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得承认过失然后配合一些行动?”
米哈伊尔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对。”
纳博科夫将军有些疑惑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
“我拒绝。”
“您说什么?”
纳博科夫将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是我幻听了吗?还是这个年轻人压根没懂我的意思?
就在纳博科夫将军想要再解释一遍自己的话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个身影再次响了起来: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
纳博科夫将军忍不住扭头看去,然后,他便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年轻人再次说道:
“我拒绝。”
361、结案报告与最后的审判
尽管彼得保罗要塞的指挥官纳博科夫将军最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但上流社会对米哈伊尔的消息的关注和讨论他早就知道了,甚至说,有些人为这位年轻文学家说情都说到他这里来了。
时间一长,纳博科夫将军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官员和贵族来说,名誉算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东西,他可不想无缘无故就背上屠夫和刽子手的名头……
好在就在一天前,上面下达了一道意义并不是很明确的命令,作为老江湖,纳博科夫将军很快就明白了上面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便急匆匆地找到这位年轻文学家,颇为高兴地暗示起了他。
好啊!总算能把这位文学家放出去了!
虽然这位年轻文学家的名声可能是要毁大半了,但名声哪有命重要?
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在这种特殊时期,沙皇陛下绝对是要动真格的了……
即便保住了性命,但要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地区干几年苦役,这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几乎大部分人都会因为这段无比残酷的经历被彻底打倒,再也爬不起来,更何况还是一个身体单薄的文学家呢?
名声没了就没了,至少还能过一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纳博科夫将军是这么认为的,因此他觉得这位文学家肯定也会同意这件事。
可谁知道,他说的竟然是“我拒绝”……
刚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纳博科夫将军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在确定之后,他更是因为这个荒谬的回答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他究竟是过分看重自己的信念还是名誉?
还是说他把接下来他要面对的苦难想的太简单了?
或者说文学家这个群体就是好面子,不肯轻易服软,得过个两三天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才会假装不情不愿地答应?
纳博科夫将军决定再等一等,甚至还在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暗示了这位文学家接下来的遭遇和严厉的惩罚,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
等到上头已经开始催着他索要结果的时候,纳博科夫将军便不得不又找上了外出放风的米哈伊尔,用几乎是无奈的看着这位身穿囚服的年轻人,然后再次问道:“您确定您还是给我同样的答复?”
“您再问我一百次也只能得到相同的答案。”
“那您总得给我一个证明,说明我已经将消息传达给您了吧。”
纳博科夫将军深深地看了这位文学家一眼,接着便不再多言,拿出了一份他已经给米哈伊尔看过的文件说道:“他们已经开始认为我未能将消息传达给您,所以才迟迟等不到您的忏悔信。您在这里签个字吧。”
“好吧。”
这位身穿囚服的年轻人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不多时,来到书桌前的他就已经干脆利落地写出了一个足以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的答复。
纳博科夫将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很快,他就看到了一行很漂亮的字:
“已阅,我拒绝。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
莫名地,纳博科夫将军有了一种“何至于此”的感觉,既是在说这位年轻人,同时也是在说这位年轻人目前正在面对的一种荒唐的处境……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太多好说的,于是在拿到这份签了名的文件之后,纳博科夫将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完善最后的结案报告。
案子审理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可以说基本已经明朗,关于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委员会差不多已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彼得拉舍夫斯基一伙人的行为主要是由于政治上不成熟、爱出风头,再加上自由派思想的鼓动,还有哗众取宠的潜意识作祟,因此不会给国家政治秩序造成严重威胁。
而在报告里,纳博科夫将军也如实写到:
没有证据证明彼得拉舍夫斯基一伙人正在从事一项秘密颠覆活动,这些人既没有共同的意识形态纲领,也没有秘密社团所特有的组织形式。
至于关于米哈伊尔的部分,纳博科夫将军犹豫了好一阵,终究还是中肯地写到:
没有明显证据证明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参与或煽动一项秘密颠覆活动,他同大部分人关系良好,是一些人眼中最合适的领导者,但这只是别人对他的期望,他本人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意愿。
他的行为主要是出于对贫苦人群的关切,再加上自由派思想作祟,但他本人并不想对国家政治秩序造成威胁。
纳博科夫将军在写完结案报告又认真检查了两遍之后,他终于是将这份上面已经催促了一段时间的结案报告给呈了上去。
按照流程,这份报告还有经过少数几个人的审阅和检查,先经过第三厅的总管杜别尔特将军,然后是秘密警察头目奥尔洛夫将军,随后就是到沙皇那里去了。
只不过奥尔洛夫将军审完之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将这份报告呈上去,反而是大为不解地找上杜别尔特,开口问道:“您确认这份报告无误吗?尤其是关于那位米哈伊尔的部分,他竟然真的不愿请求宽恕吗?莫非他被关在监狱里关的太久,如今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同样感到不可思议,同样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的杜别尔特回答道:“情况属实,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真是怪事,真是怪事!”
