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狗!
就应该像一条狗!
哪怕这个小组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也必须给他一个严重的警告和教训!
还有这个小组,哪怕这个小组还未真正地展开行动,必须给他们一个堪比死亡的教训!
帝国的事情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指手画脚!
尼古拉一世最近本来就因为欧洲形势的事情而有些狂躁,如今一念之下,也是很快就拿起了笔进行批示。
抓!统统给我抓起来关到彼得保罗要塞里面去等候审判,一个都别想跑!
等尼古拉一世批示完并下达命令之后,要不了多久,帝国的机构便要开始运转起来……
不过在这之前,有关米哈伊尔的《审判》的最后结局,仍然在被圣彼得堡的许多人讨论。
在这些读者当中,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大概是神色最为凝重的那一个。
之前娜佳的事情发生之后,丹尼列夫斯基将军一时之间也是不想再看到《现代人》这本杂志,但终究,经过一段时间的厌烦,他还是将这本杂志捡了起来。
只不过以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如今的文学鉴赏水平,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懂《审判》这部小说,但好在圣彼得堡的其它报刊为了蹭一蹭这部小说的热度,在每期《现代人》发行之后都会写上一些分析评论文章,一定程度上算是加深了将军对这部小说的理解。
而将军越看就越是想叹气,毕竟从这部小说来看,米哈伊尔似乎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最多就是弄得更隐晦了一些……
如今这部小说已经连载到了结局,恰巧,将军前两天还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
“这个结局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将军正在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已经忍不住问道:“是在讽刺秘密处刑这种事情?”
在那天之后,娜佳无疑是在结结实实地待上了一两个月,而在这个过程中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很快就发现,娜佳虽然没有玩一些像绝食之类的戏码,但她竟然一点回心转意的意思都没有。
而尽管自己的女儿并不幼稚,但因为某种莫名的哀愁,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女儿还是消瘦了不少……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于是他也不得不留意起了那位年轻文学家最近的动向。
是了!只要他及时悔改,以他在文学上的名声,一切仍然有挽回的余地!
因此她也是跟着看起了《现代人》这部杂志。
而此时此刻,丹尼列夫斯卡娅在发出自己的疑问之后,很快便忍不住继续道:“他怎么还是在写这类的文章?在这种时期,他难道就不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另丹尼列夫斯卡娅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她的丈夫竟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事到如今,我倒是希望他能坚持到最后了。”
“为什么?”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要是在现在这个时候退缩了,无论是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还是文学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保守派们会看不起他,圣彼得堡潜在的一些自由派更会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更何况,人们虽然能够谅解自己为了权力和地位向别人屈服,但很难谅解一个光辉灿烂的人物屈服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的情况下。俄国人可不像英国人、法国人那样身段灵活,在我们俄国,要么这个,要么那个,很少有中间这一说,这就是我们俄国人的性格。
适当的逃跑在别的国家可能会被原谅,但在我们俄国很少会这样……
更何况,他终究只是平民,他所拥有的一切要比其他人脆弱太多了,稍有不慎就是落得两头厌弃的结局。”
“那他选择这样做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他的内心会因为说实话而好受一些吧。”
说到这的将军忍不住摇了摇头道:“但往更远一点说,如果有一天,当自由风气在我们俄国取得了一定的主导地位,那么在那个时候,倘若他仍坚持到了最后,他的隐形政治威望说不定大的惊人,至少年轻一代的自由分子一定深受他的影响。
当然,我说了,那都是以后了。
不过以欧洲目前这个状况,我们俄国应该迟早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接下来……”
“谁知道呢?!”
丹尼列夫斯基将军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道:“我又听说了一些对他很不利的消息,但以他的名声,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找个人提醒一下他吧,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要是表现得太难看,那就真的完了。”
“找人提醒他?”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有些吃惊地说道:“这要是被查出来是不是对我们家不利……”
“做的隐蔽一点不就行了。”
将军瞥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道:“真被查出来了也无妨,只是这点程度,陛下他也没法为难我们。”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皱眉想了一会儿后也就不说话了,不多时,丹尼列夫斯基将军的命令传了下去,接着便有人朝着米哈伊尔的家里走去……
与此同时,秘密警察头目奥尔洛夫将军已经收到了来自上面的批示,上面给出了约有三十五个人的人名和地址,在批示的最下面,有着这样一行字:立刻逮捕所有涉案分子!
