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52节

  米哈伊尔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么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已经走了过来,与此同时,场上的其他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也是纷纷上前向他致意,感谢米哈伊尔对他们的帮助:

  “米哈伊尔先生,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否则我感觉我的精神都要出问题了……我家里没有人在圣彼得堡,我本不指望有人能寄东西给我……”

  “非常感谢您……”

  ……

  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走上前去,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牢狱之灾,米哈伊尔的脸上竟然依旧带着他熟悉的笑容,只不过隐隐约约间似乎多了一些深沉。

  在这样的场合,米哈伊尔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一一回应了别人的道谢,然后拍了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肩膀,在这种沉闷的碰撞声中,米哈伊尔似乎听到了命运的回响。

  事情发展到今天,某种意义上来说既在米哈伊尔的意料之中,也在米哈伊尔的意料之外。

  或许是俄国的空气实在太过沉闷,就连米哈伊尔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激进了不少。

  没办法,一回到俄国,各种各样的压力顿时就扑面而来,来自俄国王室的压力、来自上流社会的压力、来自内心的一些声音的压力……

  但偏偏,所有的这些还不允许被表达出来。

  甚至说,他在没有太多罪责的情况下,都被抓进了监狱关上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还要自毁名声才能出去……

  米哈伊尔:“?”

  于是事情便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样。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有些东西,米哈伊尔并非一点预想和准备都没有,但具体怎么样,还是之后再谈吧……

  就在米哈伊尔有些深沉地思考着一些东西的时候,法庭上的那些法官已经严厉地说道:

  “对你们的判决将按照军事法律做出,这是最后一场审讯,也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现在,你们可以用书面形式提交任何想要提供的额外证词,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当法官的话说完之后,很快,犯人们拿到了纸笔,一些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在这种最后时刻,也是借机以羞耻的方式向当局乞怜。

  以阿赫沙鲁莫夫为例,他写道:

  “我对一切感到后悔,请求宽恕,写这些不是因为我希望逃避应有的惩罚,而是出于真心的懊悔;陛下,我觉得自己对您罪孽深重,作为一个基督徒和臣民,我认为自己有责任请求宽恕。陛下,请原谅我,如果可能的话,因为我的懊悔和看在我父亲为您效劳的份儿上。”

  与此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内心的某种激情的驱使下,直到最后都保持了矜持与尊严,用完全不同的风格做了回答。

  他只是写道:“我没有什么新的辩护,也许除了这点——我从未怀着恶意和预谋反对政府——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无心,很多几乎是意外,比如朗读别林斯基的信。”

  当写完这些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在场的很多人一样,忍不住看向了米哈伊尔所在的方向。

  事实显而易见,在这种几乎是公开的、要求犯人相互出卖提供新的证词的场合,米哈伊尔一个字都没有写。

  还不等他们再多想些什么,很快,他们的证词被人拿走,他们也被分别重新带回了各自的房间当中,最后,便是开始等待那足以决定他们命运的审判。

  当他们这些犯人开始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的时候,在外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人正变得愈发惊慌,至于原因,就像屠格涅夫在聚会上忍不住高喊的那样:

  “怎么会这样?!都过去这么久了,米哈伊尔竟然还没有出来!有这么多人为他说话,甚至连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在为他说话,只要他稍微服个软,他应该早就出来了才是!为什么到现在了还一点动静没有?”

  而当米哈伊尔似乎拒绝承认自己有罪以及拒绝抨击那些为他发声的消息逐渐传出来后,圣彼得堡的许多人在深感诧异的同时,也传出了许多怀疑的声音:

  “他的精神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背后估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和想法吧,或许他真的犯了大罪,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才不肯承认自己有罪?”