秘密警察的头目奥尔洛夫将军接连感慨了两声,忍不住摇头道:
“别人就算想要求情,都找不到一点机会。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可倒好,这么珍贵的机会他就这样白白浪费了!瞧着吧!他接下来一定会后悔的。我跟您打赌,用不了一年,他的忏悔信就会像雪花一样寄过来!但是很遗憾,这个时候,他就再也没有被原谅的可能了!”
对于奥尔洛夫的这番话,杜别尔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不过奥尔洛夫也不在意,在确定这份有些荒唐的报告属实后,他便将这份报告给呈了上去。
对于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而言,他在近两个月的时间依旧紧盯匈牙利的情况。
在整个欧洲,似乎唯有这个地区的革命斗争尤为激烈,在9月11日,3.5万名奥军向匈牙利大举进攻。以科苏特为首的匈牙利国防委员会组织国民自卫军奋勇抵抗。29日,匈牙利自卫军同奥军决战,一举击溃了奥军,在追击中俘虏和击毙奥军约1万多人。
10月7日,自卫军又包围了赶来救援的奥军并迫使他们投降,再次取得胜利。
如今眼看即将迈入1849年了,匈牙利的暴乱竟然仍未扑灭。
对于匈牙利的情况,尼古拉一世有着诸多考量,既在想能否为俄国谋取一些利益,与此同时,他也有一个很大的顾虑:如果匈牙利革命者成功了,下一个民族叛乱的战场几乎可以肯定是俄属波兰。
这并非杞人忧天,毕竟目前匈牙利方面最成功的指挥官之一就是波兰退伍军人约瑟夫·贝姆将军。
而按照尼古拉一世的规划,等到1849年,他大概会亲自带着大军坐镇华沙,以应对匈牙利愈演愈烈的激烈暴动。
但在此之前,当尼古拉一世拿到关于最近的那件案子的结案报告并且看了之后,报告上面的内容竟是让他都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尼古拉一世摇了摇头,直接就将这份他并不满意的结案报告丢到了一边。
按这份报告的意思,现在应该放了他们?
不可能!
而且现在的话……
就算有人想后悔都晚了!