虽然名单上的个别名字令奥尔洛夫将军感到非常非常意外,但既然是来自沙皇陛下的批示,他很快就着手安排起了行动计划……
而在他的行动开展之前,还是丹尼列夫斯基将军派出去的人率先找到了米哈伊尔,并告知了米哈伊尔一些不利的消息。
听到这些东西后,米哈伊尔既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也是真的有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虽然米哈伊尔早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灾难真的可能要来临的时候,谁又能完全保持镇静呢?
但米哈伊尔还是压下了心中那些莫名的情绪,在深吸一口气后,米哈伊尔也是直接笑着回复了将军派过来的这个人:
“我知道了。”
看到米哈伊尔如此淡定的通风报信者:“?”
都这个时候了,这位年轻人怎么还这么淡定?
他疯了吗?!
352、大搜捕,全都抓起来!
严格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圈子混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频频出席聚会,并经常在聚会上朗读自己的作品。
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星期五聚会”通常都是由某个人以讲座形式开场,之后大家再一起展开讨论,聚会都是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在一场佐以美酒的宵夜后结束。
与其他圈子的聚会由客人分摊餐费的做法不同的是,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聚会从来都是由主人自掏腰包,对于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家境不宽裕的客人来说,这一聚会因此格外富有吸引力。
每个出席聚会的客人还可以从彼得拉舍夫斯基收藏的傅里叶著作中挑一本回家研读。
毫无疑问,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这种免费的聚会以及聚会上宽松的氛围,在这个圈子,他显然也更受别人的尊重和认同,因此即便在1848年到来后,米哈伊尔专门提醒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时期最好少参加什么聚会活动,但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不自觉的就把米哈伊尔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毕竟如今这一时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严格来说还是一个热血且冲动的年轻人,有一次,在帕拉姆-杜罗夫小组的聚会上,大家讨论一个问题:“如果不得不通过暴动来解放农奴的话,该怎么办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说:“那就来一场暴动!”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会“手里举着红旗到街上去”。
据小组内的另一位成员称,彼得拉舍夫斯基周围的人都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容易冲动的天性很适合去做政治宣传”。斯佩什涅夫的另一位朋友回忆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模样就像个阴谋家。”
换而言之,此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中的角色并非一个盲目的追随者,而是一位有着坚定信仰的“共犯”,甚至说,他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内就是最激进的那批人之一,并且想要跟一些人真的策划一些行动,比如建立一个秘密印刷所……
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偶尔想起米哈伊尔的叮嘱以及可能面临的风险,他确实会感到害怕和担忧,但在他这一时期的观念以及容易冲动的性格的影响下,他还是不自觉地参与了一些事情,甚至还当众朗读了米哈伊尔的《海燕》和别林斯基的《致果戈理的一封信》。
由于他的朗诵很有激情和感染力,因此“博得了听众一阵阵喝彩……特别是当他读到别林斯基说俄国人是没有宗教的民族时。大家纷纷提议,要把信拿去复制,然后四处散发”。
而在最新一期的《现代人》发售的这两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没有错过《审判》的结局,还在看过之后,同那些觉得这部小说简直莫名其妙的人展开了一番争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这部小说虽然格外先锋和大胆,但它确实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文学特质,某种意义上似乎真的象征着文学的未来。
与此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犹豫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询问米哈伊尔究竟愿不愿意参与进来并领导他们,以米哈伊尔如今在俄国的影响力,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几乎顶得上他们这一群人。
但米哈伊尔最近因为之前的文章的事情,日子过得稍微艰难,暂时还是不要给他添新的麻烦了吧……
那么未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呢?
