是看着米哈伊尔大眼瞪小眼。
事实上,正在看米哈伊尔的绝非只有他一人,当米哈伊尔走进这家咖啡馆的那一刻起,便有好几个人看向了他,不过这些人也不确定,于是只能是用目光追随着他坐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看米哈伊尔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已经因为《审判》的末尾在生气的读者犹豫一番后,终于是有人开口朝米哈伊尔这边喊道:“请问您是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吗?我好像在街上看到过您。”
“我是。”
竟然真的是他?!
当米哈伊尔给出这句答复后,本来还算安静的咖啡馆有好几个人都挥舞着报纸和杂志站了起来,还有一些人似乎是直接冲了出去,开始呼唤自己的同伴。
而这么多人,自然是有读者开口问米哈伊尔道:
“米哈伊尔先生,请问《审判》的结局究竟象征着什么?”
“米哈伊尔先生,我想问您这部小说前面一些的细节……”
“米哈伊尔先生,您最近还好吗?您还会写一些新的作品吗?”
“米哈伊尔先生,《审判》的结局未免太令人沮丧了,在您看来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吗?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
由于开口的人不少,米哈伊尔不得不站起来用手臂稍微比划了一下,随着他的手臂向下,已经给人一种要暴动的感觉的咖啡馆总算安静了下来,米哈伊尔则是笑着摇了摇头道:
“你们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的看法和感悟,我一旦进行过于详细的阐述,想必这部作品也就失去了他的生命力。不过我刚才听到了一个或许应该回答的问题,世界不应该变成这种样子,至于我们能做些什么……”
看到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米哈伊尔真心实意地说道: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在路上。”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在路上!
当年轻人们因为这句话有些躁动的时候,别林斯基正有些愣愣地看着在众人面前说着什么似乎成为了众人的中心的米哈伊尔。
在他刚刚见到这位年轻人时,这位年轻人似乎与普通的大学生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比普通大学生更为羞怯,但现在,他那逐渐丰富的经历似乎正在不断地铸造他,谁也不知道他未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不由自主地,别林斯基想到了米哈伊尔昨天唱的那首歌的歌词:“一定会的!活下去,就能看到!”
米哈伊尔一定能够看到更多的东西吧……
我或许也要尽可能地看到,别林斯基忍不住将米哈伊尔刚才说过的话在心里再念了一遍:
是啊,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在路上!
与此同时,离咖啡馆并不远的负责监视米哈伊尔的索科洛夫在看到咖啡馆的场景时,感觉咖啡馆随时可能有一阵暴动的他也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样的影响力,这样的号召力,这样的演讲能力和感染力……
米哈伊尔先生,您已经有了取死之道啊!
当索科洛夫这么想的时候,在金碧辉煌的冬宫,在尼古拉一世的办公室,一本杂志和一些秘密报告不知何时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
没过多久,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处理外交事务的沙皇终于腾出了时间,然后他便翻看了起来……
351、震怒的沙皇与我避他锋芒?
在1848年的前三个月,欧洲农民在革命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农民起义加速了旧秩序的崩溃。
城市里的自由派和激进派们有许多人深入农村,做出种种许诺,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革命形势的发展,但问题在于,自由派有很多人本身就是贵族和地主,他们无法真正让利于农民。
就像在匈牙利,即便自由派许诺给农奴们自由,但代价依旧是要给地主支付赔偿金,因此农民们最开始对1848年革命抱有很高的期待,但革命本身却没给他们多少回报。
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革命渐渐失去了农民的支持。
但至少在初期,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收到的消息是,乡村革命在中欧和东欧最为剧烈,尤其是在欧洲仅存的几个还保有农奴制的国家和地区,农村往往都会成为革命和骚乱的温床。
在离俄国附近的几个国家和地区,王公贵族为了争取农民的支持也是纷纷颁布相关政策,如在4月11日,奥地利政府便颁布声明,承诺自1849年1月1日起,所有农民不必再被迫为领主劳动或上缴劳动产品。
3月,在波西米亚、捷克农村地区农民受革命浪潮影响,对领主的强烈不满喷涌而出,农民胆敢谋杀领主,推行“人民正义”,4月22日,加利西亚突然废除农奴制……
那么俄国如今有着多少农奴呢?