没过多久,面无表情的尼古拉一世就开始按照他之前的设想安排一些东西,首先这一案件要被移交给一个由将军和参议员组成的联合审讯团,按照军事法——比正常法律更严格的条例——进行裁决。
这个审讯团大概更知道他们应该做什么,而且应该会以更快的速度结案。
而在写好这些东西之后,他就将自己的儿子叫了过来。
这种事情他并不准备亲自安排和目睹整个过程,事实上,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进行最终的审判以及展现作为沙皇的宽容和仁慈,如果不是这些人以及那个不要命的文学家过于“干净”,他们连得到他的宽容和仁慈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样也就够了,在尼古拉一世漫长的人生当中,他见过很多一开始似乎并不怕死的人,但只要他们尝到了他们应得的惩罚,那么剩下的唯有卑躬屈膝,连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亲属都不例外。
这一次同样是如此。
至于那些嘈杂的声音,当人们看到事情最终的结果,并且时间稍微流逝一些,那么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没过多久,皇储亚历山大来到了尼古拉一世的办公室,而当尼古拉一世说明了他的安排并将这件事交给了皇储亚历山大时,亚历山大明显吃了一惊,然后他就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
坦白说,关于那位年轻文学家的结局,亚历山大也从未想过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在这件事刚发生的时候,在他看来,这位年轻文学家应该只要上书请求宽恕,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可岂料那位年轻文学家压根没有第一时间上书,甚至说,在这种时候,他还胆敢给出这样的回复……
亚历山大是想稍微为这位文学家说说情的,一方面他的老师茹科夫斯基早就急的连寄了好几封信,另一方面,他对这位年轻文学家的卓越眼光有些好奇,他原本是想找个时间再认真一点问他一些什么的。
但现在……
亚历山大正想开口,可他看到了自己父亲那冷冰冰的眼神和表情,又想到了那位年轻文学家明显是在对抗沙皇权威的行径,最终,他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或许,这样的经历确实像他父亲说的那样,具有“教育意义”吧,不肯上书请求宽恕反而签名表示拒绝,这样的行为还是太过无礼了……
“我知道了。”
皇储亚历山大点了点头。
362、死刑与囚歌
当一切都在继续向前推进、米哈伊尔正直面某些精神上的危机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正经历着一场心灵上的蜕变。
对于他这样一个有着与生俱来的忧郁倾向的人来说,这种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很可能让他这种天生神经质的人丧失理智,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诚然,牢房里的生活孤独寂寞,缺少阳光和空气,也无法活动和与人交流,这些都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饱受其苦,他也总是为身体上的病痛抱怨不迭,例如痔疮、胸口疼痛、失眠、头晕等,但他在狱中却并没有太多绝望的情绪。
甚至说在坐牢的这段时间,他还给自己制订了新的文学计划:“三部短篇和两部长篇。”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上已经想好了这些小说的大体框架,但因为身体原因,他在狱中并不能工作太长时间,工作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好好歇上一阵子。
正是由于眼下的世界对他来说只剩思考,而“别无他事”,他才终于有机会检视自己的人生,并且发现,原来有多少时间被白白浪费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开始了对很多事情的思考……
而在面临审判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虽然有些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但他确实可以心怀慰藉地说:“我在调查中表现得很有气节,没有把我的罪行推给他人,当我看到有可能让其他人摆脱麻烦时,我甚至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我控制了自己,没有供认一切,为此我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审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他们的军事和民事混合法庭,是根据被告是否表现出悔意或者自愿交代控方原本未知的事实来量刑。陀思妥耶夫斯基两者都没有做。
尤其是关于米哈伊尔的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比较激烈地否认米哈伊尔有任何罪行,他如此说道:
“我向上帝发誓,米哈伊尔绝没有参加我们的任何聚会和活动,而且审判他这样一个人是绝无道理的,上帝的使徒大概也只能拥有他这样的品行。”
可对于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少数一些成员来说,虽然他们也必须承认米哈伊尔跟他们的活动没有任何关系,但问题在于,对于有些人来说,米哈伊尔既然进来了,那就不能如此清白。
于是一些审讯人员便刻意地暗示和引导了一些东西……
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一些人的推动下,最后一场审讯就这样来了。
在一个十分普通的日子,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带出了牢房,紧接着便被带到了法庭。
而在这最后一场审讯当中,法庭似乎传唤了他们所有人。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到达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法庭之后,他很快就既高兴又悲伤的发现,他那些已经多日不见的朋友们如今正一个个出现在他的面前。
经过了这么久的牢狱生涯,他们有些人看上去消瘦的厉害,就连精神状况似乎也变得有些糟糕。
很快,陀思妥耶夫斯基怀着一种殷切的心情四处张望,迫切的想要寻找到一个人的身影。
而像他一样的人似乎不只一个,不少人都在四处张望,但也有人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就在所有犯人基本上都已经到了的时候,终于,一位高大的犯人被人带到了这样。
尽管他的精神面貌看上去似乎比在场的很多人都要好,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看到他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还是猛烈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