在一个似乎格外安静的夜晚,不知为何,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今晚感到格外的心神不宁,以至于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于是只能有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自觉地思考起了很多问题。
突然,一阵遥远的脚步声直接闯进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耳朵里,紧接着这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集,每一下似乎都踩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脏上,让他几乎有些无法呼吸。
紧接着又是一阵骚乱以及他的邻居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终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但还不等他点燃家里的蜡烛,突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房门传来了几声剧烈的砸门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门外的人竟是已经直接破门而入,很快,一群穿着宪兵制服的人员走了进来。
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惊慌失措的时候,蜡烛被人点燃,紧接着一名神情冷峻的宪兵就已经机械地拿出公文纸,用冷硬的语调直接念道:
“遵皇帝陛下最高谕令,第三厅特别行动处现逮捕您,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请静立听取逮捕正文……”
当这位宪兵在念逮捕令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因为过重的恐惧,他完全愣在了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有些听不清这位宪兵究竟念了什么。
他只知道,在这位宪兵念完并要求他起床穿衣之后,这群冷酷的宪兵已经开始仔细搜查他的房间,目标似乎是所有书籍和带文字的纸张,每一本书都被翻开,拿在手里抖动,看看有没有夹带的物品,然后连同可疑的印刷品和手稿一起被打成捆带走。
墙上的画被摘下来,拿掉框子或者干脆把框子砸碎,就连取暖的火炉也被仔细检查,似乎是以防有人在搜查人员进门前的最后一刻把证据焚毁。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这样手脚冰凉地看着他们行动,站在一旁的那位军官的眼神更是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在所有的搜查结束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带出了房间,此时此刻,四周的邻居听到动静后早已有些惊恐地探出了脑袋,而他们那略带审视、警惕和鄙夷的眼神更是令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到有些痛不欲生。
我不是罪犯!
感觉自己的名誉被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想要这么大吼一声。
但终究,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被带上街边一辆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然后便朝着未知的地方驶去……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突然就被国家的暴力机关上门、实施搜捕并且带走,这实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但在这天凌晨,这种恐怖的场景还在圣彼得堡的多个地方上演。
有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手脚冰凉、动弹不得,有人正激动地跟宪兵据理力争,有人甚至已经直接被按倒在地,承受着更加剧烈的心理压力……
那么此时此刻,米哈伊尔正在干什么呢?
米哈伊尔正在睡觉。
在收到将军的消息后,米哈伊尔自然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但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时候跟太多人说了太多话,因此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后,米哈伊尔就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这种情况下,反倒是小女佣米拉被米哈伊尔一番宛若托孤一般的话给吓了一跳,于是在今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正因为小姑娘有些忐忑不安,因此她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五感也特别敏锐,当她听见一些密集的脚步声时,她的心就已经砰砰直跳了起来,当她听见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的心就更像是挨了一记重锤。
只不过敲门的人似乎并不粗暴,但他们却是坚持不懈地一直敲门,似乎非要等待这间房子的主人回应才肯罢休。
小姑娘米拉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在黑暗中从床上爬了起来,点燃蜡烛,然后壮着胆子前去开门。
门开后,一群身穿宪兵制服的人顿时就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只不过这些人表现得并不凶狠,反而还对小姑娘挤出了一个微笑道:“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在吗?请将他喊起来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心惊胆战的小姑娘也只能是前往米哈伊尔的卧室,将米哈伊尔叫醒,而等睡眼惺忪的米哈伊尔打开卧室的门后,小女佣米拉便赶忙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有宪兵来了!他们说是奉命行事……”
就在米拉觉得即便是米哈伊尔先生也会惊慌失措的时候,岂料米哈伊尔在听到她的话确实是一下子就精神了很多,但最终,米哈伊尔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接着,米哈伊尔便开始换衣服,扣上大衣的扣子,戴好手套,拿出一顶帽子,怀里揣上纸和笔……
与此同时,门外的宪兵和军官也是越等越焦急,倒不是说他们害怕米哈伊尔跑了,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条街上的一些听到动静的民众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起来,不知为何,他们看上去并不惊慌,反而给了这些宪兵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打过来一样。
终于,门又开了,一位穿戴整齐的年轻先生就这么站在了他们面前,等他们走进去后,他们便客客气气地念起了逮捕令,之后他们便开始按照流程搜查米哈伊尔家中的物品。
莫名地,他们的动作并不粗暴,反而在那位年轻先生平静的注视下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看着这位年轻先生脸上的平静,一旁负责这次行动的军官也是再次开口解释道:
“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些都是必要的流程,我们其实都尊敬您这样的文学家……”
米哈伊尔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待到这些宪兵小心翼翼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接下来,他们便不得不对米哈伊尔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此米哈伊尔依旧只是点了点头,但在临走之前,他并未忘了回头拍了拍小女佣米拉的肩膀,然后露出微笑说道:“放心吧,米拉,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说完这句话,米哈伊尔戴上了手上那顶黑色的帽子,走出家门后,看着已经聚集起来的那些邻居,并不想让这些人真的为自己流血的米哈伊尔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微笑着对众人说道:
“回去吧,各位先生、女士,能同你们相识并住在同一个地方,这是我的荣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