  “是啊,我觉得背后一定有些问题……”

  ……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显然不太相信有人会因为什么坚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早点认错出来好好生活就行了……

  不过很快,米哈伊尔寄过来的一些信或许就回答了这种疑惑。

  尽管米哈伊尔寄出去的信都要经过审查,但通过一些特殊的方式,米哈伊尔还是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传了出去,于是很快,在私底下的小圈子里,别林斯基一边激烈地咳嗽,一边激烈地念着手上的东西:

  “不用为我担心,我一切都好,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后面会有什么,我也认为我能为自己此刻的选择负责。放心吧,我不会有任何事的,只是难免要跟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了,我的朋友们。

  这些天,我常常想起我知道的一位烈士的诗歌,我把它分享给你们: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走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着自由,

  但也深知道——

  人的躯体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

  我只能期待着,

  那一天——

  地下的火冲腾,

  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

  这首诗在如今这个年代或许压根不能称之为诗歌,似乎只是一些普通的句子,但当别林斯基用激昂的语调念完后,在场的所有人的大脑似乎都因为强烈的震撼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有别林斯基激昂的声音还充斥在这个小房间:

  “这封信应当念给所有怀疑米哈伊尔的人听!米哈伊尔正树立起一个不朽的形象,往后一定有再多不过的人能从他这里汲取到力量!我已经看到了某种未来!”

  ……

  当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很快,军民混合法庭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判处16名被告由行刑队枪决,其他人被处苦役和流放等较轻的刑罚。

  判决随后被提交给最高军事法庭,后者宣布存在司法错误,并做出了比军民混合法庭更严厉的判决。它指出,根据用于战地军事法庭的法律,所有囚犯应该被一并判处死刑。充分显示了法律的铁面无情。

  于是……

363、死亡的瞬间和英雄的瞬间(6k)

  “他们在夜里把他从睡梦中拽醒,

  地牢里只听见军刀的声音,

  吆喝的命令;影影绰绰

  幽灵似的晃动着令人恐怖的黑影。

  他们推着他朝前走,长长的过道

  又深又暗,又暗又深。

  铁门闩发出尖厉的声响,铁门里锒铛铿锵;

  他霎时感觉到天空和冰凉的空气。

  一辆马车——一座滚动的墓室已等在那里,

  他被急急忙忙推进车厢。”

  ——《英雄的瞬间》

  自从最后一场审讯结束后,囚犯们对于他们的案子的商讨就一无所知了。无聊的日子在毫无生气的单调中一天天过去,在如此漫长的监禁生活之后,有人甚至已经不再自言自语,而是略显机械地在房间里踱步,或者呆呆地躺在床上。

  不过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囚犯们意识到要塞的走廊里出现不寻常的动静,曾经只有教堂的钟声才会打破那里的死寂,但如今,他们的命运似乎已经开始嗒嗒作响。

  有的犯人从窗户向外望去,注意到了院子里有排成一列的马车——数量如此之多,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突然,他看到一队队骑警包围了马车。此时这些犯人才想到,这些骚动可能与彼得拉舍夫斯基案有关,他活着看到了监禁的无聊日子最终结束的一天。

  与此同时,有的犯人已经听到了看守在监狱中大声打开牢门。

  米哈伊尔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复杂的心情,米哈伊尔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注定还要再关押许多人的暗室,接着便静静等待着一种永恒的时刻的到来。

  不多时,看守打开了米哈伊尔所在的牢房的门,等他出去后,他竟出乎意料地看到了纳博科夫将军的身影。

  这位将军脸上的神情格外的复杂,几度张口又几度合上了嘴巴,等到米哈伊尔看向他时,反倒是他有些不知所措乃至怀有深深的罪恶感。

  关于米哈伊尔乃至彼得拉舍夫斯基的案子,这位品性相当不错的将军其实已经尽力了。

  就像当委员会发现年轻的安德烈·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被错抓的时,其他成员想让他继续在囚室里受折磨,直到他的释放手续完成,但纳博科夫提出抗议,把安德烈安置到自己的住处。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杜罗夫都谈起过那位司令[纳博科夫],“他一直关心他们,并尽其所能地改善他们的处境”

  与此同时,代表第三厅的杜别尔特将军极其关心审讯,时常带着尖锐和反讽的口气参与其中。尤其是当得知对彼得拉舍夫斯基圈子的监视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了很长时间时,他大为恼怒,把这种隐瞒视作对他个人的冒犯。