两千多万!
这两千多万农奴如果被什么自由分子和激进分子鼓动起来造反,俄国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样的事情,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光是想想就有些不寒而栗……
自从得知了法国爆发革命的消息后,尼古拉一世便陷入了空前的忙碌当中,几乎每一天都有新消息传来,欧洲革命形势的迅速发展连他都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并让他一直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当中。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好消息终于陆陆续续地传了过来,捷克和意大利的革命纷纷出现颓势,法国共和政府开始屠杀自己的人民,其它一些地区的国王和贵族已经陆陆续续组织起了反攻……
事情到了这一步,尼古拉一世的神经才算放松了一些。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尼古拉一世收到了来自内务大臣佩罗夫斯基伯爵的一份报告,翻开这份报告后没多久,尼古拉一世的眼神顿时就变得阴冷了起来。
“……关于彼得堡“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危险思想传播及潜在谋反活动
陛下:臣仆以最深的忧虑向您禀报,在帝国首都彼得堡,正滋生着一个以知识分子为核心的秘密结社,其领袖为前公务员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彼得拉舍夫斯基。该小组表面以文学讨论为掩护,实则频繁集会,散布诽谤现行制度、鼓吹颠覆性学说的言论,其活动已远超思想交流的范畴,显露出明确的谋反倾向。
该小组以“周五聚会”为名,定期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寓所及其他成员住处聚集。参与者主要包括……
该小组规避官方监察,已形成秘密网络……通过线人渗透及窃听记录,该小组讨论内容极其悖逆,攻击神圣专制制度、煽动农奴制废除、妄称农奴制为“国家之耻”,主张以暴力手段解放农民,传播西方毒素……诽谤正教信仰……
同时该小组疑似已经展开行动,秘密印刷、跨地域联络……
必须值得注意的是,该小组一直希望天才作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能够领导他们,此人正是格外畅销的《现代人》杂志的控制者,此前已经公开发表过反对农奴制的文章,在帝国境内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引起多个地方的骚乱。
被第三厅传唤并警告后,此人仍不知悔改,依旧继续连载攻击帝国现行制度和法律的文章,据悉这些文章由第三厅参谋长杜别尔特将军特批予以通过,至今仍在毒害民众思想。根据相关人士的汇报和观察,他的全部文学活动都是为了恶意攻击帝国以及帝国制度。
据悉他与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部分成员有着密切的关系,倘若他采取进一步动作,利用其刊物《现代人》进行非法宣传,或将引发新的暴动……”
第三厅参谋长杜别尔特将军特批予以通过?
朕的第三厅也通自由分子?!
尽管尼古拉一世知道内政部和第三厅有着激烈的权力争斗,为此时常互相攻击,因此这份文件难免有夸大之嫌,但即便如此,这份文件上的内容又怎么可能让他安心?!
一个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小组,他们是否已经在策划一场在群众中覆盖面极广的阴谋活动?要是再加上一位格外知名的诗人的领导和鼓动,事情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
要知道匈牙利就有一个叫做裴多菲的诗人正不断鼓动着革命的推进!
更何况此人的文章他之前就已经知道,当时未对他进行太大的惩戒,他竟然还敢有其它的动作?
欺天了!
为了进行最后的确认,尼古拉一世也是大致翻了翻那部名为《审判》的小说。
不得不承认,这位狡猾的文学家将一切都写的晦涩难懂,但每句每行似乎都藏着一些深意,似乎都想鼓动人们心中的某种情绪,而很快,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尼古拉一世翻到了结局:
然而,其中一位先生的双手已经牢牢掐住了K.的脖颈,与此同时,另一位先生将那把刀刺入K.的心脏里,并且在里面转了两下。K.的目光逐渐模糊,但还来得及看到那两位先生是怎样脸挨着脸凑过来,观察这场审判的最终结果的。“像一条狗!”K.这样说道,仿佛耻辱于他身故之后,尚可苟且偷生。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很快,尼古拉一世莫名发出了一声冷笑,然后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