  为了满足私人的报复心和保护自己的官僚利益,他抓住每一个机会削弱内务部和他的前战友里普兰季赋予此案的重要性。而别人也如此表示道:“我知道他有几次尽其所能地帮助那些受到政治罪指控的人,却不知道他曾经毁掉过任何一人。”

  而关于米哈伊尔的案件,纳博科夫将军和杜别尔特将军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在这位年轻文学家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持下,一切依旧走到了今天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为此已经显得有些憔悴的米哈伊尔在看到纳博科夫将军是这样一副神态时,身穿囚服的他对着这位彼得保罗要塞指挥官伸出了手,而尽管两人此刻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处境,但纳博科夫将军在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地就握住了米哈伊尔的手。

  “感谢您的照顾和帮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不必感到愧疚,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对此已经知道了判决的最终结果的纳博科夫将军只能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压根想不明白这次的判决为何会如此之重,甚至已经到了这种最后的时刻,沙皇依旧没有展现他的宽容和仁慈,以至于纳博科夫将军现在压根不敢告诉米哈伊尔他接下来会被带到哪,他也十分害怕米哈伊尔会问他这件事。

  而在其他囚犯那里,他们激动的提问只得到了士兵们闪烁其词的回答,以及催促他们抓紧些。

  但米哈伊尔并没有问,他只是接过了他被捕时穿的衣物,看守还给了他一些温暖厚实的袜子。

  最后,米哈伊尔便开始换衣服,扣上大衣的扣子,戴好手套,拿着自己的帽子……

  终于,米哈伊尔穿着这身体面的衣服从牢里走了出来。

  等到士兵们将要带着米哈伊尔,朝那又深又暗的过道上走去的时候,内心已经挣扎了太久太久的纳博科夫将军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您不问我您要被带去哪里吗?”

  或许还是应当让他有一个心理准备……

  “不用了。”

  原本已经要走向那仿佛深渊的过道的米哈伊尔听到这话微微一顿,接着就转过身来对着纳博科夫将军笑了笑道:

  “我知道。”

  说罢,米哈伊尔戴上了自己的黑帽子,大步向前走去。

  纳博科夫将军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

  米哈伊尔就这样走出了囚室,沿着走廊来到外面的门厅,上了一辆急急停下的封闭双座马车,一个士兵爬上车看押他。

  此时早就已经是凛冬,外面天寒地冻,还下了一整夜的雪,马车上的窗户早已结霜,把一切都遮的严严实实。

  在这段格外漫长的路程中,米哈伊尔稍稍擦了擦窗户,隐隐约约地,他看到了处于将亮未亮之际的圣彼得堡。

  这似乎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因为任何公开的活动大概都不会在这样的时刻举行……

  当米哈伊尔有些深沉地看着窗外的一切时,彼得拉舍夫斯基案的其他犯人,正为离开羁所和由此可能预示的一切感到相当的振奋和高兴,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行程持续了大约30分钟,等到马车停下,米哈伊尔被要求从车中出来,下来之后,米哈伊尔情不自禁地就眯了眯眼,然后开始四下张望。

  很快,米哈伊尔就看到了谢苗诺夫校场……

  校场上覆盖着新下的雪,四周的士兵们围成一个方块,在这样的时刻,几乎没有什么围观者,万籁俱寂。这似乎是一个晴朗冬日的早晨,但太阳似乎还未升起,透过浓密的云层,米哈伊尔觉得自己或许看到了一个黯淡且阴郁的圆球。

  正当米哈伊尔沉浸在眼前的一切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肘,一边推着他向前,一边告诉他往哪里走,在米哈伊尔的脚下,大约有一英尺厚的积雪,随着他的向前,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在走过去的这个过程中,米哈伊尔很快就看到,在左边不远处,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建筑,那是个四方的行刑台,高20—30英尺,周围蒙着黑纱,有台阶从地面通往上边。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挤在雪地里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们,等走近后,不少人冲米哈伊尔兴奋地致意,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也观察到了他熟悉的人的面容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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